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战损

污海疫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清冽干净的寒意，甚至能闻到山林间未凋尽草木的最后一丝苦香。

城东的陈阿婆第一个哭出声。她跪在孙女的病榻前，粗糙的手指颤抖着，反复摩挲孙女光洁的手臂——那片曾经狰狞蔓延、象征着生命被丝丝抽走的青蓝色斑块，已无影无踪。小孙女睡得正沉，脸颊竟透出久违的、属于健康孩童的淡红。

类似的哽咽与难以置信的低呼，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般从一扇扇门后荡漾开，迅速连成一片压抑已久的、带着狂喜与惶惑的声浪。

人们推门走上街头，互相打量求证，然后更多的人涌向那被视为一切灾祸源头的矿场方向……

污海疫，真的随着昨夜那阵地底深处传来的异动，一起消失了。

……

梅桑王府西院，空气却是和花月城截然不同的绷紧。

血腥味、金疮药刺鼻的薄荷味、还有煎煮汤药苦涩的蒸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压抑的呻吟和急促的脚步声时断时续。

清尘子盘坐在郁怀瑾床前的蒲团上，脸色比身上的青色道袍还要惨淡几分。他自己肋下的伤口也只是简单处理，但此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伤者身上。

郁怀瑾上身赤衤果，左臂不甚灵便地悬着，紧实的肌肉上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最险的一处在左胸偏侧，再正几分便是心窍。

清尘子指尖捻着细长的银针，以内息为引，疏导着郁怀瑾体内因激战而近乎暴走的刚猛内力。

豆大的汗珠从清尘子额角滚落，他却浑然不觉。

郁怀瑾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那道深刻的褶痕也未松开，仿佛仍被困在某个搏杀的瞬间，或是……担忧着某个下落不明的人。

“嗣真……”一声模糊的呼喊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轻如呓语。

清尘子捻针施术的指尖顿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忧色：原来师父踪迹杳然，他竟也这般牵挂？

但他很快敛好心绪，凝神聚气，引归元之力缓缓渡入其脉。他分明能探到，郁怀瑾体内那股焚心蚀骨的焦灼，一半源于重伤，另一半，却来自心腑深处的执念。

……

另一间厢房，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穆风眠仰面躺在靠窗的窄榻上，脸色灰败，唇角还凝着些血痂。他胸前缠着的绷带厚实，呼吸时而粗重，时而微弱得几不可闻。

董修齐那一剑的威力绝非儿戏，震伤肺腑，他能撑回王府已是不易。

朵兰攸靠坐在对面的床榻边沿，从回到这间屋子起，他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对面榻上那个呼吸艰难的人影。

整整一个时辰，他听着那断续压抑的呼吸声，感受着此刻人身形态下，脑子里残留的细微灼痛。

他不确定‘祂’是真的离开了，还是正且与他一同，凝视着眼前为护他而重伤的人。

天光又亮了些，透过窗棂，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不再是森然指骨，而是透着淡粉的、温润的皮肤.

八个时辰……这暂时的馈赠已然开始。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所有注意力都被对面一声骤然加重的、压抑的闷哼攥紧。

穆风眠在昏沉中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偏头，嘴唇翕动，溢出一声模糊的：“……疼……”

朵兰攸立刻起身，几步便到了对面榻边。

俯身细看，对方胸前和颈间都铺着一层细汗。他伸出手，触碰对方额头试探温度。

好烫。

穆风眠似乎被这微凉的触碰惊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地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此刻朵兰攸眉头微锁，那双熟悉的浅琥珀色眼眸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几乎满溢出来的忧切。

“……阿攸？”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许是高烧灼红了脸颊，又或是被这过分的忧切烫到，他垂下眼睫，“你……一直没休息？”

“不碍事。”朵兰攸低声应道，目光已转向屋内。

墙角小炉上坐着府医送来的药吊子，正煎着对症的汤药。他起身走过去看了看，又用温水浸湿布巾，坐回榻边。

“别动。你在发热。”他轻轻按住穆风眠想侧身的动作，用布巾仔细擦拭对方额角的冷汗，动作很轻。

穆风眠顺从地躺着，视线跟着朵兰攸的动作移动。

当温热的布巾轻轻擦过他干裂的唇边时，他忽然蹙紧眉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侧头咳出一小口暗红的血。

朵兰攸的动作瞬间僵住。

“风眠？！”他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慌乱，立即放下布巾，托起对方的下颌想查看。

穆风眠却在这时抬眼看他。因为剧咳和疼痛，他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虚弱又带着点委屈：“……其实刚才就有点想咳……不是故意的。”

朵兰攸紧蹙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用干净的布巾一角，极轻地拭去穆风眠唇角的血渍。

“再忍一忍，药马上就好。”他顿了顿，看着对方因疼痛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神情，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带着哄慰的意味。

“很疼么？”

“嗯。”穆风眠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说完似乎觉得这样太孩子气了，扯着笑又补了一句，“没事的……我还能忍。”

朵兰攸看着他强撑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疼。

“不用忍。”他指尖轻轻拂开穆风眠汗湿的鬓发，低声说，“在我面前不用。”

说完继续提穆风眠擦着身上的细汗，擦拭的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穆风眠点了点头，乖顺地闭上了眼睛，眉宇间的痛楚似乎因这简短的对话，真的舒缓了些许。

他任由那份轻柔的照料包裹着自己，在高热与疼痛的缝隙里，享受着这份可以全然放松的安心。

过了一会儿，朵兰攸起身，却发现一根手指被拉住。

穆风眠眼底蒙着一层因高热和疼痛而生的水汽，望着朵兰攸，委屈似的咕哝了一句：“……阿攸别走。”

