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天近第1章 小城风云起
《天近》

第1章 小城风云起

擎天小手 · 4676 字 · 约 11 分钟

正文

寅时三刻,天还青黑着。

安宁县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两只沉睡的巨兽。

西北的夏天来得迟,六月了,早晚仍带着凉意,只是白日里晒得厉害。

衙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不好了——不好了——”

尖厉的喊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穿青灰色捕快服的汉子从后院冲出来,脚步踉跄,腰带都没系好,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一路狂奔,穿过二堂,绕过照壁,直奔县衙后宅。

“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后宅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散乱,只着中衣的小丫鬟探出头来,满脸不悦:

“吵什么吵,大人还没起——”

“出事了!”

捕快几乎要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真出事儿了!”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门“砰”地关上了。

不过片刻,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女人的埋怨和男子的嘟囔。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便服体型臃肿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便是安宁县令,周德福。

周德福今年四十有三,生在江南水乡,却在这西北边陲一待就是八年。

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此刻因为匆忙沾了些水渍,贴在胖乎乎的脸上,显得有几分滑稽。

肚子上的赘肉将绸制便服撑得紧绷,腰带勉强系在腰间,仿佛随时会崩断。

“吵什么吵…”

周德福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花。

“大清早的,天塌了不成?”

“大人,真出大事了!”

那捕快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驿馆那边死人了!”

周德福听见,瞌睡瞬间醒了。

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睛瞪得溜圆:

“谁死了?说清楚!”

“是…是…”

捕快结结巴巴,忽然压低声音。

“是那位贵客…”

周德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不知道那贵客是谁,但能奉旨进京朝贡,还由玄天鉴的人一路护送着,用脚丫子想也知道不是普通人。

这样的身份,死在他的地盘上…

“快!快去看看!”

周德福顾不上仪表,拔腿就往外走,边走边喊。

“师爷呢?王师爷!”

“来了来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侧院小跑过来,正是师爷王守仁。

看上去五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精明谨慎的表情。

“大人,何事如此慌张?”

“死人了!驿馆那边死人了!”

周德福抓住王守仁的衣袖,声音发颤,“快,随我去现场看看!”

驿馆在县衙东侧,独立的一个小院,平日里用来接待过往官员。

因贵客到访,前几日特意收拾出来,还加派了人手守卫。

此刻,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驿馆的杂役,有值守的衙役,还有几个穿着玄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人,那是玄天鉴的镜卫。

各个面色凝重,手按刀柄,将院子护得严严实实,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周德福和王师爷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

第一眼,周德福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男子仰面倒在厢房门口的台阶上,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高鼻深目,典型的金汗人长相。

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是要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

周德福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不适,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子。

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如青松,一身玄天鉴的墨色官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身形更加利落。

头发束成男子样式的高髻,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阳光恰好从侧后方照过来,在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听到动静,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常年习武的活力与光泽。

五官精致却不柔弱。

眉如远山含黛,修长而有力,斜飞入鬓。

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眼角微扬,瞳孔竟是罕见的深紫色,看人时有种穿透灵魂的锐利。

鼻梁高挺笔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薄唇线条清晰,不点自朱,但此刻紧抿成一线,透着冷峻。

整个人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名剑,锋芒毕露,英气逼人。

官服在身,丝毫压不住那份无双容颜,反而平添了几分威严。

这便是玄天鉴此次护送任务的负责人,林之一,也是当朝镇北将军林震的独女。

周德福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林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之一没理他,只是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年轻的玄天鉴护卫快步上前。

二十左右,此刻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

林之一问。

“大人,属下…看不出…”

赵活的声音有些发颤。

“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也没有中毒迹象,我只懂一点儿仵作常识,实在看不出来怎么死的…”

林之一眉头微皱。

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深紫色的眼眸里映出死者扭曲的面容,秀气的眉毛越皱越紧。

良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周德福旁边小心看着,林之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是那眼神冷得像冰,只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发问。

这时,王师爷凑到周德福耳边,低声道:

“大人,既然玄天鉴的人也看不出端倪,不如让咱们县衙的仵作来看看?老许头经验足,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周德福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对对对!林大人,我们县衙有位老仵作,姓许,干了三十多年,经验丰富,不如让他来看看?”

林之一听见,点了点头。

旁边另一个护卫立刻接话:

“那还不快去传?”

周德福赶紧对王师爷道:

“快,去把老许头叫来!”

王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许老头来不了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一身捕快服穿得板正,腰佩朴刀。

国字脸,浓眉大眼,正是安宁县衙的捕头,陈大勇。

分开人群走进来,朝周德福和林之一分别行礼:

“大人,林大人,许老头已经过世了…”

“什么?”

周德福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陈大勇垂下眼睛:

“回大人,五天前,当时您正忙着,这种小事也不敢打扰您,所以就…”

周德福脸色一沉,不过很快又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

“那现在怎么办?县衙还有别的仵作吗?”

