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之深，深到连平日里自诩清高的领导们，也不得不低头示好。

眼前这几人，任文丽握着教育系统的权柄，胡进取身为副市长执掌一方，再加上那位公安局副局长，皆是市领导班子中的核心人物。

若非常务副市长的位置稍有落差，他们的权势足以让大多数普通人仰视。

且看如今的局势，未来两年班子调整，这几人往上走的势头更是不可阻挡。

“江总可是我市慈善界的标杆啊，”

任文丽顺势接过话头，语气中多了几分热络，“早年往市一中捐赠的那笔巨款，至今仍是佳话。”

江雨航微微颔首，姿态谦逊而不失分寸：“父亲常教导我，财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这点微薄之举，不过是尽一份社会责任罢了。”

这番回答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没有恃才傲物的张扬。

在场众人早已习惯了周围人的阿谀奉承与唯唯诺诺，乍一见这般清风朗月般的态度，竟生出几分耳目一新之感。

任文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直言道：“起初见你时，只当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郎，顶多算是有些领导潜质。

如今看来，你身上确有乃父之风骨。”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江雨航的双眸，一字一顿地强调：“我不说成熟，我说老练。

是对局势洞察后的从容，是举重若轻的老练！”

江雨航心头微动。

成熟，往往意味着圆滑世故，懂得在人际交往中精准拿捏分寸；而老练，则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视野开阔，行事滴水不漏，让人找不出丝毫破绽。

这两位身居高位的长者，眼光确实毒辣。

对于这份毫不掩饰的肯定，江雨航只是淡淡一笑，拱手致谢：“多谢任书记谬赞。”

任文丽笑意更浓，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最终，由胡进取打破了沉默，公事公办地说道：

“江同学，刚才我们内部紧急磋商，达成了一致意见。”

他竖起手指，条理清晰地罗列方案：

“第一，立即对市一中校领导团队启动调查程序，涉嫌违规者，一律停职审查，绝不姑息。”

“第二，彻查学校食堂供应链，切断校方管理层与承包商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链条。

后续招标工作由教育局全程监管，公开透明，引入竞争机制。”

“第三，针对校外流动摊贩乱象，我们将联合规划局实地勘察。

在确保食品安全与交通秩序的前提下，划定特定区域，规范经营，疏堵结合。”

说完，胡进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问道：“以上方案，江同学觉得如何？可还有补充建议？”

如果说之前的对话还只是出于对背景的考量，那么此刻，这就是实打实的考校。

他在观察这个年轻人，究竟是只会空谈的纨绔子弟，还是真正具备治理思维的明日之星。

“停职审查”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楔进江雨航的耳膜。

在官场的话语体系里，“审查”

与“反省”

之间，隔着天堑般的鸿沟。

前者是肃清内部、甚至可能牵出惊天 ** 的前奏；后者不过是轻描淡写的约谈，顶多算作作风瑕疵的敲打。

胡市长口风之紧，意味着校领导们惹上的麻烦，绝非简单的失职那么简单，而是已经触碰到了需要上纲上线的红线。

江雨航神色平静，眼底没有波澜。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在这几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大佬面前，他的意见如同风中尘埃，微不足道。

既然结局已定，情绪便是多余的累赘。

他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字字珠玑：“对于校领导是否存在 ** 问题，我无权置喙。

但单就校园建设与管理而言，几位领导确实恪尽职守，问心无愧。

至于最终的处置结果，我和同学们全盘接受，绝无二话。”

这番话，既没急着踩上一脚以表忠心，也没故作清高地去指责什么。

这种恰到好处的克制与客观，反而让在场几位原本紧绷着脸的领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满意的点头。

在这个圈子里，懂事比聪明更珍贵。

“具体情况，待调查组给出最终书面通报后，会向社会公示。

江同学，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江雨航起身，礼貌性地应了一声“好”

，转身离去，顺手带上门，将会议室里那股压抑的气息彻底隔绝在外。

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震动，苏鹏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传了出来：“航哥，饭都买好了，可警察把校门堵得死死的，我们进不去啊！”

