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藩臣来朝
明月与俊麟 · 3341 字 · 约 8 分钟
昭武五年三月,北京城里的雪终于化干净了。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水洗过似的,泛着青白的光。檐角的冰棱彻底滴干,露出底下朱红的椽子。紫禁城的宫墙在初春的日头底下显出久违的暖色,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气与湿润。
会试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可主考官的人选,直到正月下旬才定下来。
内阁推了礼部左侍郎林廷宣,说他掌礼部三年,熟悉科场规矩,又是昭武元年的进士出身,学问扎实;吏部推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黄宗羲,说他德高望重,士林归心,主持过江南乡试,经验老到。两边争了十来天,折子堆了半尺高,谁都不肯让。
朱慈炤把折子压了三天,最后各退一步——林廷宣为正,黄宗羲为副,二人联衔主持。旨意下来那天,林廷宣连夜进了礼部衙门,把各房同考官的名册重新核了一遍,又派人去国子监调了历科墨卷来,备着给同考官们做参照。
二月初九,贡院开门。
四千余名举子从顺天府和北直隶各州县赶来,在贡院门口排了半里长的队。搜检、唱名、入场,从寅时一直忙到辰时。
号舍里又冷又潮,前几天下过雨,地面上铺的草席还没干透。许多北方举子穿着打补丁的棉袍,把脚缩在袍子里,在膝盖上摊开卷纸,呵着白气研墨。监场的御史按刀巡视,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木板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会试分三场,初九、十二、十五各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策论五道。
考卷糊名誊录,交到各房同考官手里批阅。林廷宣和黄宗羲坐在至公堂里,从二月十八开始阅卷,熬了整整十天。黄宗羲年纪大了,眼睛熬得通红,茶水喝了一壶又一壶,茶渣堆了满满一碟子。
三月初一放榜。
四百九十个名字写在黄纸上,贴在贡院东墙外。
来看榜的人把整条胡同堵得水泄不通。前头的人扒着墙缝看,后头的人踩着石头踮脚,有人念出了声,有人一声不吭地挤出去,低头走了。
依照大明科举旧例,会试向来是按南北分卷、分区录取。南北榜定额有常,本不必多生枝节。可这一届放榜,士子们细细一算,却发现人数不对!
榜单前头,几个南方士子围在一起,面露喜色:“南榜怎么比往常多出了十个名额?”
旁边一位北方举子拱手笑道:“何止南榜!朝廷开恩,北榜也足足加了十个名额!这可是几十年难遇的恩典!”
武英殿内,气氛一片融洽祥和。
礼部尚书捧着中式名册进了武英殿,跪在御案前,高声道:“陛下,此番会试取士四百九十人,全按大明旧例划定南北榜分区录取。臣等遵旨,特呈名册御览。”
朱慈炤接过名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礼部尚书躬身补充道:“陛下,往年南北榜人数皆有定额。然陛下体恤北方刚刚收复、百废待兴,特赐恩典,于北榜额外增加十个名额,招揽北方英才;又念及南方乃陛下龙兴起家之地、士子从龙有功,亦于南榜加额十人!南北兼顾,恩威并施,朝野上下无不感念陛下浩荡圣恩!”
这话一出,下首站着的首辅方以智与次辅陈廷谟等满朝文武纷纷出列,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陛下圣明!加额取士,既抚北方新复之民,又酬南方从龙之功,此乃千古未有之仁政!臣等为天下士子叩谢陛下!”
朱慈炤微微一笑,按了按手示意众臣平身。
他把名册翻了两页,忽然停住:“这个孙文昭,籍贯山东兖州,备注栏里写着‘原顺治十四年举人’。他是满清的举人?”
礼部尚书连忙回复:“回陛下,孙文昭确实是顺治十四年山东乡试中式举人。按朝议定下的规矩,满清时期的生员、举人功名,朝廷一律承认,准其参加会试。但家中直系亲属有降清贰臣者,不在录取之列。此人的祖父在崇祯年间殉国,父亲布衣未仕,三代清白,所以准考。”
朱慈炤点了点头:“善。春闱之后,北方各州县主官,优先从这批会试中式的人里选。文章不够好可以练,事不会做就来不及了。”
礼部尚书叩首:“臣遵旨!”
礼部尚书退下后,偏殿门口传来脚步声。锦衣卫指挥使周虎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急报举过头顶:“陛下,山东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登州海面上出现一支船队,打着朝鲜国的旗号。大小船只二十余艘,载着使臣和贡物,请求靠岸登陆,入京觐见。”
朱慈炤接过折子看完,搁在案上:“朝鲜。那边递消息过来了?”
