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世界八：无应哨音

“她是干什么的？”

“玄门中人。对付那些东西，她的能力远在我们之上，甚至，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强。”季烨回忆，“听说，老大曾力邀她加入组织，但她拒绝了。”

队员惊讶：“竟然还有连老大都请不动的人？”

季烨没有再应话。回家之后，她搜索了一番关于《承命更序》的新闻消息，而后加入了预约大军。

今夜的插曲，让朵来咪心神不宁，她没有再上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遍一遍地检查记忆，确认它的真实性，确认每一处细节，越是回忆，就越是觉得不安。

猫狗的狂躁、检测仪的报警、门框阴影处那令人作呕的阴冷感，以及她情急之下，下意识释放出的那个指令——

一切都太过诡异，以至于等到她第二天上线战斗时，依旧心不在焉。

知七察觉到了她的萎靡不振，关心道：“朵来咪，怎么了？你昨天后来都没上线，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朵来咪后知后觉抬头，迎上其余三人关心的目光，压抑的倾诉欲似乎终于有了寄托之处，她不吐不快，将宠物店骚乱的前因后果讲给大家听。

知七一脸惊讶：“店里的病毒浓度竟然超标到引起了警报，你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再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以防万一。”

朵来咪点点头：“除了病毒之外，最难以置信的是，我当时下意识用出了游戏里对饼饼用的指令，那种感觉竟然和在游戏里一样，意念传递，平复恐惧，引导战斗。然后，我的猫猫狗狗们真的冲过去了，疯狂攻击那片影子。”

双雨提出疑惑：“朵来咪，你本来就是宠物训练师，宠物听你的话，应该没什么稀奇吧？”

“这和训练完全不一样。”朵来咪坚定摇头，而后，犹疑地说出了昨天在思考下得出的大胆想法，“我在想，这个游戏会不会和现实有什么联系？昨晚那股冰冷的感觉，和面对灵族的时候太像了。我们解决过那么多灵族，我不可能弄混。”

任明舟没有否定，她追问：“朵来咪，你是说你在现实世界中，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似乎真的命令了动物，并且成功了，产生了类似御兽术的效果？你确定那和游戏里施术的感觉是一样的吗？”

“千真万确。”朵来咪用力点头，“就是那种心意相连感，特别清晰。而且当时那些动物给我的反馈也和饼饼在游戏里给我的反馈很像，都有目标锁定的凶狠感。”

任明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我明白了。朵来咪，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很重要。其实我很早就在做了，在现实里尝试岐黄术。

“什么？”

其余三人震惊地看向她。

“从我们接触游戏，体验到精神力这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任明舟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做学术报告，“人体生物电、神经信号传递、心理暗示——这些都无法完全解释那种具象化的力量和反馈。所以，我尝试在现实的实验环境中复现岐黄术。”

“结果呢？”知七追问。

“有微弱反应。”任明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如让一个小创伤口结痂速度微微快了一点，或者让紧张性头痛的症状缓解得比预期好一些。当然，变量控制很难，效果不稳定，被安慰剂效应、注意力集中等因素干扰的可能性也极大。但朵来咪的经历为我的猜想提供了一个极具冲击性的旁证。虽然只是一个孤证，但结合我自己那些研究，指向性就很明确了。我觉得，并不是游戏入侵现实，而是这个游戏作为媒介，揭示了可能存在于现实中的力量，或者说，物种。像灵族一样的怪物真实存在，却被误认为是病毒，而术道，可以成为对抗它们的解法。”

任明舟再次尝试发表论文，发出提醒，可吹响的却是无人聆听的哨声。

各大期刊全部拒稿，几个稍具影响力的开放获取平台倒是接收了，但发表后立刻石沉大海，偶尔冒泡也是出现在某些猎奇论坛的边缘地带，被贴上“科幻小说”的标签。

与此同时，季烨倒是极其幸运的在百万人中抽中了为数不多的内测资格，并成功混入了玩家群聊。

玩家中支持任明舟的不在少数，季烨看到群里转发的任明舟的文章：你是一名敏锐的医生，可惜，我们不能让真相失控。

季烨接入游戏，刚踏出传送阵，还没来得及打量这个号称全拟真的游戏环境，甚至没顾上看一眼初始装备，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撞进了她的视野。

