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世界八：祈光先至

最后，迫使她恢复意识的，是作为医生本应最为爱护的手臂上，传来的僵硬和刺痛。

她目光中的焦点缓慢聚集，盯着左臂上蜿蜒的青紫脉络看了半晌。

她没有使用解毒药剂，只是阖上双眼。

意逐云升，灵明洞达。

心为契书，身是符信，不书六合内之名，已立千秋不易之盟。

神存处，与天地立契。

熟悉的似春阳抱雪般的温润自左臂涌出，过处，苦痛自愈。

片刻后，任明舟再次睁开眼，她的目光中，先前的迷茫、怀疑与痛苦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常的理智、冷静和坚定。

她登录游戏，敲响了岁星的房门。

“请进。”

岁星平和温润的声音传来，仿佛早已在等待。

听闻回应，任明舟推门而入。

岁星端坐在窗边，神情静谧，那双包容万象的眼眸似乎能直接看透来访者灵魂的震颤。

任明舟走到岁星面前。

“谢谢你。”她开口，声音异常平稳，蕴含着受过千钧重压后的清朗，“谢谢你构建了这个世界。不是因为它的宏大，也不是因为它的奇幻。而是因为在这里获得的力量，可以穿透数据，在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世界中产生回响。也许这就是你的初衷——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是，我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个世界的拯救。”

“明舟，你们的存在本身，何尝不是对两个世界的拯救？”岁星的声音如流淌的星河，“愿希望，比恐惧先到。”

任明舟忍不住低声道：“我差一点制造了恐惧。”

岁星轻轻摇头：“揭露真相的光，自然能驱散黑暗，但同样可能会惊醒蛰伏的恶兽，让它们在阴影中更加贪婪地喘息。但是，不要害怕真相带来的短暂阵痛。它既标记了危险，也指出了希望所在。”

任明舟的呼吸骤然一轻，仿佛压在心头的沉重巨石被悄然搬挪。

岁星的话，如同一道清冽的光，刺破了眼前的迷雾。

是的，她并非误入歧途的纵火者，她是手握火种的传递者。

而这个游戏，为她开启的不只是一扇揭示真相的门，更是通往解局的路。

岐黄术，是真实不虚的力量。它在游戏中能治愈灵族之蚀，在现实中能压制病情蔓延。这跨越虚实的回响，便是希望本身在物质层面的铭刻。

愿希望，比恐惧先到。

紧接着，一道急促的叩门声响起，汀洲闯了进来。

看见任明舟后，她先是微微松了口气，而后焦急道：“明舟，你没事吧？我看你一直没回消息，就传送回来了。我跟你说，负面情绪蕴含的精神能量可以被灵族吸收，转化为它们的力量和根基。灵族靠吸食恐惧变强，恐惧会呼唤它们到来，而它们的到来又会催生恐惧，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任明舟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见她没什么异样，汀洲放下心来，而后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对了，还有一个坏消息。刚刚听北部边陲某城的守城卫队长说，覆灵城失守了。”

“覆灵城失守？”天术阁内，一名鹰钩鼻的红袍阁老猛地拍桌而起，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数万守军，数不清的灵石法阵，耗费了多少资源打造的坚城，竟然被那群无脑的灵族撕开了口子？守将柳昌呢？”

下首一位负责情报通传的灰袍人战战兢兢禀报：“柳将军在城破前最后传出的灵讯显示，他试图引爆核心灵脉与灵族同归于尽，但后续——后续就没了消息。”

“同归于尽？他也配？” 另一位面颊干瘦到如同覆了一层黄蜡的阁老冷冷开口，“他要是有前任荆戈十分之一的血勇与谋略，何至于此！”

提到这个名字，大厅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荆戈，那个曾经让灵族闻风丧胆、令百姓争相传颂的战神，那个因为功高震世、刚直不屈，而被他们联手构陷，逼离军旅，最终不知所踪的人——

“荆戈——”一位须发皆银的阁老叹息一声，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有惋惜，更多是忌惮，“她若在，覆灵城何至于此。可惜——”

他似乎不愿深谈那个敏感人物的下场。

“可惜？”一个带着玩味讽刺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只见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眼前争吵漠不关心的危烬，缓缓睁开了眼。

这位联盟新晋的实权人物，虽然年纪轻轻，但总是带着股令人忌惮的冷意。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抚过手中裁雪扇，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阁老们。

“诸位尊贵的阁老，恐怕不必遗憾荆戈将军的失踪。” 危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因为，她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就在你们知道的那个早已灰飞烟灭的无极宗。”

“什么？”

“胡说八道！”

“无极宗不是被西域十八宗灭门了吗？”

“荆戈？怎么可能在无极宗？”

阁内瞬间炸开了锅，这消息比覆灵城失守还要惊悚。

无极宗，不是早就门毁人亡，传承断绝？荆戈，这个传奇战将，居然投靠了这个消失的宗门？难不成先前对西域十八宗的报复其实是荆戈所为？

危烬无视众人的震惊与质疑，只是随手抛出一份卷轴：“详实情报在此。无极宗不仅存在，而且如今有数百弟子。荆将军，是那里的实际领导者之一。还有，那些与我们作对的反叛者，那些在我们统治下逃匿的刁民，都是无极宗的人。”

“反了，简直反了！”

“这是在赤裸裸地挑衅联盟权威！”

阁老们又惊又怒。

恐惧、愤怒、被欺骗的羞恼，多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阁内的灵压都变得混乱而沉重。

危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光芒，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恐慌混乱的顶峰。

