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双王并立

开宝六年春。

大庆殿内外列甲士三百，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定，朝服的颜色从殿门口的青绿一直排到御阶下的紫绯，玉笏林立。

赵匡胤身着衮冕大裘，端坐龙椅，面色阴沉。

赵惟吉被安置在御座侧畔的矮榻上，怀里抱着短剑，眼睛却紧紧盯着殿中央。

王继恩捧着一卷金册站在御阶正中，他清了清嗓子，展开诏书，尖利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门下，朕惟帝王之治……开封尹光义，忠勤恪慎，佐理有功……今授晋王，加中书令……”

每一个字吐出，都在寂静的大殿里激起清晰的回响。

赵光义身穿亲王冠服，七梁进贤冠，玉带围腰，紫袍曳地。他跪在金砖上，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沉甸甸的金册。

“臣光义，叩谢天恩！”

“晋王请起！”王继恩高喊。

赵光义站起身，转向百官。

贾琰第一个跪下，卢多逊紧跟其后，薛居正、程德玄、开封府一系的属官也都跪倒，齐声高呼：“恭贺晋王！天佑大宋！”

赵光义捧着金册，目光从百官头顶扫过，最后落在龙椅上的赵匡胤身上。他微微低头，嘴角压着一丝克制的笑意。

等了这么多年，这一步总算踏出来了。

赵惟吉趴在矮榻上，看着赵光义那身亲王冠服，心里冷笑。

二叔翁，你笑早了。

就在百官朝贺声尚未平息之际，殿外传来甲叶碰撞之声。一名殿前司禁卫快步入殿，单膝跪地：“禀官家！皇长子德昭，自郑州连夜驰还，已至殿外，请求觐见！”

大殿内的贺喜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殿外的甲叶撞击声齐齐斩断。

赵光义握着金册的手，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抖动。他转过头，目光钉向殿门方向。

赵匡胤坐在龙椅上神色不变，他抬了抬手。

“宣。”

殿门大开，冷风灌入。

赵德昭一身黑色大氅，大步跨过门槛，将郑州的风雪与沙尘带进了金碧辉煌的殿中。他每一步都在金砖上印下黄河的泥泞，与周遭的华丽格格不入。

他没穿朝服，脸颊粗砺，嘴唇开裂，满身风尘。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一双眼睛在河风里磨砺得锋利迫人。

他径直走过殿中，经过赵光义身侧时，目光连偏都没偏一下。赵光义捧着金册的手指悄然收拢，将丝帛勒得更紧。

赵德昭走到御阶前，撩起大氅跪下，双手撑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儿臣德昭，奉旨治河，今已归京复命！”

他抬起头，直视龙椅：“郑州黄河故道疏浚完毕，两岸决口尽数封堵，三万流民已编入河清兵，屯田练兵两不误，粮草自给七成，随时听候调遣！”

殿内落针可闻，连朝臣们压抑的喘息都一清二楚。

赵匡胤盯着跪在下面的长子，目光从他满是冻疮的手背，扫到沾满泥渍的靴子，再到那张被风沙刮得粗糙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起来说话。”赵匡胤的嗓音有些发沉。

赵德昭站起身。

赵匡胤看了他半晌，忽然转头冲御阶下喊了一声：“王继恩！”

王继恩身体一颤，弓着腰快步上前。

“第二道。”赵匡胤吐出两个字。

王继恩从袖中取出另一卷诏书，双手轻微发抖。他展开帛书，胸口起伏了一下，才开始宣读：“门下，皇长子德昭，受命治河，躬冒寒暑，亲率三万流民疏浚黄河，活民无算，功在社稷……”

赵光义的眼角连连跳动。

“……今封广平郡王，加侍中，授山南东道节度使——”

殿内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侍中，大宋文臣之巅，位在宰相之上，是为百官之首！山南西道节度使，那是亲王级的藩镇大衔，只有皇室至亲才配领的名分！

王继恩的声音还在继续：“——兼河清兵都总管！”

最后五个字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河清兵都总管，三万精兵，名正言顺，兵权在握！

赵光义站在原地，觉得手里的金册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手臂发麻。他刚受封的晋王和中书令全是虚衔，好听体面却没有一兵一卒；而大郎，却侍中压百官，节度使坐藩王，都总管握着三万精兵！

赵光义嘴角的弧度彻底凝固了，腮帮的肌肉牵动了两下。

赵普站在文臣首位，捋须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看赵光义的金册和赵德昭，眼底了然，显然早知官家布局。此刻他第一个撩袍跪倒，高声喊道：“皇长子躬冒寒暑，治河活民，练兵固防，功在社稷，利在苍生！封广平郡王，名正言顺！臣为陛下贺，为大宋贺！”

紧接着武将班列里，石守信、高怀德等人齐刷刷跪倒，贺词喊的声音比给晋王朝贺时响亮了数倍。

开封府的属官们彻底乱了阵脚。薛居正跪倒时膝盖一软，崇文堂旧事涌上心头，一股凉意窜上脊椎，他甚至幻觉看见皇孙正对他无声地笑着。翰林学士卢多逊埋头不敢抬，脑中豁然开朗，想通了西北扣粮案的始末，那不是宽恕，而是悬在头顶的刀。贾琰的脸都绿了，看着赵光义手中的金册只觉得讽刺，这哪是荣耀，分明是块烫手山芋。

赵惟吉趴在矮榻上，将众人丑态尽收眼底，心里乐开了花。哈哈哈，爽！看看二叔翁那张脸，笑得比哭还难看，再看看他那帮狗腿子，一个个吓得缩成一团，活该！老爹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让他们颜面扫地。

文武百官反应过来，哗啦啦跪倒一片，金砖上跪得密密麻麻。

“恭贺官家！恭贺广平郡王！”

山呼声在大殿内回荡，几乎要掀翻殿顶。

赵德昭跪地谢恩，双手接过金册与鱼符，随即站起身，转向百官方向。

赵匡胤在龙椅上开口，声音沉长，压住了所有喧哗：“大郎，去你的位置。”

赵德昭转身，大步走向武将班列最前方。他经过赵光义面前时终于侧了一下头，两人目光对视。“恭贺二叔。”赵德昭答了一句，然后收回目光，在武将之首站定。

“恭喜大郎。”赵光义也颔首回应，温和的表情依然挂在脸上毫无破绽，只有眼角细微的颤抖和攥紧金册而凸起的指骨，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两人并肩而立。

一个亲王冠服，金册在手，满朝经营。

一个风尘仆仆，满手冻疮，三万铁兵。

赵惟吉把短剑抱得更紧了，他看着二叔翁那无懈可击的笑容，心里只有四个字：好戏开场。

赵匡胤端起茶盏，撇了撇茶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他的视线落在矮榻上的赵惟吉身上。

赵惟吉正好抬起头，祖孙四目相对。

赵匡胤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他转头扫视殿中，沉缓的语调有种力量，让殿内所有的浮躁都安静了下去。

“今日双喜临门，晋王受封，广平郡王治河归来。传朕旨意，今晚设家宴，兄弟叔侄同饮。”

赵匡胤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让福孙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