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午夜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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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提斯出现在校长办公室里的时候,已经是入夜很久以后了。
随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倏然一闪,他的身影便凭空浮现在了那一间圆形房间的中央,连衣摆都不曾凌乱半分。
邓布利多正沉默地坐在那张爪形桌腿的大书桌后面。对于莫提斯这样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是从面前那一摞羊皮纸卷里,缓缓抬起头来,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疲惫地笑了笑。
窗外的天色,早已经擦得乌黑。一整间圆形的办公室里,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那一豆一豆昏黄的光,将四面墙壁上那一排排历任校长的画像,照得影影绰绰。那一架架立在细长腿桌子上的银色仪器,仍旧在不知疲倦地嗡嗡转动,吐着一缕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
靠门的那一根金色栖木上,凤凰福克斯耷拉着脑袋缩成了小小的一团,一身原本流光溢彩的火红羽毛,此刻却显得有几分凌乱不堪。显然,白天里被菲尔在城堡上空追得满天乱窜的那一场,让这只素来高贵矜持的凤凰直到此刻都还没能缓过那一口气来。见莫提斯进来,它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幽怨的鸣叫,仿佛是在向他控诉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同类。
我回去会说它的。莫提斯冲那只可怜的凤凰无奈地笑了笑。
邓布利多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递到了莫提斯的面前。那瓶子并不大,约莫只有巴掌长短,里头盛着的是一缕银白色的既不像气体、又不像液体的东西,正幽幽地在那一方狭小的天地里打着旋儿,散发出一种月光似的微芒。
莫提斯低头看了看那个小瓶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太愉快的记忆悄无声息地涌上了他的心头。
阿不思,他略带着几分不满地开了口,自从我通过了守护者的那几场试炼之后,就一直尽可能地不去碰那个冥想盆了。
那几场试炼的滋味,可着实算不上好受。也正因如此,自打那以后,但凡不是万不得已,他便再也不愿把脑袋探进那一汪冰冷的银水里去了。
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房间一角那个浅浅的石盆走了过去。
那石盆搁在一张细腿的桌子上,盆沿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而繁复的符文与标记,盆里盛着的是一汪银白色的、似水非水的液体,正不停地缓缓地流转着幽微的光芒,时而像是浓稠的云雾,时而又像是清亮的流水。
莫提斯伸手拔开了瓶塞,将那一缕银白色的东西对着盆口缓缓地倾倒了下去。
刹那间,盆中那一汪原本平静的,骤然剧烈地翻腾了起来。那银白的光芒明灭闪烁,搅作了一个飞速旋转的旋涡;渐渐地,便在那一片旋涡的最中心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一晃一晃地,向上浮动着。
莫提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去,将整张脸都凑近了那一汪流光溢彩的盆面,直到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冰凉的液体。
下一瞬,脚下的地板,猛地一歪。
莫提斯只觉得自己一头栽进了一片冰冷而漆黑的虚空里,四肢百骸都失了重,身子不受控制地飞速旋转坠落着,紧接着,那种坠落感戛然而止,他的双脚,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一片坚实的地面上。
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
这同样是一间校长办公室。只不过,眼前的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晕,那些声音听起来,也都有些遥远而朦胧,仿佛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记忆里的邓布利多,正端坐在书桌的后面,那一双素来含着笑意的蓝眼睛里,此刻却盛着几分罕见的不自在,看起来他很不愿意和对面的人交谈。
而在他的对面,则坐着一个瘦削得出奇的女人。她戴着一副厚得吓人的眼镜,把那一双眼睛放大得像是两只受了惊的飞蛾;她周身上下,缠满了叮叮当当的串珠和闪着亮片的披肩,远远望去,活脱脱像是一只裹在彩色纱网里神神叨叨的大昆虫。一缕一缕雪利酒的气味,混着浓得呛人的香薰味,在她周身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这是占卜课的教授,西比尔·特里劳妮。
西比尔,记忆里的邓布利多,斟酌着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不能总是预言学生们要死。这一个学期里,学校已经收到了好多好多封家长的投诉信了。就在上个礼拜,还有一位母亲,因为你对她孩子说的那番话,专程赶来在我的办公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特里劳妮把那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校长,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委屈,我也只是借着占卜的手段,看到了那些罢了。我又怎么能对那神圣的内视之眼所揭示的一切视而不见呢?您是知道的,预言的解读本就千变万化,没有哪一个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解读的方向就一定是正确的呀。
邓布利多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花白的长须随着这一声叹息微微地动了一动。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好让眼前这位占卜课教授不至于太过难堪。
可就在这个时候。
这个平日里看上去活脱脱像个江湖骗子的占卜课教授,脸上的神情却毫无半点征兆地,骤然呆滞了下来。
她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牢牢地攫住了。她原本绞在一起的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一双被厚厚的镜片放大了的眼睛,缓缓地失去了焦点,直勾勾地望向了虚空中某一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记忆里那银灰色的光线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幽冷了几分。
随即,她用一种低沉的几乎不像是她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缓缓开口了。
黑魔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他的追随者们抛弃,无依无靠。他的仆人,已经被束缚了整整十二年。今晚午夜之前,这名仆人将挣脱束缚,动身前去与他的主人重新会合。在这名仆人的援助之下,黑魔王将会东山再起,比从前更加强大,也更加可怕……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在那一片银灰色的空气里缓缓地散开了。
话音落下,那女人的脑袋猛地往前一垂,随即,又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茫然地眨了眨那一双放大了的眼睛。记忆里的邓布利多怔怔地坐在书桌后面,脸上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
银灰色的光芒倏地一沉,像是被人从底下狠狠地抽走了一般。
莫提斯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便又被那一股力量倒拽着拎出了水面。
办公室里那几盏烛火暖黄的光,重新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方才那一段低沉沙哑的预言却仿佛还黏在他的耳膜上,挥之不去。他转过身,看向了书桌后面的邓布利多。
她说的是谁?
