第249章 爱与恨
长泽川 · 8818 字 · 约 22 分钟
“他呀,”安格斯伸手捂住了额头,“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对付就好了。还能怎么办呢?”
格林德沃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小孩子?说实在的,他是有点分裂。你或许需要多注意一下……个人安全。”他的声音很慢,像是聊一件挺有趣的事。“成熟与年幼,善良与邪恶……他变起来很快。谁知道你一转头他会是什么样子呢?”
安格斯觉得头更疼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他此刻无比佩服莫丽·韦斯莱——那么多个孩子,成天吵吵闹闹,她竟然没被烦出病来。光对付迪尔梅德一个,他就觉得自己的精力快被掏空了。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头痛没有消失,但脑子清醒了不少。他放下手,坐直身体,靠进椅背里,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变得有攻击性。
“不过——身体上他算是另一个我,社会关系上算是我弟弟,情感上他又把我当做父亲。”安格斯微笑着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假的礼貌,“那么问题来了——”
他身体前倾,盯着格林德沃的眼睛。
“你干嘛要管我的家事?”
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只是偏了偏头,像是换了个姿势。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头白发映得有些发金。
但奥米尼斯开口了,“吗有这功夫不如去找邓布利多说说情。”奥米尼斯说,“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你能保证他不会把你送回纽蒙迦德?”
格林德沃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首先,”他说,“我虽然不是自愿出来的。但就算我自愿出来,目的也绝不仅限于阿不思。”
他停了一下。
“还有,纽蒙迦德可是我一手打造的。如果你们是迪尔梅德,那你们就该知道——我以前住在那儿,那儿算是我家。”
安格斯猛地瞪向他。
“你也知道纽蒙迦德是你家而格林庄园不是?”他的声音拔高了,“那你天天赖在我家干什么?”
格林德沃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搁在扶手上。
“那不是你家了,那是现在的格林一家的家。”
安格斯短促地笑了一声。“当今家主虽是埃尔默,但他实际上是埃索伦。”安格斯声音压低了些,“而我,无论血缘还是身份,都算他的儿子。格林庄园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奥米尼斯忽然转过头,盯着安格斯的方向。他微微偏着脑袋,眉头皱着,像是因为他的话想到了什么,又转向格林德沃。
“说起来——你之前锐评埃尔默过于优柔寡断,所以你那时候就知道埃尔默其实就是埃索伦吗?”
格林德沃挑起一边眉毛。
“他演得很像。”他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那种窝囊无能又善良到可气的模样,确实把我狠狠恶心到了。所以看不出来他会是过去那个残忍又全能的埃索伦。”
奥米尼斯沉默了两秒,换了一个问题。
“那西莱丝特知道吗?”
安格斯的表情变了。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它。但现在奥米尼斯把它摆到了台面上。
安格斯看向格林德沃。
“她知道。”格林德沃说,“而且前不久跟我坦白了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到我也知道。”
奥米尼斯偏了偏头,嘴角慢慢勾起来。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看自己当女儿养的孩子爱上了一个比你还差一个多辈分的人,感觉怎么样?”
格林德沃的表情顿了一瞬。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没有马上开口。过了几秒钟他才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
“他们是真心喜欢对方的。”他说,“看起来也不在乎年龄了。”
安格斯翻了个白眼。
“他们差了一百多岁好吗?”
格林德沃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那怎么了?你身边还有个活了一百多岁还管你叫爸爸的人呢。”
安格斯的脸黑了,他瞪着格林德沃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然后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明天就去找迪尔梅德。”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格林德沃看着他。
“你找他干什么?”