“原本是没有的…”

陈大勇迟疑了一下,“不过昨天,许老头养的那个小子来衙门领了文书,说是以后许老头的班,按规矩咱们该让他试试手的,只是…”

“只是什么?”

林之一身边的境卫不耐烦地打断。

“有仵作就赶紧叫来,磨蹭什么?”

周德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陈大勇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把人带来啊!”

陈大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抱拳道:

“是,属下这就派人去…”

随即,快速离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太阳渐渐升高,六月的日头毒了起来。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味,在热浪中发酵。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虽然还没出味道,但几个衙役掩住了口鼻,脸色都不太好看。

林之一站在廊下阴影里,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周德福在一旁坐立不安,额头上汗珠密布。

掏出手帕擦了又擦,终于忍不住凑到林之一身边,压低声音道:

“林大人,您看这事儿,下官一定全力配合,查个水落石出,竭尽全力!”

“周县令…”

林之一终于开口,语气淡漠。

“封锁消息,严查进出人员…”

“是是是,下官明白!”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衙役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偏瘦但骨架匀称,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但很干净。

背着一个半旧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验尸的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病态苍白,像多年不见天日的古玉,没有一丝血色。

五官清秀,眉毛细长如墨,鼻梁挺直,唇色极淡,几乎与肤色无异。

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狭长,眼尾微垂,看人时习惯性微微眯起,像是在测量距离。

瞳孔比常人稍大,呈暗夜般的深黑色,没有光晕,看久了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

站在院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尸体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惶恐,也不好奇,平静得有些反常。

陈大勇上前行礼:

“大人,人带来了,他叫…你叫什么来着?”

“潇沉…”

少年回道。

“他叫潇沉,新任仵作…”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叫潇沉的少年身上。

周德福上下打量潇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就是老许头养的那个小子?能行吗?”

“得看看…”

潇沉回头,看向林之一。

目光在林之一身上停留了片刻,深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请示。

林之一此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之一有些意外。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对这种场面,面对这么多官员,居然如此从容。

“你就是?”

林之一开口。

“是…”

潇沉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但语气平稳。

“昨天刚领的文书…”

林之一点了点头:

“去看看,仔细检查…”

潇沉点头,没再多言,径直走向尸体,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来到尸体旁,目光仔细扫过地面、台阶、门框,甚至连屋檐都没放过。

然后才放下布包,从里面取出几样工具:

一把小刀,几根银针,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副羊肠手套。

戴上手套,蹲下身,开始检查。

整个过程,动作从容不迫,手法娴熟得不像个新手。

先是用银针探了探尸体的口鼻、耳孔,又检查了指甲和皮肤。

然后解开死者的衣襟,仔细查看胸腹。

时间一点点过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市的喧嚣。

太阳越升越高,热浪在院子里蒸腾,几个衙役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终于,潇沉站起身,摘下手套。

“怎么样?”

周德福迫不及待地问。

潇沉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暂时看不出,得…”

“看不出?”

周德福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什么叫看不出?你不是仵作吗?”

脸色沉了下来。

林之一听见,开口,命令道:

“赵活,你带人把驿馆里里外外搜一遍,任何可疑的东西都不要放过…”

“是!”

赵活抱拳领命。

周德福连忙表态,开口道:

“林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林之一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走得很快,墨色的官服下摆在夏日的热风里微微扬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

几个玄天鉴镜卫立刻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人。

周德福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才对众人道:

“都愣着干什么?按林大人说的办!陈捕头,你带几个人去城门,严查进出人员,王师爷,你随我去处理文书…”

“是。”

“那这尸体…”

一个衙役小心翼翼地问。

王师爷看了周德福一眼,后者不耐烦地挥挥手:

“送义庄去!先放那儿!”

“是!”

潇沉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

见没自己的事了,便将布包背好,准备离开。

义庄在县郊,离安宁村不远。

那是一处孤零零的院落,一间正屋,两间厢房,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院子旁边就是义庄,几间低矮的平房,平日里存放无人认领的尸体。

老许头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潇沉也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两个衙役用板车将尸体运来,帮着抬进义庄,摆放在一张木板床上。

整个过程两人都皱着眉头,动作匆忙,显然不愿意在这里多待。

“行了,就放这儿吧…”

年长些的衙役擦了擦汗,“小死孩儿,你看好喽,别出什么岔子…”

潇沉点了点头:

“知道了。”

“那我们走了…”

两个衙役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潇沉关上义庄的门,走到院子里。

此时已近午时,太阳高悬,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

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阴森感,即使是在白天。

老许头生前在院子里种了些草药,薄荷、艾草、金银花…

此时长得正茂盛,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多少驱散了一些死亡的气息。

院角还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六月的安宁,闷热得像一个蒸笼。

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声,还有孩童的嬉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

秋水读书 致力于提供 擎天小手《天近》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章 小城风云起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目录
我的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