“……不走。”他用指背很轻地蹭掉穆风眠眼尾因疼痛而渗出的一点湿意。“我洗洗，马上回来。”

他起身，走到放着水盆的小几旁，洗了洗刚才擦拭穆风眠用的那几块布巾。盆里的清水倒映出晨光，也映出他此刻完整的模样——以及那头深棕色卷发下，因汗湿在鬓角耳后已遮掩不住蔓延开的红。

他盯着水中的红发看了片刻，昨夜激战，汗水早将勉强的伪装冲刷得斑驳。他伸手挽起袖子，就着盆中清水，开始将那不属于他的颜色一点点洗净。

随着那些棕黑染料被清水带走，底下那抹纯粹而浓烈的红发彻底显露出来，湿漉漉地贴着他白皙的颈侧与鬓角，在晨光中流淌着灼灼的光泽。

他用布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和发梢的水珠。转身时，已恢复了那一头如火的红发，与他白皙的脸色、浅琥珀色的眼眸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他端着熬好的药走回榻边，穆风眠似乎并没有睡沉，在他靠近时便若有所觉地睁了眼。

“……洗掉啦？”

穆风眠目光还有些涣散，先是落在药碗上，皱了皱鼻子，然后才缓缓上移，定在朵兰攸那头再无遮掩的红发上。

“嗯。”朵兰攸在榻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药汁散热，“沾了血和汗，颜色糊得难看，索性都洗净了。”

“这样瞧着挺好。”他轻声说，语气里没了之前的紧绷，倒像是闲聊。“比染的那颜色顺眼多了。”

朵兰攸抬眼看他，浅浅一笑，那笑意很淡，却柔和了他的脸色：“当年我祖父有一对孪生姑祖母，一同嫁去了南卡部，在那里开枝散叶。这么些年下来，那里红发的人不少。”

穆风眠听着，慢慢消化这话里的信息。他想起之前零碎听过的传闻，关于朵兰王族在南卡部的那个分支。“所以……你这次去，不光是封印的事？”

朵兰攸舀起一勺温度正好的药，递到他唇边，“封印是首要。但能不因这头发出生事端，总是好的。”

他看着穆风眠乖乖喝下药，眉头因苦涩而拧紧，便放轻了声音：“慢点。”

“这次人形……可是八个时辰？”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朵兰攸的脸，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大约是。”朵兰攸抬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收拢，又松开，似乎在感受这具暂时完整的身体里流动的力量。

“但之后……”他放下手，没说完，只是抬眼看向穆风眠，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对方的样子，“又要让你看到那副样子了。”

“你怎样都好看。”穆风眠咽下药汁，抿了抿嘴，才又说：“那位南卡王……好相处么？”

朵兰攸摇摇头，又喂他一勺药：“不知道。我生前，南卡部便与念青城关系微妙，似是不喜过甚往来。现在换了新的南卡王，兴许他们自有主张。”

他顿了顿，看着穆风眠被苦得舌尖微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竟从怀中摸出一枚粉纸包着的糖果：“给。”

穆风眠瞪大眼睛，“这又是何时买的？”

“回来那会儿，刚好在院中碰到阿惜的孩子，小家伙硬是给我塞了一袋……”

正说着，门外廊下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脆生生的童音：“父王父王，是这里吗？那个漂亮哥哥是不是在里面？”

门被轻轻推开，先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梳着精致的发辫，眼睛乌溜溜的，灵动地往屋里一扫，立刻锁定了坐在榻边的朵兰攸。

她眼睛倏地亮了，小嘴微张，回头冲着门外催促：“父王你看！我说的就是他！不过……”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朵兰攸，“漂亮哥哥，你的头发怎么变色啦？现在……现在像父王的葡萄酒一样！更好看了！”

跟在女孩身后、几乎是被她拽着衣袖拖进来的，正是郁惜香。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透着不祥的淡紫，额角冷汗密布，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呼吸粗重而吃力，显然刚刚经历了“不二臣”毒性的折磨，勉强行动的代价清晰可见。

“珞儿……慢点……你爹我快散架了……”

郁惜香有气无力地抱怨，目光落到朵兰攸恢复本色的红发上，还是习惯性挤出一句调侃，“哟，阿攸，可算舍得把那层木头色洗了？早该这样了！先前那颜色死气沉沉的，哪配得上你这张脸？”

珞儿却已松开了父亲，像只小蝴蝶似的跑到朵兰攸面前，仰着小脸，毫不怕生地打量着他。

然后，她非常认真地转向郁惜香，语出惊人：“父王，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等我长大了，你把我许给他好不好？”

“咳、咳咳咳……！……啊？？？”

郁惜香本就气息不稳，此时被女儿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砸得眼前发黑，差点没直接背过气去。

“你……你这丫头！”他捂着抽痛的胸口，好不容易顺过气，指着自家女儿，手指都在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中毒虚的，“胡闹！你才多大点？你知道他多大年纪了吗？！”

他伸手指着朵兰攸，痛心疾首，“他都三十六了！”

一直靠在榻上默默看戏的穆风眠，此刻忍不住闷笑出声，结果牵动了内伤，立刻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捂住了胸口，但那双因高热而水润的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戏谑地看向瞬间僵住的朵兰攸。

朵兰攸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激动得快要喘不上气的郁惜香，无奈地低声纠正：

“……二十六。”

不能算中间那十年。

“那也不行！”郁惜香斩钉截铁，“差着辈分呢！再说他……”

他看了一眼朵兰攸，后面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大概是觉得在小孩子面前说“他不是常人”不太合适，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只狠狠瞪了自家女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