安格斯没有睁眼。
“你少管我。按你的说法,我这个当爸的找他跟你没关系。”
说完这句话,房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格林德沃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子。
“那我先走了。今晚的谈话很有意思。”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安格斯一眼。
“对了,提醒你一件事。迪尔梅德现在的状态比我刚才描述的还要糟糕一些。我建议你抓紧时间,免得他犯神经病。”
格林德沃翻了个白眼,“他以前在我身边的时候就精神状态堪忧,一个人能杀美国一个部门的巫师,亏我当时还觉得他是可造之材。”
格林德沃一边吐槽着一边离开,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安格斯睁开眼睛,奥米尼斯坐在旁边,握着安格斯的手没有松开。
“你担心迪尔?”他问。
安格斯的眉头又皱起来了,“没有的事。”他说。
凤凰从壁炉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安格斯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凤凰的羽毛。
——
伦敦。一家酒店。
迪尔梅德坐在沙发上。窗户在他左边,窗帘拉了一半,街灯的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斜长的影子。外面有车开过,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手里端着一只茶杯。茶已经不烫了,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指腹上,一点点往下掉。他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很平静。很平。静。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杯子脱了手。瓷片炸开的声音很脆,茶水溅出来,在浅色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印子。但迪尔梅德没有看那些碎片。他只是突然弯下腰,双手捂住头,把自己缩起来。肩膀拱起来,脊背弓成一道弧线。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胸腔起伏得很用力,吸进去的气像是填不满什么。
一颗小光球从空气中浮现。拳头大小,发着柔和的白光。它在迪尔梅德身边绕了一圈,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不要再想了。这只会影响你自己。』
迪尔梅德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沙哑的,
『一切都过去了。』光球说,慢悠悠地转着,『不要再纠结过去了。』
迪尔梅德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头低着,手指在头皮上缓慢收紧。被遮住的眼睛突然睁开,眼底满是恨意。
又一个光球出现了,小一些,颜色浅一些,绕到他的另一侧,往他脸颊上贴。迪尔梅德右手一抓,把它甩出去。光球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飘回来。
『你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滚——!
第一个光球又飘过来,停在他耳边,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不急不躁,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讲道理。
『想想真正在你身边的人吧。』
迪尔梅德猛地挥了一下手臂。手掌穿过了光球,但那股力道把它推开了一段距离。光球晃了晃,稳住,又飘回来。
『不要去想别人了。』被丢出去的那颗也飘回来,停在另一侧,『为你自己而活。』
你也滚!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喘气的声音粗得像拉风箱。
『你去找安格斯吧。』第一颗光球说,『他能安慰你——』
我凭什么找他——!
迪尔梅德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边缘,茶几晃了一下。他没管。整个人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在抖,喘着气,眼睛瞪着那颗光球,像是要把它盯穿。
『你需要自己放松下来……』
闭嘴——!
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扫到地上。烟灰缸滚出去,在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下来。几本杂志散开,纸页哗啦啦地翻着。钢笔弹到墙角,笔帽崩掉,滚进沙发底下。
『把那些不愉快的忘掉……』
我不需要放松!
『你需要面对……』
我不是跟你说了闭嘴吗——!
『再次把那些过去封存吧……』
『你必须要学会承受——』
闭嘴!闭嘴!!!
『迪尔……迪尔梅德……』
『安格斯……埃里克……』
『你要冷静……』
光球越来越多。它们从空气中渗出来,一颗接一颗,像伤口里挤出来的血珠。它们绕着迪尔梅德转,白光晃得房间亮得像正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发亮,把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迪尔梅德捂住头。指甲陷进头皮里。他觉得房间在转,天花板在往下压,地板在往上翻。血管在太阳穴里一下一下地跳,像是有人拿锥子在往里钉。
他又吼了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像是被砂纸磨过。都给我滚!
他伸手去抓,抓到就丢,光球被他甩出去,撞在墙上、天花板上、玻璃上,又飘回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白光铺天盖地,照得他睁不开眼。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被剥离出去的东西来管我的事了?!