周虎低头道:“锦衣卫在辽东的暗桩上个月传回的消息,满清今年开春向朝鲜征了粮,三万石,还抽了三千丁壮编入八旗。朝鲜王李焞那边,朝臣吵了半个多月,最后是李焞自己拍了板,遣使渡海。”
少顷,首辅方以智看罢奏报,伸手捻着佛珠,缓缓道:“陛下,朝鲜这步棋,有意思。满清入关之后,朝鲜表面上是大清藩属,可私底下,他们的国书里写年号用的还是我大明的。当年万历年间,大明两次出兵援朝,把日本赶下海,朝鲜上下至今还在立祠祭祀万历皇帝。这种恩德,满清拿刀子也砍不干净。”
朱慈炤看着他:“那他们现在来,是来认主的,还是来探路的?”
方以智笑了笑:“都有。满清退回关外之后,粮草一天比一天紧,康熙已经派人去朝鲜催了好几次粮了。朝鲜王这时候派人来,既是来重新确认藩属关系,也是在试探大明对辽东的态度。”
半个月后,朝鲜使团抵达北京。
使团正使姓李,名晩,乃是朝鲜王族旁支,五十多岁,留着整整齐齐的胡须,穿一件石青色的团领袍,头上戴着乌纱帽。他在永定门外下了马,整了整衣冠,带着身后二十几名随从,一步一步走进正阳门。
李晩的步子迈得很稳,可眼角一直在四处扫。这条御道,他来之前在朝鲜的旧档里读过无数遍,如今踩在脚下,看着周围巍峨的城楼和熙熙攘攘的京师百姓,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满清退走不过半年,这北京城竟然已经恢复了这般生机!
三月初九,朝见之日。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锦衣卫校尉按刀肃立,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鸿胪寺的赞礼官站在丹陛下面,高声唱赞,朝鲜使团在引导下穿过午门、端门,踏上御道。
正使李晩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卷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国书,身后跟着副使和译官,靴子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朱慈炤端坐在龙椅上,冕冠的玉串在眼前垂下。他看着朝鲜使者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额头重重触地:
“朝鲜国王陪臣李晩,奉王命,谨以藩臣之礼,恭贺大明皇帝克复燕京,重光神州!谨献方物,以表藩臣之诚!”
鸿胪寺官员递上国书和贡单。朱慈炤扫了一眼,贡物单上列着白纻布、人参、豹皮、水獭皮、海东青、白纸、笔墨,东西不算极其贵重,但样样都是朝鲜的顶级特产,显然是花了心思备的。
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晩,开口道:“朝鲜王有心了。起来说话。”
李晩站起身,垂手立着,不敢抬头直视御容。朱慈炤注意到,他袍子底下露出半截白布袖口——那是旧明制式的衣袍,满清入关之后朝鲜君臣穿了好几十年,如今大明光复,他们又把压箱底的旧衣裳翻了出来。
“朝鲜王在国书上说,愿复洪武旧制,岁修藩贡。”朱慈炤语气平缓,“朕问你,你们王上,是真心想重回大明藩属,还是看见满清倒了,临时找个靠山?”
李晩浑身一紧,再次跨前半步,躬身高呼:
“陛下!臣出发之前,王上在宗庙前发过誓!当年万历皇帝两次出兵援朝,救我国于危难,朝鲜上下至今立祠祭祀,不敢一日或忘!如今满清退回关外,今年开春便向朝鲜逼索三万石粮、三千丁壮,动辄以兵戎相威胁。王上无法,这才遣臣渡海来求大明!陛下若不弃,朝鲜愿为大明藩属,永镇东藩,绝无二心!”
朱慈炤沉吟片刻,声如洪钟:
“你回去告诉你们王上,大明向来不会亏待忠心的藩臣。朝鲜这份心意,朕收了!从今年起,朝鲜贡路重新开通,登州、旅顺两地设市舶司,允许朝鲜商船往来贸易,朝廷按例赐赏。至于满清那边——康熙在关外撑不了多久。让他再忍一忍,切莫给建虏撕破脸的借口。”
李晩大喜过望,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臣替我王谢陛下隆恩!”
三日后,朝鲜使团满载赏赐,离京返程。
消息传回朝鲜王京昌德宫,朝鲜王李焞读完大明皇帝的诏书,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让人把宫里存了几十年的旧明旌旗取出来,重新挂上了城楼,并下令废除满清年号,全面恢复大明正朔!
而朝鲜来朝,仅仅是一个开始。
此后半年之内,琉球、安南、暹罗、苏禄等国的使臣也纷纷跨海越岭,先后抵达北京。鸿胪寺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礼部连添了几个员外郎都不够用。
武英殿内,朱慈炤批阅着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国书。翻到琉球国的贡单时,看到上面列着“硫磺五百斤、熟铜三千斤”,他嘴角微扬,随手批了“准贡,赐银精铁”六个大字。
案上那叠国书和贡单越摞越高,朱慈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初春灿烂的天光。
满清落日余晖,大明如日中天。
万国来朝,大明威加四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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