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烧麦种
闲拾旧年 · 2452 字 · 约 6 分钟
天刚暗下来,福宝就坐不住了。
她抱着小耙子蹲在院门口,眼睛直往石桥方向瞟。柳青山从屋里出来,把木牌别在腰上,又往兜里塞了半把麦种。
“爷,该去啦。昨晚说好的。”福宝说。
“急啥。你大有叔也才到砖窑。”柳青山把扁担递给她。
福宝接过扁担,往肩上一横。芦花从鸡窝里钻出来,仰头看她。
“你扛得动不?别让扁担把你压成小土豆。”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自己先笑了,“爷,芦花说我像小土豆。”
“像。等回来给你烤土豆吃。”柳青山说。
两人往石桥走。陈满仓已经在了,蹲在磨盘后头,嘴里叼着旱烟。孙大有从砖窑那边探出半个脑袋,朝柳青山挥了挥手。豆子一溜烟跑过桥,钻进桥洞,蹲在树根旁。芦花没跟来,站在院门口张望,尖着嗓子喊了一句:
“把豆子看好了,它一见生人就往你裤腿里钻!”
福宝把话转给爷爷,柳青山摆摆手,头也没回。
桥下,那棵老槐树静得吓人。叶子一片没掉,全在枝上待着,像屏着气。柳长顺已经来了。他盘腿坐在树西边,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来了。”
“来了。”柳青山在他对面坐下,“树说了没?”
“没。它今晚没理我。”柳长顺看向福宝,“它只听你的。”
福宝抱着扁担,走到树跟前,把耳朵贴上去。树皮凉凉的,像在轻轻颤。忽然,她听见一阵极细极轻的声音,从树根底下往上拱,像水从石头缝里往外渗。
“石板上的字,我记起来了。”树说。
福宝转头,“爷,树说它记起来了。”
“念。”柳青山说。
福宝把耳朵重新贴上去。树的声音断断续续,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柳家沟旧有薄田二亩,在石桥西。”
福宝转一句,柳青山就接一句,“是那块典地。”
“道光年,周姓典去,言明十年赎。”
“对。周大贵典的。”柳长顺说。
“柳家以三斗麦种赎回。周家收了麦种,把地还了。”
陈满仓从磨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还了?还了周福堂还来闹?”
福宝又听,“周大贵留了一手,在典契上做了手脚。赎地的凭证,他藏了起来。”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柳长顺的手在包袱上收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树说,石板上刻的字,就是柳家当年赎地的凭证。”福宝继续传,“柳二奎走之前埋下去的,把周家的手脚记在上头。为的是多少年以后,有人拿着石板出来说话。”
陈满仓把旱烟往地上一磕,“好个刘三刀!偷树挖坑一条龙,合着是给周家翻旧账!”
柳长顺摇头,“刘三刀他娘是周大贵家的后人,他管周福堂叫表兄弟。我也是这回回来才打听明白。周福堂被他拿住了,不敢不来。”
福宝又听,树说:
“周福堂昨晚来过,在我根前站了半天。他说他对不起柳家。他往地上撒麦,是在还柳家的情。”
福宝转完。柳青山站起来,走到树跟前,拍了拍树干,“石板不能挖。字不能见光。可这树已经念了。剩下的,得有人证,有物证。”
“新账是啥?”孙大有从桥墩后头钻出来。
“刘三刀盗挖文物,偷伐老树,雇人半夜进村。这些账,王村长那儿存着。树今晚念的是老账,明天王村长来了,咱拿老账加新账,一起算。”柳青山转头看柳长顺,“长房的人,这回不能走。你在村里住两天。刘三刀的人要是露头,你得出来作证。”
柳长顺点头,把包袱系在身上,站起来,冲那棵老槐树鞠了一躬。树又落下一片叶子,轻轻飘在他手上。他接住,攥在掌心,眼眶红了。
福宝蹲在树根旁,耳朵还贴着树干。忽然,院墙方向飞来一只灰麻雀,落在福宝肩头,叽叽喳喳叫了一通。福宝听完,小脸变了。
“爷,麻雀说,刘三刀的人在镇上茶馆坐着,周福堂也在。他们等不到消息,明天晌午就要带人来村里,往咱麦地浇煤油。”
“他等不到了。”柳青山说,“明天,咱先去镇上。把树念的字,一句一句,说给王村长听。刘三刀再进村,就是自投罗网。”
陈满仓把扁担一挥,“对。明天一早,我去队部拿材料。大有,你叫上两个民兵。咱去镇上,先把周福堂截住。”
柳长顺说,“明天见了他,我来问。他要是还念着周家老礼,会把实话说出来。”
福宝把柳长顺的话转给树。树又飘下一片叶子,落在柳青山肩上。福宝捂住嘴笑了。
“爷,树送你叶子。它说你今晚说话,像长房的人。”
柳青山把叶子从肩上拈下来,塞进福宝的小兜里,“收好。两片叶子,一片长房,一片咱家。”
几个人往回走。月亮爬上来了。石桥下的老槐树又静了,但福宝听见,树在轻哼那支旧调子。哼到一半,忽然停住。
“爷,树说,刘三刀今晚不会亲自来。他派了个人,已经摸到咱村口了。”
柳青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树,“带东西了没?”
“带了。一个小罐子,是煤油。”
陈满仓骂了一句,抄起扁担就要往村口冲。柳青山按住他,“别追。让他进。他进不了麦地。豆子已经守在田埂上了。”
福宝忽然拉住爷爷的袖子,声音发紧,“爷,豆子说,那人往咱家菜地后头去了。不是麦地,是菜地。”
柳青山脸色沉下来。菜地后头,就是老槐树。那人要烧的不是麦子,是树。
“大有!桥西头!菜地后头!”柳青山低喝一声。
孙大有带人从砖窑方向斜插过去,陈满仓提着扁担抄后路。那黑影听见动静,撒腿就跑,手里的煤油罐子往地上一扔,滚进草里,油洒了一地。人钻进了坡上的野林子,几下没了影。
陈满仓追到林子边上,没追进去,回头啐了一口,“让他跑了!”
柳青山把福宝拉到身后,眼睛扫过那片林子。孙大有捡起滚在草里的煤油罐,凑到鼻子跟前一闻,脸沉下来。
“老柳叔,真是煤油。他刚才要往菜地浇。”
柳青山把烟袋锅子点着,火光在风里晃了晃。他低头看福宝,福宝小脸绷着,把小耙子攥得死紧。
“爷,树说,那人没跑远。他藏在林子里,等咱回去,还要动手。”
“那就让他来。”柳青山把扁担往地上一顿,“满仓,你去叫民兵,把村口和后山都封了。今晚谁也别想再出村。”
陈满仓应了一声,带着孙大有往村里跑。柳青山抱起福宝,朝家走。福宝趴在他肩上,回头又看了一眼石桥。那棵老槐树还站着,叶子在风里轻轻响。
“爷,树说,它已经记住那个人的脚步声了。下回再靠近菜地,它先告诉我们。”
“好。今晚,咱不睡。守着菜地。”柳青山推开院门,把福宝放在门槛上,“你让豆子看着麦地,让芦花守着院门。咱倒要看看,刘三刀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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