“朋友，新来的吧？一看你就不同凡响，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共创一番大事业？”

季烨目光偏移，见说话的玩家名叫游言。她穿一身侠气的劲装，正对着过往的玩家滔滔不绝，活像个搞传销的讲师。

“宗门圈地为牢，联盟腐朽无度，灵族肆虐横行，凡人苦难深重。唯有打破知识垄断，开启民智，方可汇聚万钧之力。我们背靠傍霞城——”

游言口若悬河，声音自带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在精神层面予以诱导，其实是舌绽金莲的技能在发威。

在她身后，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好几个眼神中还带着新手迷茫和亢奋的玩家，显然是被她这套大义说辞给绕进去了。

季烨没细听那些复杂的社会分析，她的注意力更多地被“汇聚力量”和“背靠傍霞城”几个词吸引了。她抱着手臂，站姿笔挺，平静地看游言表演。

游言见季烨驻足，而且气质沉稳，立刻觉得这是个好苗子，声音更是激昂了几分：“所以，朋友，加入我们启智小队吧。我们的目标就是扫除文盲，组织凡人，对抗强权。在凡俗之地播撒知识的火种，就是最伟大的战争。”

“要开疆拓土？”季烨突然出声询问，像是在确认什么核心信息。

游言被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没错，开疆拓土，解放被压迫的人们——”

“明白了。”季烨干脆利落地点头，目光已经转向游言身后那几个新手玩家，似乎在做初步人员清点。

“啊？”

这次轮到游言有点懵。这就答应了？她的舌绽金莲的惑心效果这么好？这位新朋友的理解是不是太快了点？快得让她那套精心准备的后续煽动说辞都还没来得及用上。

如今，凡人界被愚民三策紧紧缚住：文字不通则思想蒙昧，血脉隔离则阶级固化，专制统治则世代为奴。她发现，那些被压迫最深、几乎一无所有的凡人贫民，如同遍地干柴。

而她也摸索出了效率最高成本最低传播最快的燃薪燎原方式：扫盲。

识字催生思考，思考诞生怀疑，怀疑孕育反抗。

教人识字，就是造反。

而且，无需复杂组织，知识本身便可以裂变传播。禁文禁书和口口相传的蔓延速度，远超想象。

在联盟统治的罅隙中，这种活动又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和渗透性，可谓兵不血刃。

而在游言眼里，新玩家们就是现成的扫盲劳动力，所以她才在这里招兵买马。

但很显然，季烨的理解有偏差。

她把启蒙运动理解成了闪电战，把催动凡人反抗理解成了拉起一支武装，把游言主张和平演变的启智小队理解成了一个军阀割据势力的先锋营。

在她眼里，这个游戏成了一个需要无限扩张领地和势力的即时战略游戏。

这使得游言在之后的游戏生涯中不断吐槽：我当时招的不是教书匠吗？怎么一个个成了特种兵？

在这场名为“双倍精神力”的狂欢催化下，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彻底歪了楼，奔向了一个充满奇葩战术和草莽英雄主义的混乱又生机勃勃的方向。

灵族也好，联盟也罢，大概都没能完全预料到，一个游戏激励，配合上玩家这群第四天灾的创造性和功利心，能把旧秩序的根基搅动得如此翻天覆地。

不断死亡又重生的玩家，和越来越多的灵族，对于联盟而言，都像无限增殖的癌细胞。前者不断打压其士气，后者不断蚕食其领土。

而联盟的腐朽，又为这种增长提供了温床。

对于高高在上、习惯了掌控一切的联盟而言，它的反应是无比迟缓的。

在它庞大的官僚体系和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中，发生在凡人界——那些在他们眼中如同草芥蝼蚁生存之地的骚动，不过是疥癣之疾。

几个泥腿子造反？某个小城的物价波动？一群来历不明的散修闹事？这些都不过是地方官员需要处理的琐碎杂务，甚至不值得在天术阁议事的玉简上占据一行字。

联盟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正面战线与灵族的对峙上，锁定在核心资源区的争夺上，锁定在内部各大宗门间微妙的利益平衡上。

