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一担柴
闲拾旧年 · 1664 字 · 约 4 分钟
雾还薄着。
福宝跟在柳青山身后,眼睛还盯着桥面。那挑柴的人已经没了影。老槐树下静下来,只几片湿叶翻了个身。
“他下桥了。”
柳青山手指点向桥头。几块斜出来的石头上沾着新泥,草被踩出一道浅槽。福宝探头看,那条土阶又窄又滑,一直钻进河滩的雾里。
豆子先跳下去。福宝和柳青山跟在后面。芦花走得慢,半道上爪下一滑,扑棱两下才稳住。
河滩上散着几片松针,还有半截草绳。福宝捡起松针,一闻,松油味冲鼻子。
“柴是北坡的。”柳青山也捡了一根,在指间捻,“这味是歪脖子松。别处不长这油。”
脚印到河边就没了。水边湿乎乎的,几枚脚印发亮,很快被水舔平。
“他顺水走了。蹚不了河,就贴着河滩往西。那边有片小树林,能藏人。”柳青山说。
福宝没再问。两人折回菜地。太阳已经上来。菜苗比昨天又高了一点。白菜叶子厚了,萝卜秧直起了腰。福宝蹲下,听见菜苗在哼。没词,就是细细的声,像水从土里往上拱。
“爷,白菜说今天想多喝水。”
“浇。我再去提两桶。”
福宝提着小桶,一瓢一瓢淋。豆子在田埂上追一只蝴蝶。芦花在畦边找虫,啄一口,仰头吞下去。几个早起的村人路过,都停下看。王婶说这菜出了三片叶,再几天就能间苗。柳青山说,间下的苗先送三户吃水难的。王婶连说好。
下午,福宝去王婶家菜地。王婶正浇水。福宝蹲下,听见菜苗在叫:“土紧。根展不开。”她拿小钉耙轻轻刨了两下。
“王奶奶,这土得松。水别浇太多。”
“我松了,可这地就是结块。”
“黄泥多,得掺点沙土。”
“沙土哪里找?”
“河边有。让我爷拉一车。”
王婶高兴,说回头蒸豆包给福宝吃。福宝又去周秀兰家。周秀兰正给孩子做饭。福宝说:“婶,你家菜地也得掺沙。你家人多,菜不够吃。”周秀兰说:“我正发愁。你来得正好。”福宝又教她松土。豆子在一旁跟周秀兰家的小猫追着玩。芦花站在门墩上,看来看去。周秀兰说:“福宝,你这张小嘴真能说。往后谁家种不好,都来找你。”福宝笑。
傍晚,柳青山从队部回来,脸色有点沉。
“供销社有人卖老松枝。一担柴,要价高得离奇。买柴的是个生人。”
“卖柴的是不是那个灰帽子?”
“没戴帽子。但担子一模一样。柴里夹着红头绳。就是河边那人。”
福宝说:“他去卖柴,是想把柴脱手。那柴里有记号。”
柳青山点头:“柴是幌子。他水线已经摸清了。他等的买主,就是那两个文物组的同伙。”
晚饭后,福宝把沙车推到院子里。细沙是昨天换的,满满一推车。柳青山说:“这沙好。不黏。掺黄泥正好。”福宝摸摸沙,听见沙子在说话:“我们是从河滩来的。想进地。进了地,土就不板了。”福宝把话转给柳青山。柳青山笑:“沙子也通人性。”
福宝把沙车推到王婶家。王婶又惊又喜。福宝拿小钉耙,把沙一点点掺进土里。菜苗们立刻说:“松了,松了。根能喘气了。”柳青山说:“这地能养出好白菜。”王婶说:“这豆包,明儿一准给你送去。”
晚上,福宝坐在门槛上,豆子趴在她脚边。柳青山在院里磨锄头。月亮很亮。福宝把铜哨取出来,放在唇边。她轻轻吹一下。哨声又清又长。后山的水声应和着。福宝说:“爷,这水能听见我。”柳青山说:“听见就对了。这水,是通人心的。”
正说着,芦花忽然从鸡窝里跳出来,脖子竖得笔直。福宝听见院外有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步子,像有人贴着墙根走。柳青山没动,只把锄头慢慢放下。福宝攥紧铜哨。豆子往她怀里缩了缩。院门没响。只有那脚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停了一小会儿,又往河边去了。
“他来了。”柳青山低声说,“没敢停。往后山去了。”
福宝没出声。她听见老槐树在风里轻轻响,像在说:“那人又去北坡了。一担柴,还挑着。”福宝把老槐树的话小声告诉柳青山。柳青山点了点头。
“明天,去北坡。他在那儿留了记号。柴挑到哪儿,线就画到哪儿。”
夜深了。福宝回屋躺下。豆子拱在她怀里。芦花跳上窗台,朝外看了一会儿,又把头埋进翅膀。福宝把铜哨搁在枕边。她没睡着。外头风大起来,后山的松枝被吹得呜呜响。那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磨什么。福宝往被窝里缩了缩。柳青山还在堂屋坐着,烟袋一明一灭。她听见他说:
“睡吧。明天,我们就去北坡。看看那担柴,到底要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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