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看破

“父王今晚有事，明日再陪你们，好不好？”

“不要嘛……”小女孩撒娇。

“听话。”郁惜香正色道，“父王答应你们，明日一定陪你们听故事，还带你们去花园放纸鸢。现在先跟嬷嬷回去，乖乖睡觉。”

两个孩子虽然不情愿，但见父亲神色认真，还是乖乖点头。

郁惜香亲自将他们交给嬷嬷，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目送他们离开院子。

直到孩子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他才缓缓转回身。

那一瞬间，穆风眠清楚地看见，郁惜香脸上那种属于父亲的温柔神色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了玩世不恭的面具。但他转身时，脚步却微微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石桌边缘。

虽然很快站稳，但扶着桌沿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郁惜香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对侍女挥手：“继续奏乐。”

乐声重新响起……

郁惜香重新看向穆风眠，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推过来些，陪本王喝一杯。”

侍卫将轮椅推到他面前。

郁惜香亲自斟了杯酒，递到穆风眠嘴边，“喝。”

穆风眠只垂着眼，不接。

郁惜香也不强迫，自己将酒喝了，然后俯下身，忽然出伸手，一把扯掉了穆风眠膝上的毯子！

穆风眠的心脏骤然一停，但依旧纹丝不动。

毯子滑落在地，露出裙摆下那双穿着绣鞋的脚——鞋子是客栈老板准备的，露出的鞋尖还绣着粉嫩的小花。但郁惜香的目光却落在穆风眠的小腿轮廓上，那里虽然被裙摆遮掩，仍能看出属于男性的、比寻常女子结实得多的线条。

郁惜香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装得恨辛苦吧？”

穆风眠索性直接开启装聋作哑的贤者模式。

反正他就不动。

“你是谁？”

郁惜香直起身，收敛了笑容盯着穆风眠，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接下了司涯的离魂术，男扮女装混进连矿工都不敢靠近的矿源里……小兄弟，胆子不小啊。说说，为什么这么做？”

[看出来了？]

穆风眠垂着眼，继续装傻。

“不说算喽……”

郁惜香不再追问，只挥手让奏乐的侍女退远些，自己仰靠在石凳上，闭着眼，手指揉着太阳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主院依旧喧嚣的乐声，更衬得这偏院寂静诡异。

……

同一时间，王府西侧高墙外。

一道黑影如夜鸟般轻盈掠过屋檐，在墙头伏低身形，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王府内的布局——亭台楼阁、巡逻卫队、明哨暗岗，尽收眼底。

此人正是流星。

梅桑王府的守卫比预想的更严密。不仅是因为人数众多，布防也颇有讲究，各院之间形成犄角之势，一处有动静，相邻院落能迅速支援。

而且……

流星的视线落在几处看似普通的假山、树丛上。那里气息隐匿得极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他还是察觉到了——是暗哨，而且不止一个。

真棘手。

他正思忖着如何潜入，身旁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无异的响动。

流星骤然转头，手已按上剑柄。

一道黑袍帷帽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三尺外，像从夜色中凝结出来的一般，悄无声息。是朵兰攸。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流星率先移开目光，低声道：“东南角，寻芳苑。四个姑娘都在，其中一个是他。”

“知道。”朵兰攸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我看见了。”

他方才一直在远处观察祭坛和王府的动向，亲眼看着穆风眠被带进王府，也看见了郁惜香今夜这场声色犬马的夜宴。

“下面守卫很严。”流星言简意赅地说道，“明哨三十六个，暗哨至少十二，巡逻队每刻钟经过一次。寻芳苑在王府内院，要进去，必须穿过三道防线。”

“不必强闯。”朵兰攸道，“郁惜香既然把人带回来，就不会轻易让祭司殿再插手。风眠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流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朵兰攸沉默片刻：“郁惜香的状态不太对。他今日在祭坛上的举动，看似荒唐，实则步步为营。但方才在院中，我注意到他的气息有异，动作偶尔迟滞，像是受到了什么掣肘。”

“像是中毒。”流星接话，“我也看见了。他转身时，脚步虚浮了一瞬。”

两人都是高手，观察入微，自然能看出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

“所以你的计划？”流星问。

朵兰攸抬起骨指，指了指下方的一队巡逻守卫：“郁惜香今夜设宴，主院喧闹，大部分守卫被调去那边维持秩序和防备意外，寻芳苑那边的守卫反而会相对松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进去见他，你留在外头，制造一点动静，引开留芳苑外围的守卫。不必硬拼，只需制造混乱，让他们以为有外敌试图从别处潜入便好。”

流星皱眉：“你要单独见他？若他翻脸……”

“他不会的。”朵兰攸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我们并不是他的敌人。”

流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需要多久？”

“一刻钟。”朵兰攸道，“一刻钟后，你就按计划，去西侧制造点混乱，我会趁乱带他出来。”

“明白。”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

流星身影一晃，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朝着王府西侧潜去——那里是库房和仆役居所，守卫相对薄弱，最适合制造混乱。

朵兰攸则伏低身形，沿着高墙阴影缓缓移动。他避开巡逻队的路线，绕到王府西北角——那里靠近后花园，墙外有几棵老树，枝桠伸进墙内，是绝佳的潜入点。

他轻轻一跃，如一片落叶般飘上树枝，借力再跳，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内一丛茂密的灌木后。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丝竹乐声和隐约的酒宴喧嚣。朵兰攸静立片刻，确认周围无人，这才沿着花园小径，向着留芳苑方向潜行。