江雨航脚步微顿，沉声道：“知道了。

市领导还在学校坐镇，切记别起冲突。

你让班里同学过去帮忙分发，维持秩序就行。”

挂断电话，他抬头望向校门口。

只见那辆熟悉的金杯面包车正停在警戒线外，几个身影正挡在最前面。

苏鹏和崔远，这两个平日里混迹街头、看似咋咋呼呼的社会青年，此刻却展现出与其外表截然不同的老练。

苏鹏虽然看着像个愣头青，能在这一片立住脚跟，靠的可不仅仅是拳头，更是审时度势的脑子。

想当大哥，光有蛮力那是莽夫，懂得如何化解危机、平衡各方利益，才是真本事。

听到江雨航那句“市领导来了”

，两人的眼神瞬间清明，迅速调整了姿态。

面对荷枪实弹、神情严肃维持秩序的民警，以及远处走来的胡进取等官员，崔远主动迎了上去。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对立或慌乱，反而挤出一个憨厚而热情的笑容。

“领导您好！我们是附近开小餐馆的，听说食堂出了状况，怕学生们饿肚子，大家伙儿自发凑钱买了午饭送过来。”

说话间，崔远大手一挥，示意手下打开车门。

一箱箱热气腾腾的盒饭显露出来，饭菜的香气瞬间冲散了空气中凝重的 ** 味。

原本还冷若冰霜、警惕地盯着这些“闲杂人员”

的胡进取，脸上的寒冰瞬间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具。

他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苏鹏伸出的手，语气中满是欣慰：“小同志有心了！感谢你们对孩子们的一片爱心，真是辛苦了。”

苏鹏顺势递过台阶，表现得恭顺而规矩：“领导客气了。

我们都是外头跑生意的，身份敏感，不方便进学校打扰工作。

还得请您安排一下，让我们的人在校门外把饭发下去，也好让孩子们早点吃上热乎饭。”

这一招“自降身价”

玩得极妙。

既展示了配合的态度，又主动划清了界限，消除了领导对社会人员涌入校园可能引发混乱的顾虑。

这不仅是对自己兄弟的保护，更是对在场所有领导的尊重与保障。

胡进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当即挥手示意身边的民警：“去，安排人帮忙搬运，确保分发工作有序进行。”

盒饭分发的喧嚣渐息，苏鹏顺势凑上前，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维：“胡局坐镇，咱们心里才踏实。

给各位警官也备了一份简餐，领导们若是不嫌弃，便同学生们一块儿用些。”

话音刚落，身旁一个跟班低声嘟囔了一句：“鹏哥，咱兄弟们还没顾上吃呢……”

这细微的动静并未逃过胡进取的耳朵。

他目光微沉，随即朗声笑道：“各位同志连轴转，确实辛苦。

我代表组织感谢大家的付出，来，都坐下一起吃！”

与此同时，胡进取极其自然地向曹斌递去一个眼神。

正在一旁分发食物的曹斌心领神会，当即放下手中的餐盒，大步走了过来。

“警察嘛，本就是人民 ** 。

哪能我们自己先吃了，让百姓饿着肚子？”

曹斌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主动将盒饭塞到那些平日里令警方头疼不已的小混混手中。

片刻后，这位市局治安支队长竟与苏鹏、崔远蹲在马路牙子上，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兄弟贵姓？我是曹斌，负责这一块儿的治安。”

曹斌抹了抹嘴，开门见山。

“苏鹏，就在附近盘踞着家游戏厅。”

苏鹏夹了一筷子菜，语气轻松，“以后这片儿，还得曹队多关照。”

游戏厅？那是曹斌辖区内的重点监控对象。

平日里突击检查不少，若能将其纳入可控范围，倒是件乐事。

曹斌拍了拍苏鹏的肩膀，意味深长道：“老弟是个明白人，懂规矩。

往后有什么难处，报我名字。”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在了崔远身上：“这位呢？”

“崔远。

平时帮兄弟们在娱乐场所看场子，做点安保。”

曹斌心中了然。

所谓的安保，不过是给歌舞厅、网吧撑场面，偶尔充当打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