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父之罪

福宁殿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赵德昭的防御使府安静的吓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没出过门，桌上的饭菜换了又换他却一口没动。

只要一闭眼，他眼前就是儿子青紫的脸，耳边全是陈氏的哭喊还有父亲赵匡胤那句伤人的话。

“你的罪，是没用。”

这句话把他二十一年来的认知彻底击碎了。

赵德昭看着书案上的典籍，那是他从小读到大的圣贤书。

他生在帝王家，长在乱世末年，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份敏感。

父亲是开国皇帝，他是皇长子，二叔是权倾朝野的开封尹，这三个人是种危险的关系，稍微走错一步就彻底完蛋。

还有金匮之盟，让他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非分之想，只有兄友弟恭。

所以他从小就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活法，就是守规矩。

他恪守本分不表露情绪，把所有想法都藏在心里，只读书不吃喝玩乐更不结交武将。

他以为只要自己做的足够完美，就能在皇家生存下去护着府里周全。

可是他错了，错的离谱。

他处处退让，换来的却是别人要杀他刚满月的儿子。

乳母张氏下毒，这不是后宅争风，这是要他断子绝孙。

如果那天不是儿子命大，现在恐怕已经死了，可真正让他心寒的是自己当时的反应。

当妻妾跑来告诉他乳母有问题时，他第一反应竟是呵斥她们无事生非。

为什么？因为他怕，他怕得罪那个笑眯眯的二叔，也怕破坏自己小心翼翼维持了二十年的规矩。

赵德昭痛苦的弓下身双手插进发间。

“我算什么男人，我算什么父亲？”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忍辱负重的君子，到头来只是个懦夫。

那些书里教的温良恭俭让，在皇权斗争面前连个屁都不是，他第一次对自己坚守了半生的活法产生了动摇。

如果不守规矩呢，如果不退让呢？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手里没有兵权朝堂上没有党羽，拿什么去斗。

他还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着了，再那样活下去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

门外传来敲门声。

“大郎君。”

管事王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声音很低。

“说。”

赵德昭的声音很沙哑。

“宫里传来口谕，官家恩准大郎君今日可入宫探视小郎君。”

椅子被向后推开，赵德昭猛地起身大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备车，更衣。”

马车一路驶向皇城，进了宫门就一路步行。走在红墙绿瓦之间，每走一步赵德昭的心就沉重一分。以往他走在这条路上总是低着头，但今天他没有。几个内侍向他行礼，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走了过去，骨子里的谦和好像在慢慢散去。

来到福宁殿外，王继恩守着赶紧迎了上来。

“奴婢见过大郎君。”

“免了，吉儿在哪？”

赵德昭开门见山。

“小郎君在偏殿的暖阁里，石夫人和陈小夫人刚进去不久。”

王继恩回答。

赵德昭点了点头，大步向偏殿走去。

偏殿里很暖和，空气中飘着安神香。赵德昭站在门帘外，胸口起伏了一下才掀开门帘走进去。

石氏和陈氏坐在暖玉榻边，盯着榻上的襁褓生怕一眨眼儿子就不见了。听到脚步声两个女人同时回头，看到赵德昭进来都愣了一下。

“大郎君。”

石氏率先起身行礼，陈氏也跟着站了起来，垂着头身体绷的很紧。

没有抱怨也没有哭闹，只有客气的冷淡，这比指着鼻子骂他更让赵德昭难受。

“免了。”

赵德昭声音干涩。

他绕过两人走到暖阁边，距离玉榻三步远时他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

赵惟吉正醒着精神好了不少，脸上的青紫已褪去大半，他静静用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男人。

父子俩隔着三步对视着，赵德昭看着儿子的眼睛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吉儿，他喝奶了吗？”

他艰难的问。

“回大郎君，刚喝了半碗米汤也喝了几口奶，医官说这几日只能少吃多餐。”

石氏回答。

赵德昭攥紧了拳头，他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睁开眼时皇子的矜持和君子礼仪全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举至额前，对着自己的正妻和侧室深深弯下了腰，这是一个郑重的大揖。

屋子里瞬间死寂，旁边的老嬷嬷吓的脸色发白连退好几步，吓的缩起了脖子。哪有丈夫给妻妾行这么大礼的，这可是皇长子。

“大郎君，您这是做什么！”

石氏一惊，陈氏也呆立在原地，随后两人赶紧跪在了地上。

赵德昭没有起身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这一拜，是我欠你们的。”

“陈氏，若不是你拼死护着吉儿，若不是你当时拼命拉住我，我这辈子都没脸再见列祖列宗。”

听到这句话陈氏再也绷不住了，这几天积压的恐惧绝望和委屈彻底爆发了，她双手捂脸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赵德昭又转头看向石氏。

“夫人，这府里多亏有你，那天若不是你当机立断稳住后宅，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石氏眼圈也红了，她用力咬着下唇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端正的还了一礼。

“大郎君言重了，夫妻一体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保住大郎君的血脉。”

赵德昭看着她们，一股从未有过的力气从他心底升起，那是血脉相连的责任。

“我赵德昭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语气沉稳。

“我不会再去管别人怎么看我，不会再去想那些朝堂上的权衡。”

“我是个父亲，是个丈夫。”

他一字一句说的很坚定。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们母子受半点委屈。”

“谁敢再动我赵德昭的妻儿一根指头。”

“我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的权势。”

“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他好过！”

他没有提那个名字，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陈氏放下手，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第一次在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股让人安心的杀气。

石氏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赵德昭，悬了几天的心终于放下了，只要这个男人站起来了，这防御使府就有希望了。

暖玉榻上，赵惟吉安静的躺在襁褓里，把父亲说的每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他看着赵德昭那张虽然憔悴但终于有了刚毅的脸，终于放心了。

值了，自己拼了半条命喝下那口毒奶，能让自己这个便宜老爹终于是清醒了一点，而下一步，就是该找个机会试试他的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