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罗浮一日春(上)
七十七任往生堂副堂主 · 2855 字 · 约 7 分钟
晨光透过长乐天老旧窗棂的格栅,将暖金色的光斑切碎,洒在青雀那间堆满杂书、散落着几张帝垣琼玉牌的小桌上。
空气里浮动着隔夜茶与旧纸张的温和气味,还有一种……属于陌生人的、带着微妙甜腥与生命暖意的气息。
茧梦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的、属于青雀的常服——浅绿色的上衣绷在胸前有些吃紧,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纤细手腕上未完全消退的粉紫色纹路末端;
下裳则因她更为修长的腿而显得有些短,原本及膝的裙子现在只能遮住大腿的一半。
她有些局促地坐在桌边,看着青雀如同精密齿轮般,在狭小的空间里流畅地完成洗漱、更衣、将隔夜点心重新摆盘等一系列动作。
栗色短发的少女嘴里还叼着昨天买来没吃完的半块糕,含糊不清地规划着:
“早市……得去,宣夜大道那家老字号,去晚了芝麻酥就卖光了。
顺路去‘三余书肆’看看新到的闲书,听说有本讲星际和平公司早期黑历史的野史,像太卜大人那样的正经人肯定不爱看,但适合我这种爱忙里偷闲的小员工。”
她套上外衣,动作利落,转身看向茧梦,浅褐色的眼眸在晨光下清澈见底,
“你呢?就跟紧我,别乱跑,虽然你这样子……”
她目光扫过茧梦额角无法完全被发丝遮掩的粉色触角,以及脖颈处若隐若现的微光纹路,
“太显眼了,不过嘛,罗浮奇人异士多,只要你别突然整个大活,那问题应该就不大。”
“我……不会。”
茧梦小声保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瓷杯壁,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胸腔里萌芽。
青雀的话给人一种被妥善安置后的、微温的茫然,
与在星核猎手与星穹列车不同,虽然她名义上是星核猎手的一员,但她总感觉自己和她们之间有一层隔膜,
星穹列车那边也是,自己拒绝了成为无名客,而是选择做一个搭车客,她可以是他们成员的家属,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
她突然有些茫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真的在真正意义上有个家了吗?
大家,会不会嫌我是个麻烦,只是出于礼貌,不好意思拒绝我死皮赖脸的跟着。
茧梦额头的触角微微莹着光,思绪还在不断发散,
这次也是,明明只是个简单的跟踪,却还是搞砸了,还把自己带了进去,我,我真的有做成一件事吗?
“阿梦,想什么呢?”
青雀的语气如此平常,仿佛她只是一个需要稍加看顾的、有点特别的朋友,而非一个可能行走的灾难。
“没,没什么。”
茧梦缩了缩脖子,青雀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她对她的态度很平常,甚至平常的不正常。
这份平常本身,在茧梦动荡的生命里,反而成了最不寻常的慰藉。
宣夜大道早已人声鼎沸,各色星槎起落的流光与店铺招幌的灵光交相辉映。
青雀如鱼得水,牵着茧梦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灵活穿梭。
她的目标明确:那家香气四溢的糕点铺。
买到两包热腾腾的芝麻酥后,她立刻塞了一包给茧梦,自己则边走边吃, 碎屑沾在嘴角也毫不在意。
“看,那就是‘三余书肆’。”
青雀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面古雅的店铺,眼中闪着光,
“知识嘛,就得在‘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的时候偷闲来读,才有味道。”
她正要迈步,目光却被书肆旁支着的一个小摊吸引,几个看起来像是休沐的云骑军正围着一张自动洗牌、发牌的精致牌桌,愁眉苦脸。
“哎呀,这不是‘四至棋牌馆’的新玩意儿吗?”
