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河边的灰
闲拾旧年 · 2540 字 · 约 6 分钟
福宝跟在后头,怀里抱着豆子。芦花也来了,不声不响地走在最后。昨晚河边烧纸的人影还压在心里。谁也没开口,就踩着湿土往河边去。
河边起了薄雾。水声比昨夜小。福宝把豆子放下来。豆子贴着地嗅,跑一段,停一下,又折回来。芦花站在河岸高处,歪头望了望,跳下堤坡。柳青山在河边蹲下来。
“这地方有人待过。”柳青山指了指地上。
两块鹅卵石之间有几撮灰,灰里还有半截没烧透的纸角。他用树枝拨了拨,凑近看。纸角上有个模糊的红印,不是公章,像从哪张老契上撕下来的。
福宝蹲下,把耳朵贴向河面。
“河水说,昨晚有人往河里撒东西。灰落下来,有几片没沉,漂到下游石头缝里了。”
柳青山顺着福宝指的方向,往下游走了几十步。果然,石头缝里夹着几小片黑灰。他捡起来,捻了捻,放在鼻下一闻。
“不是黄纸。是棉纸,年头不短。烧的是老文书。”
福宝又听。河水低低响着,像在把昨夜的事一点点送回来。
“水说,那人烧完纸,还往河里吐了三口唾沫。骂了一句。没听清骂什么,只听见柳家沟三个字。”
柳青山直起腰。他往河对岸看。那边的坡地荒着,再往上是邻村地界。昨晚那个从河边往旧砖窑去的人,没进窑。那窑里的两个,许是在等那沓没烧完的老文书。
“回去。把孙大有叫上,再往旧砖窑去一趟。”柳青山说。
福宝抱起豆子。芦花从河滩上跑回来,爪上沾满湿沙。福宝蹲下给它擦。芦花抖抖腿。
“那河边还有个半大脚印。我看得清。比你爷的脚小一码。”
福宝把芦花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点头。
“先回村。脚印跑不了。”
回到村口,正碰上王村长。王村长脸色发紧,见他们就迎上来。
“昨晚又出事了。粮站后墙又让人刨了。这回没偷走东西,但墙根下埋了半张地图。”
柳青山接过那半张图。纸质跟河边烧的一样,棉纸,发黄。上头画着几道水线,一条粗一条细。细的那条,从后山泉眼往下,穿过村西,拐到河边。粗的那条,是河。泉水入河的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
“这是引水图。”柳青山说,“有人比咱先画了。”
福宝把头凑过来,听见那半张图里有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纸上走,又像水在纸下流。她把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出来。
“这图上有水声。从泉眼往河走。圈住的地方,水声发空。像是池子再往下那段老沟。”
柳青山把图折起来,跟王村长说:“这图先别往外拿。他们刨粮站后墙是假,想找水线是真。水线一找到,就能顺着泉眼找他们没能带走的东西。”
王村长点头。陈满仓和孙大有也赶来了。几人站在村口,正商量着去旧砖窑。福宝忽然听见老槐树远远地抖了一下。她把耳朵朝村东,听见老槐树说:
“东南坡的坑里进水了。坑壁塌了一角。里头露出个黑东西。”
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脸色一变。
“走,先上东南坡。砖窑的事待会再说。那坑里怕是还有东西。”
几人赶到东南坡。昨夜的小雨把挖过的坑泡得发软。坑壁果然塌了一块。福宝站在坡边,不敢靠近。豆子从她怀里跳下来,贴着坑边跑了一圈,又跑回来。福宝听豆子小声说:
“坑底有块木板,上头有字。水一泡,字浮出来了。”
柳青山让孙大有拿锹慢慢清。清开半尺,露出一块发黑的木板。板子不厚,上面刻着几行小字,被泥水浸着,模模糊糊。柳青山凑近看。福宝也蹲下来。她听见木板在哭。
“它说它是老种粮罐的盖子。后山涨大水,把它冲下来。罐子埋上了,它没跟上。躺在这里好些年。”
福宝把木板的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让孙大有把木板起出来。板子一出水,上面的字清楚了些。王村长看了半天,说:“这上头记的是种粮。老柳家祖上留的。说罐子里是矮红芒和黑壳谷,专给荒年留的种。谁乱动,谁折寿。”
话一落地,众人都不吭声了。福宝蹲在柳青山脚边,抬头看那字。她不认识几个,只觉那字一个个立着,像在点头。
柳青山站起来,对陈满仓说:“把坑填了。土拍实。这坡上的东西,往后谁也不许再挖。”
陈满仓带人填坑。福宝把木板轻轻放回。豆子在她脚边转。芦花从草里钻出来,嘴里衔着一根红头绳。福宝接过来。
“哪来的?”
“坑边捡的。有人昨晚掉这儿的。”
芦花把头一昂。福宝把红头绳给柳青山看。柳青山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是庙会时编的那种。镇上戴的人不多。这头绳的主人,怕是昨晚那两个县里人中的一个。”
王村长接过话:“那两个文物组的,昨晚出了村。有人见他们往河边去。后来又折回周福堂家了。今早又不见人。”
柳青山把红头绳收进兜里。
“他们跟河边烧纸的,不是一路。但都想顺着水线找那罐子。现在罐子在队部,木板也挖出来了。他们再来,就没什么能翻的了。”
福宝仰起小脸。
“爷,那老麦种还能种吗?”
“能。罐子在,种子在。等芽齐了,咱就种。”
下坡路上,福宝脑子一响。
“生灵善意值加三十。来源:护住老种粮盖,守住先人遗训。当前累计八百点。可兑换旧木防朽油一小罐,是否兑换?”
福宝小声告诉柳青山。柳青山说:“换。那块木板见了天,得刷油。不刷,烂得快。”
福宝换出个小罐。柳青山接过去,说回头给木板刷上。福宝点头。
傍晚,柳青山把木板搁在院里晾。福宝蹲在旁边,看爷爷拿刷子蘸油,一下一下抹。木板吸了油,颜色深下去,字更清楚了。福宝听见木板轻轻叹了口气。
“暖和了。不裂了。”
福宝笑了。她把这话告诉柳青山。柳青山也笑。豆子凑过来,鼻尖离木板老远。芦花站在鸡窝前,歪着头。福宝问她看什么。芦花说:“这板子下,垫了你那双新鞋。刷油滴了,鞋脏了。”福宝低头一看,果真滴了两滴。她赶紧把鞋抽出来。柳青山哈哈大笑。
夜里,福宝睡下。木板已经搬进堂屋,靠着墙。外头又起了风,不大。后山的水声和平常一样,轻轻往下走。
柳青山也没睡。他坐在灯下,烟袋搁在桌边。福宝翻个身,坐起来。
“爷,王村长还没回?”
“没回。他去邻村旧砖窑,该带回个信。”
话音刚落,院门被拍响了。不是急,是稳。三下。柳青山起身。福宝坐在被窝里,抱着豆子。芦花从鸡窝里跳起来,低低叫了一声。柳青山走到门口,没开。
“谁?”
“我。王建国。快开门。砖窑里那两个,跑了。”
门一开,王村长闪进来,裤腿全沾着黄泥。他喘了两口。
“我去晚一步。窑里是空的。地上有两副碗筷,一盏马灯,还有一张烧了一半的引水图。人是从窑后头的旧洞跑的。那洞通后山。”
柳青山把门掩上,回头看了福宝一眼。
“跑得了今晚,跑不了水线。把孙大有叫上,明天顺洞查。砖窑通后山,那这出戏,还在咱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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