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林站长的本子

第二天清早，孙大有从镇上回来了。

他没回家，直接来了柳青山家。院门没关，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柳青山正蹲在菜地边上给茄秧掐尖。

“老柳叔，杜师傅查了那通电话。不是农机站的人打的，是镇上邮局公用电话。邮局的人说是个瘦高个，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但杜师傅说了，农机站新来的那个小刘，昨天下班以后往邮局方向去了。没人能证明就是他打的，但时间对得上。”

柳青山把掐下来的茄秧尖搁在垄上，“小刘的事不急。他一个年轻人，背后没人指使，不敢冒这个险。杜师傅心里有数就行，咱先不往外说。”

孙大有点头，“那我今天继续去村口盯着。”

孙大有走了。柳青山转身回屋，把马文远留下的那根铁钎子用布包好，搁在柜子深处。福宝跟进来。

“爷，这个不给林站长看吗？”

“铁钎子先留着。林站长管的是偷伐树木，这是他的本职。马文远偷挖瓦罐、用假身份、背后还有人指使，这些事不归林业站管。咱把偷伐的事交给他，剩下的事，咱自己心里有数。一下子全交出去，人家也接不住。”

半晌午，村口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林站长来了，还是上回那两个人，戴眼镜的林站长和年轻的小伙子。柳青山带着两人去了后山老林子。那棵歪脖子榆树还在，锯痕新鲜，半截断锯条还卡在树干里。林站长蹲在树桩前头，手指摸着锯口，半天没说话。

“这锯口，跟上次那七八棵老槐树一模一样的锯法。同一伙人干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锯末，“老柳，你们村报得及时。这批树桩还能追，车辙印子还在。”

柳青山点头，“林站长，还有件事。昨晚有人冒充我们村拖拉机手，往农机站打了个维修电话，把维修员大老远骗到村里来。电话是镇上邮局公用电话打的。我怀疑打电话的人，跟偷伐的人是一伙的。先把水搅浑，再趁黑下手。”

林站长推了推眼镜，“农机站的人跟偷伐的掺和在一起？这事我得记下来。回头跟公社通个气。”他把本子翻开，记了几笔。

林站长临走前又去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小灰缩在窝里，只露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豆子趴在另一边，后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福宝蹲在旁边，跟它们小声说着话。林站长没去打扰孩子，远远站了一会儿。

“那小姑娘跟野兔野狸子处得挺好。从小在林子里长大，跟生灵亲近。你们村这后山，是个好地方。树要是全砍了，以后想再长回来，难了。我今天回去就整理材料往公社报。偷伐的事，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查到底。”

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尘，出了村口。柳青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吉普车走远，把烟袋锅子点着。

孙大有扛着扁担走过来，“老柳叔，林站长这回报上去，能逮着人不？”

“偷伐的事有林业站盯着，能追。但马文远的事还没完。铁钎子还在咱手里，他跟小刘的关系杜师傅也在查。这两条线不急，咱慢慢等。”

回到家，福宝坐在门槛上，芦花挨着她的脚脖子。

“爷，林站长说小灰它们以后没地方住了吗？”

“没说。但后山的树不让再砍了，林子就能慢慢长回来。林子长回来，小灰就有家。”

福宝把小耙子抱在怀里，“那我帮小灰看着后山。要是有人再来砍树，我头一个听见。”

话音刚落，脑海里叮咚一声。

“生灵善意值加十。来源：守护后山生灵栖息地、协助林业部门取证、推动生态保护正义。当前累计善意值二百八十点。可兑换基础作物增产类物资一份，是否兑换？”

福宝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踮脚凑到耳边小声说了。

柳青山想了想，“先攒着。等秋播以后咱统一盘算。”

傍晚，起了风。柳青山正蹲在院里收拾农具，院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陈满仓，脸色不太对。他平时走路大踏步，今晚脚步却有点拖。进了院里也没急着开口，先掏出旱烟袋点上，抽了两口才说话。

“老柳，赵婶刚才来队部了。”

柳青山放下手里的锄头，“她去队部干啥？”

“她说她想通了，有些事得跟队里交代。”陈满仓吐了口烟，“她承认马文远头一回来村里，是她给指的路。说那姓马的找到她，亮了个假工作证，她信了，就把村里老槐树的位置挨个说了一遍。马文远给她塞了五块钱，她收了。后来又给她捎了两斤白糖，她也收了。今天晚上跑来队部，说想通了，要把钱跟白糖都退回来。”

柳青山没说话。

“她还说，马文远最后一次来找她，问的不是树，是福宝。问她福宝是不是真能听见鸡鸭说话，是不是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她跟他说，这孩子不一般，有时候比大人还灵。说完她自己哭了。说知道这话说出去对不住你，憋了好些天，实在扛不住了。”

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芦花从鸡窝里探出头，歪着脑袋往这边看。

“人呢？”

“还在队部等着。说要当面跟你赔不是。我来就是想问问你，见不见。你要是不想见，我就让她回去。她收了人家的东西，替外人打探村里的事，队里肯定要处理。但她主动来交代，跟被揪出来，性质不一样。我的意思是，给她个台阶，也给村里人看个样。往后谁再犯，就没这机会了。”

柳青山沉默了片刻，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走吧，我去队部。”

福宝从门槛上站起来，“爷，我也去。”

柳青山低头看她，“你不怕赵奶奶？”

“怕。但是你说过，坏人有时候只是做了错事。她要是知道自己错了，那她就不算坏人。”

柳青山弯腰把孙女抱起来，往队部走去。芦花站在门槛上，看着祖孙俩的背影走远，抖了抖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