青雀眼睛一亮,拉着茧梦凑了过去。那牌桌造型巧妙,显然是工造司的手笔——正是青雀当年为了推广帝垣琼玉,特意哄骗……不,是拜托匠作密友打造的“杰作”之一。
她一看那几个云骑的牌面就笑了:
“这牌打的……‘门前清’都没凑齐就想听牌?胆子挺大呀。”
休沐的云骑被说了也不恼,只是半是起哄半是求助地把青雀推上了牌桌。
她也不推辞,将剩下的半包芝麻酥塞给茧梦抱着,自己挽起袖子坐下。
那一刻,她脸上那种慵懒散漫的气息骤然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而灵动,手指拂过玉牌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茧梦抱着温热的油纸包,站在她身后看着。
她不懂帝垣琼玉那法星辰天象而成的复杂规则,但她看得懂青雀。
阳光穿过屋檐,在她栗色的发丝和微颤的睫毛上跳跃,她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在摸到关键牌时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狡黠又得意的弧度。
当她最终将牌一推,喊出“杠上开花!”时,那瞬间绽放的光彩,仿佛不是赢了一场牌局,而是解开了一道关乎宇宙奥秘的算题。
周围云骑的哀叹与笑骂成了背景音。
“承让承让,运气,都是运气。”
青雀笑嘻嘻地收下几枚作为彩头的小额巡镝,转身拉过茧梦,将赢来的零钱全数塞进她手里,
“喏,零花钱。走,请你喝浮羊奶。”
茧梦握着那几枚还带着青雀指尖温度的巡镝,心头那点萌芽的微温,忽然被注入了某种更鲜明的东西。
她看着青雀重新变得懒洋洋的背影,突然觉得方才牌桌上那个神采飞扬的身影,像一颗短暂擦亮她晦暗天空的流星。
午后,青雀果然带着茧梦窝进了“三余书肆”最靠里的角落。
她熟练地摸出两本封面花哨的杂书,递了一本给茧梦,自己则完全沉浸在某个离奇的话本故事里,时不时发出极力压抑的窃笑。
茧梦对书中的仙舟传奇兴趣寥寥,她的注意力更多在青雀身上——看她因为有趣的情节而微微耸动的肩膀,
看她无意识地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颈,看她偶尔抬头看向窗外悠暇庭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其说是向往不如说是“这里真适合打盹”的纯粹愉悦。
这份宁静被一位急匆匆的地衡司干事打断了。
原来长乐天一处老旧的星槎泊位出现了轻微的能量泄漏,需要临时疏散并简单评估,正缺人手。
那干事一眼就看到了“太卜司的青雀大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青雀脸上瞬间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字,嘴里嘀咕着
“快乐工作三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但这好像属于‘不拒绝’的范畴了?”
她叹了口气,认命般拉起茧梦:
“走吧,‘贵人’。看来摸鱼的时间管理学问,我还得再精进。”
所谓的“协助”,其实更多是记录数据和安抚受惊的小商贩。
青雀做得很是敷衍,记录写得龙飞凤舞,安慰的话也干巴巴的。
然而,在一位老妇人因为摊位上祖传的、略有灵性的小摆件可能受损而焦急时,青雀却蹲了下来。
她没有动用任何卜算之术,只是仔细看了看那摆件,又听了听老妇人的描述,然后随手从旁边的花坛捡起几颗颜色各异的小石子,按照某种看似随意的顺序摆放在摆件周围。
“婆婆,别急,这东西跟了您这么久,灵气跟您都熟了,您看,这能量流像水,它这儿有个小坎(她指了指石子摆出的一个缺口),漏一点,不伤根本。
您回家把它放在朝东的窗台下,晒晒明天的头道晨光,就像给伤口透透气,准没事。”
她语气轻松,甚至有点胡诌的嫌疑,但那笃定的神态和简单的“解决方案”,却奇异地安抚了老人。
事后,地衡司的干事对着青雀那鬼画符般的记录直摇头,但泄漏点确实很快被工造司的人修复了,也未起任何风波。
回书肆的路上,青雀又恢复了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认真从未存在。
但茧梦看在眼里。
那份举重若轻,那份用最平凡无奇的方式去应对“异常”的智慧,与她所熟悉的、动辄涉及命途、力量、生死存亡的解决方式截然不同。
她看着青雀在夕阳下伸懒腰的背影,轮廓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心底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对强大力量的倾慕,而是对另一种存在形态的……悄然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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