他踹翻了椅子。椅子倒下去,脚朝天,发出一声闷响。他又推倒了衣帽架,外套滑下来堆在地板上。他抓起一个靠枕扔向窗户,靠枕砸在玻璃上弹回来,落在地毯上,咕噜滚了半圈。
光球还在转。一圈一圈,白光刺眼,像刀刃的反光。
迪尔梅德弯下腰去,双手抱着头蹲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笑。
然后他开始说胡话。含混的,碎片的,字和字叠在一起。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几缕金色的断发缠在指缝里。他的声音高高低低,一会儿像在跟谁吵架,一会儿又压成耳语。
光球们还在说话。它们在房间里交错飞行,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哪一句,温柔的语气压成一片嗡嗡的噪音。
迪尔梅德突然不动了。
他蹲在那里,双手还抱着头,但整个人僵住了。呼吸也停了半拍。
光球们同时停住。所有声音一起消失。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
然后光球开始往回缩。一颗接一颗,没入他的胸口,没入他的肩膀,没入他的脖子。白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退潮,从天花板退到墙壁,从墙壁退到地板上,最后什么也不剩。
迪尔梅德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房间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头发有几缕贴在湿漉漉的额头上。他的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然后他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落在了角落里。
一个披着黑袍的身影站在窗帘前面。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向迪尔梅德张开双臂,声音温柔得像在唱摇篮曲。
『过来……我亲爱的孩子……』
迪尔梅德死死盯着那个影子。魔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手里。他抬起来,杖尖直指那个黑袍人,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咒语。
一道死咒劈过去。黑袍人被击中,微笑着散开了,像烟被风吹散。
『迪尔梅德……』
另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他转过头。
一个酷似安格斯的身影站在房间的另一头。他温柔地笑着,但身体忽明忽暗,像信号不好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
『迪尔……我爱你,迪尔。你是我最爱的孩子……』
迪尔梅德盯着那张脸。嘴唇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
安格斯的身影忽然变了。肤色褪成惨白,五官扭曲,变成另外一个人——安温。
迪尔梅德停住了。
迪尔梅德的眼睛瞪着那个白色的影子,眼白里的血丝密密麻麻,像蛛网。他的呼吸变轻了,变浅了,嘴唇翕动着,几乎听不见声音。
然后周围的一切开始融化。
酒店的天花板像被水浸湿的纸一样往下塌,壁纸褪色、剥落,露出底下的树皮。地毯变成泥土和落叶,松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空气变了味道——霉腐的树叶、潮湿的树根、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低低的声音。风从树梢穿过,把头顶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一片树林里。天是灰的,看不出来是清晨还是傍晚。树很高,树干很粗,树皮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是湿的。他低头看自己,双手还是那双手,但变小了。
温暖通过体温传来,他正被人抱着。
安温穿着黑袍。那件黑袍宽大而陈旧,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他低着头看着迪尔梅德,脸上带着一个温柔的、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平静的表情。
那双惨白的手环在迪尔梅德的背上,把他搂在怀里,贴着他的胸口。迪尔梅德能听到他的心跳。
安温在说话。嘴唇在动,声音也有,但迪尔梅德一个字都听不清。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声音传到耳朵里就变成了模糊的振动。他仰着脸看着安温,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温低头亲吻着他的额头,他后退了一步。手臂从迪尔梅德背上松开。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淡,轮廓的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洇开。那件黑袍的颜色也在变浅,从深黑变成灰黑,从灰黑变成半透明的灰色。
他在消失。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看着安温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淡下去,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变模糊。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吹起地上的落叶。
他见过这一幕。
很久以前。在这片树林里。
救了他的人,就是这样离开的,就是这样抛弃他的。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哭过。他记得自己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树都变成了黑黢黢的、不动的影子。
安温又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稀薄的轮廓,像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
迪尔梅德却突然动了。
他往前冲了一步、两步、三步。整个人突然扑上去,把那个快要消失的影子按倒在地。他的手碰到了实物——有温度的、有质感的、有重量的身体。他骑跨在安温身上,两只手掐住身下人的脖子。
掌心下面是皮肤,温热的。喉结在他手指之间微微凸起,随着呼吸上下动。迪尔梅德露出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容,随后收紧了手指。
安温没有挣扎。他躺在地上,白那张漂亮的脸在灰色的树影里很显眼。他看着迪尔梅德,嘴角慢慢地弯起来。他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的温柔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悲哀。
去死……
迪尔梅德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很低,含混不清。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安温的喉结在他掌心里滑动了一下。
去死……去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臂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细的粗的交错着像是头顶错综复杂的树枝。他整个人压在安温身上,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安温还在笑。笑声很轻,很安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笑声在树林里回荡,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又从树梢传回地面。冷空气灌进迪尔梅德的肺里,把他的声音切割成碎片。
去死——去死——
他的指甲嵌进安温脖子的皮肉里。拇指抵着喉结往下压。他感觉到下面的身体在动,胸腔在起伏,呼吸在变弱。他在笑,他还在笑,他为什么还在笑?
