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抹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近乎透明，袖口还泛着陈旧的毛边。

在这身廉价且局促的装束包裹下，少女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几缕发丝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白皙透亮。

她抬起眼眸，那双眸子漆黑如墨，像极了雨后清晨被露水打湿的黑葡萄，睫毛微卷，透着股未经世事的懵懂与怯意。

墨染秋。

这个名字在江雨航脑海中闪过时，心底深处那块早已结痂的旧伤，似乎隐隐作痛。

上辈子，当他从众星捧月的“江太子”

一夜之间跌落泥潭，父母双亡、祖母离世，沦为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时，唯有这个女孩，像个执拗的小尾巴，陪他熬过那段最漫长、最冰冷的至暗时刻。

哪怕后来她神秘消失，再无音讯，那份陪伴的重量，也足以让江雨航记一辈子。

“你……是因为李诗涵的事，难过吗？”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

墨染秋似乎察觉到了周围母亲投来的视线，迅速回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雨航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表白失败？这件事昨晚才发生，消息传播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而且他记得很清楚，昨晚曾约墨染秋一同出去散心，却被她以复习为由拒绝。

在这个qq尚未普及的年代，信息闭塞，她究竟是如何得知内情的？

“班长今早碰见我的，随口提了一嘴。”

察觉到江雨航神色不对，墨染秋连忙解释道，生怕他误会，“你别多想，我没说李诗涵同学的坏话……你知道的，大家都护着你。”

在学校里，谁不知道江雨航把李诗涵捧在手心里，容不得旁人半句非议。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解释，江雨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伸出手，看似随意地捏了捏少女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q弹而温热，那是青春期少女特有的鲜活气息。

墨染秋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

“所以，在你眼里，是我配不上她？”

江雨航语气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墨染秋急得嘴唇微嘟，眼眶都有些泛红。

她早就习惯了江雨航这种带有侵略性的玩笑，此刻见他心情低落，只得强忍着羞恼，重新组织语言，“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其实，她想问的不仅仅是这些。

她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明明那么优秀的人，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但她不敢。

对于拥有几十年阅历的重生者而言，少女那点笨拙又真诚的心思，根本无处遁形。

她不追问，是怕再次刺痛他的伤口。

想起前世守灵的那几个夜晚，墨染秋满脸恐惧却又强撑勇气，最后累得趴在自己肩头沉沉睡去的模样，江雨航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猛地塌陷下去。

再多的疑惑都咽回了肚子里。

江雨航顺势换上一副落寞的神情，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哥们儿。”

“嗯？”

“你说，要是以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没人要我了，该怎么办啊？”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让墨染秋怔住了。

那股萦绕在江雨航周身、挥之不去的沉郁气息，让她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有一块石头压了下来。

“可是……你是江太子呀。”

墨染秋歪着头，一脸不解，语气里满是单纯的安慰，“你爸爸那么有钱，是全城首富，怎么会没人要你呢？”

“万一有一天，他也不要我了呢？”

江雨航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那我岂不是又要变回孤家寡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

墨染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还有奶奶呢……”

墨染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半晌没憋出个动静。

江雨航此刻的模样，活脱脱像只被遗弃在暴雨中的流浪狗。

那眉眼间凝着的愁绪太过浓重，仿佛真的尝尽了生离死别的滋味——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天地间只剩他孤魂野鬼一个。

这副德行，是受委屈了？

墨染秋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谁敢欺负这位“江太子”

？在这个城市里，谁不知道江家这块招牌有多硬？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

那时她刚被从乡下接到市一中，母亲为了凑她的学费，在喧闹的市场角落支起了个小吃摊。

那里的生态很残酷，管理处的目光如同鹰隼，不仅白吃白拿，还要层层盘剥高昂的摊位费。

母亲拿不出钱，只能推着那辆破旧的小吃车满街躲藏，却依然难免撞上那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遭来无数次的推搡和辱骂。

直到那个午后，海河边风很大。

江雨航恰好路过，撞见正被几个流氓围堵的母亲和她。

那一刻，向来嚣张跋扈的少年收敛了所有的轻浮，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废话，只是打了个响指，身后便涌上来一群跟班。

片刻后，那几个小混混哀嚎着倒地，鼻青脸肿。

江雨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又张扬的笑意：“打听清楚我是谁再出来混。

这片地界，以后我罩着。”

从那以后，母亲的摊位再未受过半点刁难。

所以，哪怕后来江雨航变得愈发离谱——掐她脸、勾肩搭背、举止亲密得让周围同学窃窃私语，甚至带着几分霸道的玩弄意味，墨染秋心里也从未生出过真正的厌恶。

那是恩义，也是习惯。

可眼前这个人，怎么会露出这种破碎的神情？

墨染秋抬手，轻轻理顺被对方蹭乱的鬓发，试探性地问出了一个略显笨拙的问题：“谁欺负你了？”

江雨航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眸，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戏谑的眼眸，此刻却深邃得像一潭幽水，静静地凝视着她。

“昨晚做了个梦。”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梦里，你来了。”

“嗯……啊？！”

墨染秋原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烫得惊人。

她慌乱地偏过头，试图挣脱那只捏着自己脸颊的大手。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今天的江雨航到底怎么了？不闹也不笑了，语气温柔得让人心慌，眼神专注得……就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就害羞了？真是没用。

看着少女耳根染上的绯红，江雨航眼底那点刻意伪装的阴霾瞬间消散殆尽。

他再次伸手，指尖熟练地戳了戳那张滚烫的脸蛋，力道轻柔了不少。

“梦里特别惨。”

他低声说道，语调拖长，“所有人都不要我了。

老爹走了，奶奶也没了，我成了无根的浮萍，落魄到了极点。”

这一次，墨染秋没有再剧烈挣扎。

她微微侧头，任由他捏着，安静地等着下文。

江雨航顺势欺身靠近，目光灼灼：“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只有你没走。

梦里是你给我做饭，是你抱着我入睡，是你守在我身边……”

见墨染秋听得有些入神，眼神 ** ，江雨航唇角微勾，话锋一转，开始不着边际地胡扯：

“我还梦见咱们一起创业，一起结婚。

每天过得那叫一个没羞没臊。

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记仇，总因为我老掐你脸而报复我，一口气给我生了俩儿子，吵得我头疼。”

“你……流氓！”

墨染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跺了跺脚，用力挣开他揽在肩头的手臂。

满脸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霞光，转身就跑，背影狼狈又可爱。

江雨航望着少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喉间溢出一串毫不掩饰的轻佻笑声。

“千金难买少年愁？呵，这分明是千金难买少年狂。”

他眼底那点戏谑未散，心里却已给这段青涩关系盖上了“青春”

的印章。

至于那个满嘴兄弟情义、实则坏心眼的家伙，就算心里淌血，那张死要面子的嘴也绝不肯吐露半分实情——这点他很清楚。

引擎的低鸣声在巷口响起。

那是辆白色的陆巡Lc80，车身魁梧，带着粗犷的工业气息。

司机老陈推开车门，恭敬地候在一旁。

昌平首富江家， ** 里停着三辆车，每一辆都是家族地位的注脚。

那辆象征着成功人士标配的虎头奔w140，平日里极少动用，更多时候是一种权力的图腾；而这辆陪伴时间最久的陆巡，虽然乘坐舒适度远不及奔驰的奢华，却是江雨航去砂石厂巡视时的首选座驾，因为它够硬，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