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命在旦夕困汪洋

“师父，”无昼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放到无想面前。

“当年那场大战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您已经不在人世。究竟发生了什么？您为何会在这里，又为何会替沧洄鳍办事？”

无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缓缓转动，将无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忽然反问：

“那你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时隔十年，烬国又颁布了新任务？”

无昼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了远宁一眼，沉声道：

“不是任务。”

“我已向主上讨了庚帖，娶妻成婚。如今已是烬国驸马。”

“她是烬王的亲生女儿，当朝公主。“

”她要平定天下，我便做她的刀。她要守护子民，我便做她的盾。“

”如今沧洄鳍利用裴氏兄妹害她性命，毁她声名。哪怕要把整个鳍梦岛翻过来，我也会护她回去，还白浪一片安宁。”

“无昼…”

远宁握住他的手，怔怔望着他，眼眶深处涌起一阵温热。

无想闭了闭眼，缓缓从鼻腔里叹出一口气。

“十年前，洛尘鲨集结上百艘战舰，与黑骑军水师决一死战。”

“老夫与无夜二人潜入指挥舰，引燃军火库。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人发现了。”

“老夫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无夜送了出去，自己却被一根燃烧的桅杆压住，没能逃出来。”

“他没有回头。”

地宫里极为安静。远宁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不过老夫并不怪他。他抓住了机会，完成了任务。黑珠影祀，本该如此。”

“老夫被火烧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沉入海底等死的时候，却被人捞了起来。“

无想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层层包裹的身体。

”这条命，是王爷救的。这十年寿命，是王爷给的。”

“所以…不管是谁，都休想伤王爷半分。”

他的视线先落在远宁身上，又缓缓移向无昼。

“你们，也不可以。”

“如今机关已毁，你们二人就在此给老夫陪葬吧。”

无昼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再无半分相似的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鳍亲王的计划如此缜密周详，原来这些年，一直有您在背后替他筹谋。”

“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您能活下来就好。”

“我之前回过临界谷，见到了金鱼姐。她过得很好。”

“还有无梦，如今也已经离开谷里了。等这里的事情了结，我带您去见她们。”

“是啊，前辈。”远宁也跟着劝道。

“沧洄鳍救过您的命，您念着他的恩情，我能明白。可您已经替他守了整整十年。就算欠他再多，也该还清了。”

“不如跟我们一起出去吧。”

无想摇了摇头。

“老夫一辈子都是为了银子，为了任务。自问无愧于祀族血脉。如今命不久矣，不想欠着王爷的东西进棺材。”

“你们两个年轻娃儿丧命于此，也只能怪你们技逊一筹。”

无昼和远宁对视一眼，同时皱起了眉头。

“前辈，您这又是何苦？我知道您——”

远宁的话才说到一半，无想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下一刻，竟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

无昼一把接住他，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呼吸微弱，脉搏紊乱。纱布下原本暗红的肌肉正在迅速转暗，隐隐泛出青紫。无昼立刻将内力渡入他体内，可真气刚一进去，便如同陷入一潭死水，根本无法随着经脉运转。

“师父！师父！”

无昼连唤两声，脸上终于露出罕见的慌乱。

“怎么办……远宁，这怎么办？”

“海水…对！海水，海草！”

远宁猛然想起什么，急声道：

“快！把前辈放进海水里！再用那些海草的汁液擦遍全身！”

无想曾经说过，这十年来，正是靠着这里的海水和那种能够提炼登仙露的海草，他才能一直活到今日。

无昼没有多问，立刻抱起无想，将他整个身体浸入海河之中，只让口鼻露在水面。远宁则抓起大把海草，用力刮下表面黏稠的汁液，一层层涂抹在他裸露的皮肉上。

两人一刻不敢停歇。过了许久，无想身上那片骇人的青紫终于渐渐褪去，萎缩的肌肉重新透出些许微弱的生气。

无想虽然尚未转醒，二人输送过去的真气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原本杂乱的脉搏逐渐清晰起来。

远宁想了想，对无昼说，“也许，把前辈带出去晒晒月光会有些用。”

“第一日见到他的时候，就是因为他从鱼塘里爬了出去，我才发现这里有人。”

“你不是说，鱼塘那边的机关打不开吗？怎么出去？”

远宁已经站起身来。

“另外一边能出去，跟我来。”

她找来半块尚未彻底碎裂的桌板扔进水中，与无昼一起将无想固定在上面。二人推着木板潜入暗河，沿着水流一路向前，最终来到那处悬崖耸立的出海口。

夜色正浓。

月光越过高耸的崖壁，静静洒落在海面上。

无想整个人映照在月光下，不多时，那些原本萎缩发暗的肌肉竟重新缓缓收缩、蠕动起来，仿佛沉寂已久的血肉重新活了过来。

远宁和无昼扶着岩壁，静静守在一旁。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头顶星河偏转，无想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撑开一条细缝，先是看了看远宁，又将目光落在无昼脸上。

“……臭小子。”

嘶哑的声音几乎被海浪声盖住。

“净做些无用功，老夫真是白教你了。”

“前辈，您没事了？”远宁关切地看着他。

无想哼笑一声。

“有功夫关心老夫这个老不死的，还不如想想你们自己要怎么脱身。”

“机括已经被老夫毁了，石壁坍塌。就算王爷派人重新挖开，少说也得半个月。”

他掀起眼皮，扫了二人一眼。

“你们若是不救老夫，不折腾这一趟，省着些体力，兴许还能撑到那时候。”

“如今么……怕是等不到了。”

无昼望向远处的海面，抬手指了指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若是从海梦园下方的海湾驾船绕过来，倒也用不了多久。”

无想哼了一声。

“此处水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附近又遍布大小漩涡。寻常渔船一旦靠近，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本地人都知道这片海域凶险，从不会有人绕到这里来。你死了这条心吧。”

“那可未必。”无昼笑了笑。

“有一个人，对江溟水域极其熟悉，又擅长激流行舟。您忘了吗？”

“无夜？”无想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不屑地扯起嘴角。

“他才不会像你们两个一样蠢。”

无昼也不与他争辩，只转过头，对远宁柔声道：

“我给他留了书函。他看见之后，一定会找来的。”

“哦？”远宁歪头看他，“你写了什么？”

无昼眨了眨眼，俯下身将嘴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远宁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弯了起来。

“你可真行。”她憋着笑瞥了无昼一眼。

“就怕他来了以后，发现自己被你耍了，一怒之下直接拿乱石把我们砸死。反倒死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