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历史蝴蝶效应
明月与俊麟 · 3313 字 · 约 8 分钟
康熙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南安。
帐外北风刮了一整天,入夜也没停。帐帘被风掀开一角,炭盆里的火苗忽地蹿了一下,又缩回去。周虎从赣州赶回来时棉袍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进门灌了一大碗水。他在锦衣卫里专跑赣州这条线,半个月跑三趟,人都瘦了一圈。
“大帅,夏国相在萍乡撑不住了。”
帐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周虎把打探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岳乐的西洋大炮压在萍乡城下轰了大半个月,城墙塌了补,补了又塌。守城的兵隔夜湿着棉被打着火把砌墙,白天挨炮,死伤枕藉。夏国相修筑的七星台营垒被轰开多处缺口。他紧急向吴三桂求援,吴三桂至今没有回音,衡州那边忙着铸新钱、封百官,松滋大营一步未动。白色纯趁势催赵国祚分兵西线,帮着岳乐压萍乡的侧翼。希尔根也从抚州抽了一部分八旗往西调。
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截。“西线一垮,不是东顾的事。岳乐要的是整个江西。他在西线压垮夏国相,东线白显忠就成了孤军。白色纯就能重整兵力,上饶、抚州都会接连丢。原本指望三方互相牵制,岳乐先动了,整个棋盘就得翻。”他顿了顿,佛珠在指间猛地停住。“我们就是棋盘上最小的那颗子。”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萍乡、袁州、吉安、抚州、南昌,每一处都标注着兵力部署和最新动向。夏国相在萍乡,白显忠在抚州,赵国祚在南昌,希尔根在建昌——四方互相牵制的局面正在瓦解。他已经看了两个月,每一处动向都刻在脑子里。三方势力无论谁先垮,剩下的都不会给另一方喘息的机会。最微小的那颗子,往往最先被扫掉。棋盘上从来都是大吃小。他现在就是最小的那颗。
王永泰走到舆图前,指着萍乡的位置。“大帅,夏国相要是垮了,岳乐会不会直接压到南边来?”
“不会。”方以智接过话。“岳乐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湖南。他压垮夏国相,是为了从江西侧翼包抄长沙。白色纯的目标也不是我们,是收复江西全境。赵国祚更不是,他盯的是吉安、袁州。但我们离赣州太近了。陈启泰在赣州被我们堵了半年,他要是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拔掉的就是南安这根刺。白色纯不会专门来打我们,但赵国祚一旦分兵赣州,我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王永泰攥紧了拳头。“那就别让他分兵。西线我们管不了,赣州我们自己打。打下赣州,赵国祚想来也得先掂量掂量——他手里本来就不够用,再往南边填兵,西线就更紧。”
杨德茂闷声开口。“大帅,破虏营练了大半年爬城,从船上爬还没练熟。水师船少,渡江一次送不了多少人。赣州三面环水,要是第一批过江的弟兄被堵在城下,后援上不去,就是送死。”
王士元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所以不打无准备之仗。船不够,就多送几趟。第一趟送破虏营精锐,先把西津门外的滩涂占住。第二趟送炮队,把船上的炮架起来,压制城头火力。第三趟送江山营主力,进城巷战。分批过江,分批投入。陈启泰的水师不过几条小船,挡不住我们。”
张万祺盯着舆图上赣州城的标注。“大帅,城里粮仓的存粮锦衣卫摸清了吗?”
周虎接话。“摸清了。城里粮仓存粮不到五千石,陈启泰从南昌催过粮,白色纯拨下来的不到要数的一半。城里粮价涨了三成,商户怨声载道。陈启泰封了城门,发了告示不许哄抬粮价,他自己衙门伙房的粮价一个月涨了三次。守军的粮也减了,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一顿半。底下有怨言,瞒不住。我们的人没暴露,末将让他们先把脚站稳,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粮道比攻城重要。陈启泰存粮不多,围上一个月,他自己就垮。”
方仲文吓了一跳。“大帅,一万多人出南安,粮草要从信丰往前线运,几百里路,民夫不够。”
王士元没有犹豫。“征。南安、信丰、汝城三地,征两千民夫。青壮,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自带干粮,每日发饷。不强迫,愿意来的来。不愿来的,发双倍工钱。方仲文,你去办。”
方仲文抱拳。“末将这就去。”
王士元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安划到赣州。南安到赣州二百多里,官道平坦,大军走三天。船队从章江走水路过十八滩,船要拉纤,走得慢,四天才能到。炮队走陆路,炮车笨重,也是四天。分三路进发。
各营整编到现在,总计兵力已经基本补满。标营满编一千人,战马三百余匹,骡子四百余匹。破虏营两千人,火器补了九成。江山营实编四千六百人。水师三百人,船六艘。炮队五十人,炮六门。全军出征人数满打满算约七千六百人,加上两千民夫,近万人要在这个冬天从南安拔营北上。
王永泰攥了攥刀柄。“大帅,出征之前,要不要先跟南安的士绅打个招呼?近万人马过境,动静太大,不打招呼,他们以为我们要跑。”王士元想了想。“让李惟恭去说。他是本地人,说话比我们管用。告诉他,明军江山营北上赣州,不是跑,是打。打下赣州,南安就是后方。打不下来,大家都别想好过。”
帐中又安静了。方仲文拨了拨灯芯,灯花跳了一下。各自主官都不说话了,目光都落在王士元身上。
“大帅,这次出征,您带谁去?”
