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世界九：错身而过

岁星推开卧室门，门外是不算太宽裕的客厅空间，对面一扇屋门紧闭，那是原主的卧室。

她和汪澜是合租室友。

卧室门侧边，放着一盒打包好的外卖，岁星蹲下身，包装袋上有轻微的胶粘痕迹。

她顺着从窗户涌进的风的轨迹向前看，一张便利贴被孤零零吹到一旁，上面写了六个字：“对不起，原谅我。”

那是原主的字迹。

一些画面回溯而过。

原主怀着忐忑与期待，将代表道歉与和好意愿的外卖轻轻放到汪澜门边，正直起腰时，面前的门开了。

但迎接她的不是汪澜，而是一个凶戾可怖的黑影。

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她一下子被拖入深渊。

两天时间，足够岁星洞悉新世界的法则。

她清洗掉满身污浊与血腥，换上干净的家居服，指尖在闪烁着光幕的手机终端上滑动，庞杂信息无声涌入她的头脑：遍地覆盖的天眼系统，被谛听芯片监测的日常，极低的犯罪率神话……先进科技构筑了这个世界的绝对秩序。

而汪澜和原主直到此刻都无人问津的死亡，像一个被强行楔入完美瓷器罅隙里的墨点，扎眼又违和。

她抬起左手，小臂内侧的皮肤看着没什么异常。但她知道，那底下埋着谛听芯片。

就像新生儿都需要打疫苗一样，芯片在每个人出生时就被医生植入，无时无刻不在汲取人的生理数据，从心率、皮电，到激素水平……然后把它们换算为个人稳定指数。

指数一旦偏离基线，醒目的警报就会在某个监测终端亮起，紧接着就是专业人士的上门关怀。

这就像异常灵敏的烟雾警报器，横亘在咫尺之间，为了减少麻烦，不触发它，人们都倾向于把激烈的心理和情绪波动死死摁住，连稍显亢奋的喜悦都得顾及万分，极力在心中稀释成温吞水。

岁星不想活在这种禁锢和限制之下。

她得把它弄出来，不惜代价。

她走进狭窄的盥洗室，拧开龙头，冷水哗哗流下。

她掬起水，用力搓洗左手小臂，反复几次，皮肤泛起微红。

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小刀，用指尖试了试，能感到一点锐利度，不够理想，但只能如此。

她找出一小截绳子，用牙齿和右手配合，将绳子死死勒在左上臂，打了个异常紧实的结。手臂远端的血管很快开始凸显出来，皮肤下浮现出青色的纹路。

她拿起小刀，刀尖抵在左前臂内侧那片因为反复清洗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上。

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一个坚硬的异物轮廓。不大，但确实存在。

没有犹豫，刀尖刺入。

血珠立刻沁出，沿着金属刀尖汇聚，滴落在她早准备好的毛巾上，晕开一小团暗红。

没有任何缓冲的物理疼痛猛地炸开，像一道闪电顺着神经直劈大脑。她紧咬牙关，后背顿时一片湿冷。

手腕继续用力，沿着异物边缘划开。

皮肤和皮下组织被分开，更多的血涌出来，模糊了视线。她不得不用毛巾一角擦拭，才能看清下面。

肌肉的淡红色纤维中，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嵌在里面，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亮色线路如同蛛网般从其周围延伸出去，深入更深的组织。

就是它——谛听。

刀尖小心翼翼探入，试图挑开那些细线。

疼痛使大脑嗡鸣作响，她甩头驱散眩晕，将刀尖抵住芯片边缘。

金属和骨头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芯片松动了一点点。

伴随着又一下艰难的撬动，带着血丝和少许人体组织的银色小方块，被她生生从血肉里挖了出来。

岁星坐在那里，左臂已经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积成了一小滩。

她捏着那混着血水的金属芯片，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将痛感强行压制下去，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她用毛巾迅速而有力地压住手臂上翻卷的伤口，简单以物理方法加压止血。

做完这一切，她短暂地闭了闭眼，调整着因失血而有些过速的心跳。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依旧平静，像是风暴过后，万物沉降。