那些来自凡人界，关于“怪人”、“义士”、“妖言惑众者”、“扰乱市场者”的零星报告，往往被淹没在浩如烟海的消息里，无人问津。

然而，当凡人界的皇权一个接一个崩塌，当本该掌控的资源点一个接一个被夺，当所谓的凡人术士一个接一个出现，负责凡俗事务的理藩司终于发现了异样。

一份紧急汇总报告被呈递到天术阁。

报告里说：短时间内，超过十个凡人王国发生剧烈动荡乃至政权更迭，且均指向同一股势力。这个势力的行动模式完全颠覆了传统术士干预凡俗的规则——扶持代理人或直接武力威慑。相反，她们深入底层，发动群众，利用信息、经济、甚至装神弄鬼等手段，精准打击统治核心，效率高得可怕。她们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联络方式诡异，组织架构不明，力量来源成谜。

凡人界是联盟统治金字塔的基座，是提供粮食、矿产、人力等基础资源的重要环节。如此大范围的皇权崩塌，不仅意味着资源链条的断裂，更意味着联盟在凡人心中的神圣性被动摇。

直到这一刻，看着地图上一个个已经失控的凡人国度，听着报告里的描述，联盟的最高层们才第一次感受到来自玩家们的威胁。

他们不是没注意到零星的火星，而是傲慢地认为那不过是野火，随手就能扑灭，甚至不屑于去扑。他们沉迷于高层的博弈和正面的战争，将凡俗视为无足轻重的尘埃。

可如今，正是这些尘埃中滋生的怪异存在，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和悍不畏死的疯狂，在联盟最不被重视的脆弱基座上，点燃了一场燎原大火。

“这绝非寻常叛乱！”一位阁老怒道，“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拥有颠覆性力量的异端。她们在利用凡人的愚昧，动摇我联盟根基。”

“她们也有一些存在和利用的价值。”理藩司的掌司试图给这凝重的气氛降温，“在对抗灵族方面，她们喜欢不要命地冲在最前，当我们的先锋。”

“她们能发挥多大力量？”一位阁老脸上带着不屑，“这就是一伙趁着灵族入侵浑水摸鱼，试图搅乱秩序的草寇。必须速战速决，给点颜色。要是放任，岂非被这些反叛者骑在了头上？”

“攘外必先安内！”一位须发皆白、眼神阴鸷的阁老拍案而起，声音冰冷，“灵族虽凶，其扩张尚可被空间和时间所缓冲。这些妖言惑众、藐视法度、动摇根基的蝗虫，必须优先铲除，以儆效尤。否则，何谈抵御外侮？”

联盟这台庞大而腐朽的机器，在凡人皇权崩塌的隆隆巨响中，终于被惊醒，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和深切的恐慌，将它的屠刀，率先挥向了玩家。

然而，它醒悟得是否太晚了？当它终于正视脚下时，发现大地早已被玩家们挖得千疮百孔。

熊熊烈火，已然燎原。

联盟针对玩家们的全面清剿行动，迅速展开。

宣传机器全力开动。玩家们的形象被彻底妖魔化。她们是勾结灵族的叛徒，是以凡人性命练功的邪魔，是导致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罪魁祸首。

至于证据，完全不需要。

任何为其申辩或与之接触者，皆被视为同党，严惩不贷。

与此同时，联盟发布史无前例的高额悬赏令。击杀或擒获任何玩家，无论身份地位，皆可获得赏金甚至官职。同时，鼓励宗门、世家、散修组成清剿队，专门猎杀玩家。

一时间，无数渴望一夜暴富或加官进爵的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疯狂搜寻玩家们的踪迹。

对于玩家活动频繁、已造成较大影响的凡人城镇或区域，联盟直接派出执锋使进行封锁和清洗。不再区分玩家和受其“蛊惑”的凡人，以肃清叛逆为名，进行无差别的抓捕甚至屠杀，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他们试图用铁血手段将祸乱扼杀在摇篮里，同时震慑其余蠢蠢欲动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