“诸位阁老。” 危烬再次开口，压下嘈杂声响，“我们现在的处境，各位应该很清楚。覆灵城破，北境大门洞开，灵族长驱直入指日可待。而我们内部呢？”他环顾一周，“联盟精锐在各地疲于奔命，士气低迷；凡界统治基础动摇，民众离心；更麻烦的是，无极宗这个心腹大患已壮大至此，有了叛将荆戈，更是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抛出了那个在阁老们看来无异于饮鸩止渴，却又似乎别无他法的提议：“既然已成死局，何不借用外力？那些反叛者，悍不畏死，对付灵族这种敌人，反而具有天然优势。与其将她们视作敌人，不如暂时结盟，让她们去与灵族作战，我们大可坐享其成。”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与反叛者合作？与这群无法无天、破坏秩序，甚至致力于动摇联盟根基的人合作？这简直是对联盟统治秩序的亵渎。

“危烬，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红袍阁老厉声质问。

“我当然知道。”危烬的眼神冰冷而清醒，“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合作并非信任，而是利用和削弱。灵族是首要威胁。让反叛者为我们清除灵族，夺回失地。她们在此过程中自然会有消耗，而我们也能借此，探查无极宗和荆戈的虚实。”

驱虎吞狼，坐收渔利。

危烬的核心意思赤裸而冷酷。

天术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阁老们脸色变幻不定。他们厌恶反叛者，恐惧灵族，忌惮无极宗和荆戈。

此刻危烬的提议，像是一杯剧毒的混合物，喝下去可能致命，不喝——好像也离死不远了。

最终，银发阁老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兹事体大，还需详议。”

但他浑浊的眼中，已然流露出挣扎后趋向认同的信号。

在生存和颜面之间，在饮鸩止渴和秩序崩溃之间，腐朽的联盟似乎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向与玩家们暂时共舞的危险道路。

“你决定好了？”

岁星的声音平静如湖，眼眸深邃，仿佛倒映着荆戈此去所有的血与火。

荆戈挺直如苍松的身姿立于岁星面前，周身散发着决绝意志。

“是的。”她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如同利刃出鞘的铮鸣，“覆灵城是北境门户，无数故旧袍泽埋骨之处。我走时，没能守好它。如今它深陷敌手，我不能置身事外。我知道，你不会劝阻我。”

岁星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英姿，看到更加悠远模糊的景象。

她指尖微动，几缕不可见的金光丝线在她袖中缠绕盘旋，片刻后，她眼底掠过难以察觉的忧色，但转瞬即化于深邃之中：此行，大凶，死兆浓烈。

但荆戈身上那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一往无前的气息，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那凶兆都强行推开了一丝。

她不畏死，甚至无畏于死本身带来的终结。

“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岁星两个沉甸甸的字。

荆戈抱拳，转身，推开弟子阁厚重的木门。

然而，门外所见，令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微微怔住。

弟子阁外，人影重重，喧哗鼎沸。

黑压压的玩家群不知何时早已齐聚于此。

她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装备，武器闪耀着各色光芒，脸上混杂着兴奋、崇拜和看热闹的纯粹狂热。

一看到荆戈出现，人群瞬间炸了锅。

“荆戈姐姐，你终于出来了！”

“我们陪你去覆灵城！”

“生死与共！”

“打灵族？带我一个，新换的地阶斧头还没开刃呢。”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夹杂着热血沸腾的战斗请命，几乎要掀翻弟子阁的屋顶。

玩家们的热情和行动力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荒诞，但在此刻，这份不顾一切的纯粹，却如同汹涌的潮水，给予想独自赴战的荆戈有力的支持。

面对这混乱又奔放的支援军团，连荆戈那刚毅的脸上都闪过了一丝动容与哭笑不得的无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喧闹，在玩家们头顶响起。

“诸位想去覆灵城，热忱可嘉。但——” 危烬不知何时出现在屋顶上，他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过躁动的玩家们，“师出有名否？”

此言一出，喧哗稍歇。

“危烬？”

断岳戟显现，荆戈的杀意直取来人。

“稍安勿躁。荆将军的旧部，尚还在联盟麾下，如此，我们不还算半个同袍吗？”

危烬语气轻松，说出的话却隐含威胁。

荆戈冷哼一声：“不管何时何地，你永远都是这么一副小人做派。”

“荆将军重情重义，联盟亦是念旧之地。我今日前来，并非为阻将军回援。恰恰相反，是为将军铺路，亦为那水深火热之中的覆灵城，送来一线希望。”危烬的目光穿透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合作诚意自当展现。不过，那位黑袍覆体、无面示人的阁下，今日可在？”

话音在空旷处回荡片刻。

“何事？”

一道清泠沉静的声音自阁内传出，如同深潭落冰。

正是岁星。

“既在场，何以不现身相见？”

他修长的手指一翻，裁雪扇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扇骨莹白，透着寒意。

言毕，他打开折扇，动作随意地对着紧闭的雕花窗棂方向，闲适地扇了两下。

但这一扇绝非寻常。

如同初冬霜雪的冰冷灵光瞬间自扇面凝聚，无声无息却迅疾如电，带着精准的穿透力，直刺窗棂。

然而，在那凝聚的淡青灵光撞上陈旧木窗刹那，预想中的破窗声并未响起。

只见窗格上看似平淡无奇的木纹陡然亮起繁复细密的金色符纹，符纹如渔网张开，瞬间将凌厉攻击尽数吸收。

紧接着，符网猛地一鼓，一道带着堂皇厚重气息的金色光矢，骤然反震而出，直射危烬。

危烬以扇面相抵。

光矢擦过之处，给那片纯白扇面添了一道醒目灼痕。

玩家群中爆发出惊呼和幸灾乐祸的议论。

“这Npc还敢先动手？”

“岁星师姐好厉害，窗户上都装了反甲。”

“踢铁板了吧？”

就在议论声鼎沸之时，弟子阁那扇普通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内侧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