邓布利多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苦涩。
就在刚刚,他缓缓地说,也就是你来之前没多久,魔法执行司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彼得在被押送去往阿兹卡班的途中逃跑了。用的正是他那阿尼马格斯的变形。
莫提斯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们是一群地精吗?他挑了挑眉,那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我都已经在礼堂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他是个阿尼马格斯的事原原本本地公之于众了。他们甚至连他那阿尼马格斯竟变成个什么模样、是大是小,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可即便是这样,竟然还能让他从眼皮子底下给溜了?
他摇了摇头,简直懒得再说什么。
邓布利多也是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据说,他叹道,是傲罗们那天来霍格沃茨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料到临时还会多出一桩抓捕逃犯的差事。所以……他们身上竟连一副最寻常的禁魔手铐都不曾带着。押解的路上,那家伙瞅准了一个空当,变成一只老鼠,往草丛里一钻便不见了踪影。
莫提斯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
禁魔手铐。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傲罗们倾巢出动,竟会连一副禁魔手铐都忘了带在身上。阿不思,你瞧瞧,这就是如今的魔法部。一个连看守一只耗子都办不利索的人们,却还成天自以为的认为能够替整个不列颠的巫师们,主持什么公道。
他随即又冷哼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这么说来,照着那预言看,伏地魔马上就要复活了?
邓布利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西比尔这个人哪,他缓缓地说,虽说大多数时候,表现得都委实不尽如人意,那些个所谓的预言,十有八九都是些故弄玄虚的把戏。可她……却也确确实实是有那么几分真正的先知能力的。她自己多半都意识不到。
莫提斯沉吟了片刻。
随后,他竟轻轻地笑了起来。
倒也好。他慢条斯理地说。
邓布利多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阿不思。莫提斯回望过去,目光平静无波,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家伙若是不复活,我们也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法子,去解决哈利额头上的那一个魂器了。那东西,是当年伏地魔在波特家亲手种下的;除非它的主人亲临,否则,无论我们用什么手段去碰它,都只会害了那个孩子。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精光,所以,与其让它像一根毒刺,永远地扎在哈利的脑袋上,倒不如,索性让那东西的主人,自己跳出来。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把他能掀起的那一点儿乱子,牢牢地控制在一个还能够接受的范围里。
邓布利多凝重地点了点头。可那一双蓝眼睛里,却分明地浮起了一层化不开的忧虑。
莫提斯,他望着眼前的人,一字一顿地问,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莫提斯瞥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有什么打算?他反问道,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复活、现身,能给那个早已腐朽不堪的魔法部,制造出一场天大的信任危机;与此同时,他那个残暴的性格,还能替我去继续打压、消磨那一群高高在上的纯血世家。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他摊了摊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说起来,我甚至还真应该好好地谢一谢彼得。
邓布利多怔了怔,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有些头疼地缓缓闭上了双眼。烛光在他那一张刻满了风霜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莫提斯,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那已经不单单是身体上的乏累,更像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某样东西,正一寸一寸地滑出自己掌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楚,非要……这样不可吗?
莫提斯却回答得,轻松无比。
阿不思,他说,我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了。汤姆这个人,对于我来说,早就算不上什么了。一个连自己的灵魂都撕得支离破碎、苟且偷生的可怜虫罢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邓布利多,望向了窗外那一片墨水般化不开的夜色。烛火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深浅不一的影子。
用不了多久,他轻声说,我就会发起一场战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里面的意味,却带着一种不容任何人动摇的笃定。
而这一次,无论是那些尸位素餐、只知明哲保身的官僚,还是那些抱着千年陈规、自命不凡的纯血。他们都将会明明白白地懂得一个道理。
他停顿了片刻。
窗外,不知是哪一处的钟楼,正不紧不慢地敲响了夜里的钟声,一声又一声,悠远而沉闷,像是在替那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序曲。
所谓的黑魔王,莫提斯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其实,并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开口。
一道幽蓝色的光芒,悄无声息地自他的脚下漫开,将他的身影吞没了进去。等到那蓝光散尽,原地已是空无一人,仿佛方才那一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话,从来就不曾有人在这一间静谧的办公室里说起过。
邓布利多独自坐在那一片摇曳的烛光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缓缓地又一次摘下了那副半月形的眼镜,伸出修长而苍老的手指,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栖木上的福克斯,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幽怨,反倒安静了下来,用那一双漆黑而温润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邓布利多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莫提斯方才那一句话,仍旧在他的耳畔,久久地回荡着。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时,眼前这位古魔王,还只是庭院里那个会耐着性子,替自己讲解变形术难题的温和学长。那一份疯狂,是不是那时起便已经悄悄地潜伏在了他的血脉里,只是一直在等着一个被彻底唤醒的契机?
他曾经以为,自己唤醒的是足以扫清一切阴霾的曙光;可如今,他却越来越分不清楚,那即将照彻整个魔法界的究竟是黎明的曙光,还是燎原的烈焰了。
窗外的钟声,余韵未消。
午夜,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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