他的动作极轻，黑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偶尔有巡逻队经过，他便提前隐入假山或树影之后……白骨之身本就没有吐纳呼吸，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优势。

一路有惊无险，他很快接近了寻芳苑。

正如他所料，院门处只有两名侍卫值守，且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主院喧闹的方向。院里隐约传来琵琶声和女子的低语，还有郁惜香那带着醉意的、断断续续的笑声。

朵兰攸绕到院墙侧面，那里有一株高大的桂树，枝叶繁茂，正好探进院内。他悄无声息地攀上树干，隐在枝叶间，向下望去——

院中景象尽收眼底。

石桌旁，郁惜香半倚着，闭目养神。四名侍女在远处奏乐，乐声柔婉。而穆风眠……他坐在轮椅上，依旧垂着头，但朵兰攸能看出，他的肩膀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还清醒着。

朵兰攸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这很好，至少不是他最害怕的那种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朵兰攸在心中默数，等待约定的一刻钟。

就在此时，王府西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呼喊：“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铜锣声、呼喝声……王府西侧夜空隐隐泛起红光。

院门口的两名侍卫同时转头望去，神色惊疑不定。

郁惜香骤然睁眼，眼中毫无醉意。他坐直身体，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啧，来得真快。”

他挥了挥手，对那两名侍卫道：“去看看怎么回事。留两个人守院门就行，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是！”

两名侍卫领命而去，只留下两个侍卫守在院门口。奏乐的侍女也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看向郁惜香。

“继续弹。”郁惜香淡淡道，“天塌下来有本王顶着，慌什么？”

乐声重新响起，却比之前凌乱了几分。

郁惜香不再理会外头的骚动，重新将目光投向穆风眠。他起身，走到轮椅前，俯下身，用折扇轻轻挑起穆风眠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怜儿啊怜儿……”郁惜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你说，今夜这出戏，好不好看？”

穆风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是谁放的火？是流星吗？还是……朵兰攸？

他毯子下的身体微微绷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只等一个信号。

郁惜香笑了，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变，目光却锐利地扫向桂树方向，“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扰了本王的雅兴？”

话音未落，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骨边缘寒光一闪，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疾射而出，直取桂树树冠！

朵兰攸在郁惜香目光转冷的瞬间就已察觉不对，银针破空袭来，他身形如一片被惊起的落叶，从树冠中飘然而下，轻盈落地。

三枚银针钉入身后树干。

“有刺客！保护大王！”院门口仅剩的两名侍卫厉声暴喝，拔刀冲来。

朵兰攸对喝问充耳不闻，身形晃动，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黑影，直扑向轮椅——必须先确保穆风眠脱离险境！

郁惜香眼中寒光一闪，低骂一声“找死！”，折扇合拢如铁尺，挟着劲风疾点朵兰攸后心要穴！

这一招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朵兰攸听风辨位，侧身滑步避开锋芒，背后的弯刀连鞘顺势迎上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刀鞘与精钢扇骨相撞，脆响在夜色中迸开！无法反击……他骨身的力量终究吃亏。

两人一触即分。

郁惜香余光扫过对方背后那柄始终不曾出鞘的弯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色——心道这人好生古怪，带刀潜入却不拔，是何道理？

但他手下攻势却丝毫未缓。折扇再次展开，锋锐的边缘如刀，划出一道寒弧，横扫朵兰攸脖颈！

朵兰攸再次横鞘格挡，‘砰’的一声闷响，竟被震得踉跄后退两步。就在他身形未稳之际，那两名王府侍卫已如恶虎般扑到，一刀狠劈他头顶帷帽，一矛阴险地斜刺他腰肋！

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就在刀锋映着火光即将劈开帷帽、矛尖寒气已刺透袍服的刹那，一股灼热到几乎炸裂的力量，猛地从他骨身深处那簇沉寂的魂火中爆发出来！

血肉滋生的膨胀感瞬间冲垮了白骨形态的桎梏，力量随着筋脉的延伸奔涌而出！

电光石火间，只见这黑袍刺客原本略显空荡的衣袍瞬间被撑起流畅的线条，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势都陡然一变！

郁惜香瞳孔微缩，攻势力道下意识收了三成，惊疑不定地紧盯对方——方才那骨瘦如柴、格挡无力的模样是错觉？

怎么转瞬间……

朵兰攸无暇细思这强制变身的后果，充盈的力量感让他手腕一翻，那柄始终未动的弯刀终于脱鞘而出，发出一声清越龙鸣！

刀光如冷月泻地，后发先至，格开劈顶的刀锋，同时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折，矛尖擦着衣袂掠过。

朵兰攸刀势不停，顺势一记凌厉的回旋，刀背重重拍在两名侍卫手腕上，迫得他们惨哼后退。

他持刀而立，虽帷帽未摘，但身姿挺拔，气息凝实，与方才那骨弱力虚的模样判若两人。寒冽的刀锋斜指地面，正是南斗六星式起手“天府”的架势。

郁惜香在他气势陡变时已收势后退，此刻死死盯着那熟悉的起手式，又飞快瞥了一眼对方帷帽下方露出的棕色发辫，瞳孔骤缩，一个荒谬又惊骇的念头撞击着他的脑海。

“你是……？”

他声音干涩，几乎无法成言。

朵兰攸不给他喘息确认的机会，刀锋一振，踏步抢攻！

天府不动，动则雷霆！刀光如瀑，直取郁惜香中宫！——

郁惜香几乎是凭着身体记忆挥扇格挡！两人刀来扇往，瞬息间交换了十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