第三天清晨，岁星推开汪澜卧室的门，血腥的气味已经沉淀，但死亡的冰冷未曾散去。

阳光在地板上那滩已然变成深褐色的粘腻血泊边，投下刺目的光带。

她的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粉色手机。

屏幕亮起，她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方虚按几下，拨通了需要的号码。

一个女声问询来电事宜。

岁星开启早已搜索准备好的语音包插件，一个经过多层伪声处理的沙哑中性的合成音调响起：

“滨河路翠微苑7栋b单元1203室，有人死亡。凶杀。”

通讯瞬间切断。手机被丢回原地，岁星转身，准备离开。

晨曦市公安机关应急指挥中心。

接线警员听着耳机里经过处理的声音播报完地址后戛然而止的忙音，眉头微皱。

她飞速调出通讯记录进行三角初步定位和重复确认，目标地址信息清晰无误地回传：滨河路翠微苑？那是位于六环的偏远小区。

“翠微苑7栋b单元1203，匿名来电报告死亡警情。”接线警员的声音清晰地在指挥中心响起，带着例行公事，“使用的是租户登记的手机号码，但来电人进行了深度伪声处理，性质可疑。请辖区派出所立即前往核实。”

指令迅速下达。属地河岸区派出所接到警情，值班民警张海嘀咕了一句：“是恶作剧吗？”

正在这时，值班室的窗户被敲响，他偏头，看见个干练而锋利的身影。那是今天来河岸区派出所给警员做培训的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重案支队的支队长——孟桐。

他连忙起身。

孟桐询问：“什么警情？”

张海连忙答：“有人报告死亡警情。”

孟桐扫过显示屏上的报警记录：“凶杀？”

张海摇头：“辖区内已经好多年没出现过凶杀案了，大概率是报假警。”

孟桐身后，还有个气质斯文儒雅的男人，他是市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的骨干——齐寻。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警情无小事。没有微不足道的报警，只有未能警惕的疏忽。我建议立刻调取该户72小时内所有外围关联数据，重点核查人员进出和环境音异常。同时，现场勘验也不容有误。”

孟桐点头，跨步走进值班室，直接拿起通讯器：“河岸派出所警车暂停，由刑侦总队接管。通知技侦、法医，立刻行动，封锁现场核心区域。目标，滨河路翠微苑7栋b单元1203室。出发！”

话音落下，这位以雷厉风行着称的重案精英，转身大步流星冲向楼梯间。

齐寻紧随其后。

在这个宣称犯罪绝迹的城市，刑侦系统迅速而高效地以案发现场为目标，开始了翠微苑凶杀案后第一次急速响应。

警灯旋转，刺破了城市的宁静。

到达翠微苑后，警方迅速拉起封锁带。

孟桐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入口门禁、监控探头、花坛草坪，一切可能捕捉到异常的位置，都在她毫不停留的前进中尽收眼底。

“十二楼东户，1203。”她的声音清晰直接，对着对讲机部署，“保持单元正门和消防通道封锁。电梯准备开启两部，一部供法医、技侦使用，直达十二楼，另一部先不要动，等我确认。”

她行事果断，细节却滴水不漏。

正说着，齐寻走到她身边，左手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现场勘查箱，他看到孟桐，目光交汇，无需寒暄，只朝她轻微地点了下头，快步走向单元门，行动间带着沉敛与精密。

孟桐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单元楼门厅。两部电梯，一部停在13楼，等待警员接管，另一部的指示灯刚从“1”亮起，显示上升。

她按下按钮，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孟桐一步跨入，按下“12”。

金属门开始合拢，将繁忙紧张的部署隔绝在外。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至仅剩最后一丝缝隙的刹那，紧邻的另一部电梯悄然运转，无人留意下，顶部指示灯在刚刚到达的“12”停留几秒，而后下降。

电梯轿厢平稳运行，钢铁轴承发出微不可闻的低鸣。孟桐站在上升的狭小空间里，光洁如镜的金属内壁映出她自信坦荡的脸庞。她盯着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2—5—6—

两部电梯在6楼短暂交汇，而后错行。

一部在3楼多停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半瞬，最终降到1楼，门开后，空无一人。

一部稳稳当当停在12楼，铺着米色瓷砖的走廊直直延伸到1203户。

孟桐走出电梯，下意识瞥了眼旁边的电梯，它已如先前安排般停在1楼，被警员接手。

她走向1203。

却不知，就在刚刚，岁星从12楼下降，她在1楼上行。

两个人便这样，被金属箱体隔绝，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