“我带标营、破虏营、江山营主力和船队、炮队。和瑾跟我去。和璋留守南安。”王士元看着帐门口。“你方大师也留守。南安、信丰、汝城三地的政务和防务,交给你们。和璋,你是长子。南安是我们的根基,根基丢了,打下赣州也没有用。守好家。”和璋攥着刀柄,嘴唇动了一下。“父帅,儿子记住了。”
和瑾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账册,听见父亲点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他在辎重营跟方仲文学了三个月的钱粮,在林时益那盯过两批铁料的进出仓,在梅关跟着周虎的人走过两趟岭路,夜里趴在帐里跟方以智认字——不是要他成秀才,是能看明白军报和各地送来的田赋册簿。父亲在帐中点他随军,他没有推托,抱拳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王士元看了看和瑾,又看了看和璋。“和瑾跟我去,回来的时候,要带着攻城的东西回来。”
和瑾放下账册。“父帅,末将跟着您。”
杨德茂开口。“大帅,破虏营的兵练了大半年爬墙,从船上爬城墙不大稳当。末将这段日子带他们多练几回。”
王士元点了点头。“练。练到吐为止。练不出来的,换人。这次攻城,破虏营打头阵。”
杨德茂抱拳。“是。”
方以智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章江往下划,在赣州城外停住。“殿下,赣州三面环水,西津门、北门、建春门都临江。西津门外江面窄,适合渡江登陆。建春门在贡江边,码头连着码头,水路盘查严。北门在两江汇合处,城墙上炮位最多。主攻方向选西津门,佯攻选建春门。”王士元的手指在赣州城外画了几条线。
西津门是主攻方向。船队从章江水路过十八滩,纤夫拉纤,船慢,炮也慢,但西津门外江面窄,船靠岸快,破虏营登陆后能直扑瓮城。建春门在贡江边上,佯攻。船队只在江面列阵,把陈启泰的水师引过去,不登岸。镇南门是主战场,派少量兵卒在城外垒土、设障,砍树、挖沟,摆出造攻城器械的架势但不真攻,让陈启泰把兵力匀过去。
杨德茂接话。“大帅,破虏营从西津门上岸,冲到瓮城边至少半盏茶的工夫。城上的炮手换了位置,炮弹从石墙弹回来,第一批过去的死伤不会小。末将带头冲。”王士元看着他。“你带头,谁在岸上指挥?”
杨德茂没话了。
王永泰把舆图上标营的出击路线又过了一遍。标营骑兵在赣州城外用处不大,三面环水,骑兵过不去。只能截粮道、打援兵。赵国祚要是从南昌来援,标营就在官道上打他的粮车。赵国祚不来,标营就在城外候着,防止陈启泰打开城门突围。
方仲文把各营编制册子又翻了一遍。标营、破虏营、江山营、船队、炮队,全军出征七千六百人。民夫两千人。粮草从信丰往前线运,林文昭从福建运来的存粮先拨一批。细软银钱不够,从梅关税银里支。他一个一个数字地念,没有漏项。
帐中各营主官散了。方以智留下来。
“殿下,这次北上师出有名。不是逃,是硬碰硬打。”
王士元端起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不能在等了。再等下去,不是赵国祚来,就是白色纯来。谁来都一样。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把赣州攥在手里。”方以智捻着佛珠,没有接话。
王士元站起来,走到帐外。北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晃晃。远处船厂的工棚还亮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江边传来。章江上的六艘船在夜色里随水晃动,炮队的六门炮蒙着油布蹲在岸边。再过一个月,这些东西都要拉到赣州城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帐,灯还亮着。帐中那盏烛火快要燃尽了,灯芯在蜡油里无声地歪了一下,火头跳了两跳,最后凝成一小截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南安到赣州,二百多里路。他要带着近万人走完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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