安温的手指动了动,他迟钝地抬起手臂,在迪尔梅德以为他要反抗的时候,那双手却捧住了他的脸。
迪尔梅德愣住了。
温热的手,带来温暖和安全感。就像过去他的拯救,就像过去他们的相依为命。
泪水从迪尔梅德的脸颊滑落,但他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手上的力气从未减轻。
拯救?那又怎样,他不应该离开,他不应该抛弃。
这个人该死,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安温还是安格斯,他都该死,他必须去死——
迪尔梅德的手收紧,他渴望看到眼前人死在自己手里,死在自己身下的场景,可是没有,一切都消失了。
树林消失了。安温消失了。压在掌心里的温度消失了。迪尔梅德的手里空了。
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粗糙的织物质地蹭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酒店里那种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他趴在地毯上,喘了几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道裂缝。
“……该死的……”
安温的影子消散了。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化开,什么也不剩。
“该死的——”
迪尔梅德的声音很低,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阴郁的恨意。“他最好没死。他最好还活着。
“我还可以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他说,“我要折磨他,直到他死。就连安格斯也不能夺走——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看到房间的每个角落,每处黑暗,都有着披着黑袍的身影,他们望着他,他们的身影虚幻,他们正在朝他走来。
他们说着:『迪尔/安格斯,我爱你……』
笑声突然断了。迪尔梅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的疯狂一瞬间消失干净,只剩下冰一样的冷。
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一样齐整。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没有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黑影也在瞬间消散。
碎片开始移动。碎瓷片从地板上飞起来,一片接一片拼回原来的形状,合拢、复原,变回一只完好的茶杯。茶水从地毯上浮起来,流回杯子里。烟灰缸从地毯上滚回茶几上。杂志合拢,折角抚平,叠成一摞。钢笔从沙发底下滚出来,笔帽自己扣回去,躺回原来的位置。
椅子自己立起来,四只脚稳稳落地。衣帽架站直,外套飞回去挂上挂钩。靠枕从窗边飞回来,落在沙发一角。
房间恢复了原样。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但灰烬还是温的。窗户上留着一道浅痕,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砸过的。
门关着,走廊里空无一人。
————
塞巴斯蒂安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里都拎着东西。一只手里托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几盘盖着银盖子的菜,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口冒着热气,闻起来像是刚出炉的面包。
他用肩膀把门顶开,侧身挤进来,回头用脚把门带上,动作一气呵成。走到餐桌旁边,把托盘放下来,银盖子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们猜我遇到什么事了?”他说,一边把纸袋里的面包拿出来,“家养小精灵,三个。在厨房门口堵着我,说格林教授很久没去吃饭了,他们担心他饿死。还硬塞了一整只烤鸡给我,说我要是敢拒绝他们就哭。”
安格斯没有抬头。他坐在壁炉旁边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手稿,右手握着一支羽毛笔,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什么。凤凰蹲在他椅背上,脑袋缩在翅膀底下,像是睡着了。
奥米尼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用手指碰了碰银盖子,试了试温度,“还热着呢。”
“刚从炉子里拿出来的,当然热。”塞巴斯蒂安说,“安格斯你快过来吃饭啊!”
“马上。”安格斯说。
塞巴斯蒂安走过去看了一眼。安格斯面前摊着的那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放着一张对折的纸条。安格斯正在纸条上写着什么,羽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在写什么?”
