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旧村图

她先到院门口听了听。麻雀刚飞回来，落在墙头，羽毛半湿。

“河边没人了。脚印让雨盖住了。”

福宝跑回屋，把麻雀的话小声传给柳青山。柳青山正在穿鞋，头也没抬。

“先浇地。地比人急。”

福宝点头，提着小桶往菜地走。菜芽比昨天高了一截，两片嫩叶子张着，像刚睡醒的小手。她蹲下，耳朵贴地。

“渴。昨晚没喝够。”

福宝把水淋下去。水慢慢渗，土软了。菜芽们又低低地响。

“够了。这水甜。”

福宝提着空桶往回走。柳青山在院墙边磨锄头。

“爷，菜芽说水甜。”

“后山的泉，当然甜。去池边看看鱼。”

福宝放下桶，往池边跑。小鱼浮到水面上，绕她的手指打转。豆子蹲在旁边，探头看水，又缩回去。芦花站得远远的。

“这鱼又小，又不下蛋。你们天天围着看。”

福宝笑，把芦花的话传给爷爷。柳青山也笑了。

“芦花眼馋。下回煮鱼汤，别给它留。”

芦花扑棱两下翅膀，咯咯叫。

“我要鱼鳞。鱼鳞最香。”

“鱼鳞硬。给你留点汤泡菜叶。”

芦花这才满意，迈着方步往田埂上走。豆子跟在后头，忽然往前一蹿，追一只灰蚂蚱。蚂蚱跳进菜地，豆子急急停住，没踩进去。福宝拍拍它。

“地里有菜。你也不笨。”

豆子吱吱两声，像在应。

半晌午，王婶来了，篮子里放着几个红薯面饼。福宝掰了一小块给豆子。

“你家菜芽比我家的高。”

“王奶奶，你家土紧，得松松再浇。”

王婶哎了一声，走远了。

柳青山吃完饼，带福宝去村东。陈满仓已经在水沟边，正弯腰清淤泥。

“今晚有雨。这沟还得再宽三指。”

“菜芽说雨好。下密点，它们更爱。”

“你咋知道菜芽说啥？”

福宝抿抿嘴，不接话。柳青山在后头补了一句。

“她瞎蒙的。小娃娃爱跟草说话。”

陈满仓也没多问，埋头继续清沟。

福宝蹲在沟边洗手。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里走。

“今晚有雨。雨点会密。菜芽小，得护一护。”

福宝把水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抬头看天，云已经压得低。

“那得给菜畦搭个棚。雨急，会砸断苗。”

回到家，柳青山抱出旧草帘和几根树枝。福宝拿小钉耙帮忙。草棚搭好，四垄菜畦都盖上了。福宝钻进去看，像个小房子。菜芽们轻轻响。

“有棚了。雨打不到了。”

“还透光。能透气。”

“能睡好了。”

福宝从棚里退出来，拍拍手上的泥。豆子也钻进去，鼻尖凑着菜芽闻，又退出来。芦花站在棚外，歪着头。

“鸡不进菜地。你出来。”

福宝笑，从棚边站起来。

过了午后，风里带着雨气。福宝正要回院，眼角扫见村道上过来一个人。不是本村的。灰布上衣，袖口挽到胳膊肘。他走到村东新地边上，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慢慢捻。福宝没动，退到柳青山身后。

“爷，那个人不是昨晚两个生人里的。他换了一身，但鞋没换。鞋底纹深，后跟磨得歪。”

柳青山眯了眯眼。

“别盯着看。回院。”

两人回了院。福宝从门缝里往外看。那人站起身，朝菜地望了一阵，又往东南坡方向走。福宝把老槐树的话记在心里。老槐树说，那人看菜地是假，看地形是真。他脚后跟压着半截草，草说他想找老桑树根。

“桑树根？”福宝小声念。

柳青山把烟袋点着，吸了一口。

“东南坡。就是旧村图上画圈的地方。他们来了，先看地形，再找土。找土不对，就会找树。树没了，就翻地。地一翻，就不回来了。”

福宝仰起小脸。

“那箱子，真在那儿？”

“在不在，得看谁先找到。咱不找。咱守地。”

傍晚，雨点落下来。王村长从后头过来，怀里鼓鼓的。他进院，先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张旧纸。纸发黄，边角缺了几块，上面用墨线画着方框和圈。福宝凑近，看见一个“柳”字。

“这是周家老宅翻出来的旧村图。胡会计交代，这图是刘三刀给他的。刘三刀要找一个地方，在图上标着。”

柳青山把纸接过去，就着灯看。福宝听见纸在爷爷手里轻轻响，像在说话。她凑近，听见纸小声说：

“他们要找东南坡下，老桑树根边。那儿埋着一口小箱。”

福宝把纸的话小声传给爷爷。柳青山没动，只抬头问：

“图给公社看过了？”

“看过了。公社说太旧，对不上。可刘三刀信。他人还在押，心不死。”

柳青山把图折好，还给王村长。

“图的事，队里报上去。别再往外说。”

王村长点头走了。福宝看爷爷，小声问：

“老桑树根，在咱村吗？”

“不在。东南坡那片，早改成了荒地。桑树也早没了。”

“那箱子还找得到不？”

“找得到也动不得。地下的东西，一挖就出事。刘三刀就是不懂这个。”

福宝不说话了。她坐在门槛上，看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夜里，雨下起来。福宝把草棚又压了压。水顺着草缝漏，不砸苗。菜芽们小声说：“暖和了。雨不打了。”福宝把这话转给爷爷。柳青山站在屋檐下，点了点头。

“这草棚，顶一场好雨。”

临睡前，福宝脑子里叮咚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二十。来源：循旧图，护村土。当前累计七百三十点。可兑换护苗肥一罐，是否兑换？

福宝把消息告诉柳青山。柳青山想了想。

“换。雨停了，正好追肥。”

福宝换出一小罐护苗肥，深褐色，带着豆腥味。柳青山接过去，放在窗台上。

“明天兑水，浇菜。这菜能蹿一截。”

福宝点头。她把铜哨摘下来，放在小布兜里。豆子趴在她枕边。芦花缩进鸡窝。外面雨声更密，像许多只手在推窗。福宝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后山方向，有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又没了。她往爷爷怀里拱了拱。

天快亮时，麻雀又来了，浑身湿透，叫得软软的。福宝睁开眼，听它说：

“那两个生人回来了。带着公社的章。他们没回镇上。他们住进了周福堂家。”

福宝坐起来，把麻雀的话传给爷爷。柳青山披衣站在窗边，往雨里看。周福堂家早就空了，现在住进两个带公社章的人。他慢慢把烟袋点着，吸了一口，低声说：

“图的事，惊动上头了。他们来，不是找刘三刀，是来找箱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