“在回信。”安格斯头也不抬地说,手腕动得很快。“乔安妮有些关于我的剧情……我想了想还是删掉比较好。毕竟我觉得我可能会吓到小孩。”
他把写好的纸条拿起来吹了吹,墨迹还没干透,但已经差不多了。他又看了看摊开的手稿,指了指其中一段,“你看,这是我在调查我妈妈维莉克特的部分。”
塞巴斯蒂安凑过去看了一眼。手稿上的字密密麻麻,有几处被安格斯用铅笔划掉了,旁边写着新的批注。安格斯在维莉克特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词:“删除”。
塞巴斯蒂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安格斯的手又停下来了。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着维莉克特的名字,羽毛笔举在半空中。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手在笔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在“删除”后面又添了一行字。
“仅保留忌辰晚宴上来自肯特郡的寡妇的身份。”
他把羽毛笔放下,把纸条折好塞进信封里,用封蜡封了口。
“好了。”他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几声细小的咔咔声。“吃饭。”
他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奥米尼斯已经坐在靠窗的那一侧了,手指轻轻摸着杯沿。塞巴斯蒂安把银盖子一个一个掀开,热气冒出来,混着烤鸡、土豆泥和蔬菜汤的香味。
安格斯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他说。
“还行?”塞巴斯蒂安挑眉,“家养小精灵听到你这个评价会哭的。”
“那就让他们哭好了。”安格斯说,又叉了一块鸡肉,“在食物上我不喜欢夸人,这你是知道的。”
奥米尼斯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所以,你不打算在书里出场?”
安格斯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回答:“她有自己的故事要讲,我顶多是个添头,只会影响到故事发展。”
塞巴斯蒂安靠在椅背上,啃着一只鸡腿,含含糊糊地说:“我得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个麻瓜来写我们的事。还是写成在麻瓜界到处卖的书。想想吧,那么多不会魔法的人都会读到一个关于真实的魔法的故事,但他们不知道那是真的。”
“那不是重点。”安格斯把面包掰开,蘸了蘸汤,“重点是他们把魔法当成童话,把我们的整个世界当成小说。这样很好。我甚至希望她写得再逼真一点,这样麻瓜们就会相信她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而不是一个真的接触过巫师的人。”
奥米尼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嘴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麻瓜真的相信了呢?”
安格斯嚼完嘴里的东西说道:“那他们一定是最有趣的麻瓜,我会暗中盯着他们,时不时给他们喝的水里加点福灵剂~”
塞巴斯蒂安笑了起来。他笑得挺大声,把正在睡觉的凤凰吵醒了。凤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所以说,”塞巴斯蒂安说,笑容还没收起来,“我们就不能成为书里的人物吗?哪怕不是主角。话说你难道不想做主角吗,”
“你觉得我会是主角吗?”安格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这种人当主角的话,书恐怕写到第二本就没人看了。”
奥米尼斯慢悠悠地说:“那可不一定。阴暗复杂的主角在书里一直很受欢迎。不过——”他偏了偏头,“你可能会把所有的角色都杀死。然后书的第三本就只剩你一个人了,你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自言自语,那确实就没人看了。”
塞巴斯蒂安笑得呛到了,南瓜汁从杯子里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子上。他放下杯子,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
“你别笑!”奥米尼斯笑着说,“他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安格斯没有否认。他抓起一块面包,在自己的盘子里戳了戳,像是在跟面包较劲。“我才不会自言自语。我肯定会弄几个永远死不了的棋子陪着我。”
“像我这样?”奥米尼斯笑眯眯的。
“嗯,像你这样。”安格斯的声音低了一点,“还有那边那个笑得像个傻瓜的。”
塞巴斯蒂安不笑了。
“我挺庆幸的。”安格斯语气轻快,“你们还在我旁边,真希望我们能一辈子都这样快快乐乐的。”
房间安静了一瞬。
“你今晚怎么这么肉麻?”塞巴斯蒂安终于说,声音里故意带着一种嫌弃的调子,“我怀疑你是不是被迪尔梅德附身了。”
“别说那个名字!”安格斯举起叉子对着他虚戳了一下,“今晚我不想提那个人。”
塞巴斯蒂安举双手投降。“行。不提。”
奥米尼斯把汤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他把碗放下来,擦了擦嘴,“你明天去找他?”
安格斯没有马上回答。他叉了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可能吧,但我其实就是单纯说给格林德沃听的。”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地响。
“我陪你去。”塞巴斯蒂安说。
“不用。”
“我陪你去。”塞巴斯蒂安又说了一遍,语气更确定了一点,“我和奥米尼斯跟你一起去。”
奥米尼斯摇了摇头,“得了吧,三个人过去说不定就刺激到他了呢,谁知道又要发什么疯。”
安格斯哈哈笑了起来,结果塞巴斯蒂安来了一句:“那确实,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发疯了,你看看安格斯,每天都在发疯。。”
安格斯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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