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湖儿女，谁没个骑虎难下的时候？”

江然笑得云淡风轻，“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说完，他随手拿起一旁的酒葫芦灌了一口。

这葫芦并未收进包袱，而是贴身挂着。

方才更衣时才暂时搁置在一旁。

壶中盛放的，是老酒鬼亲手酿造的烈酒。

世人皆知江然身负九死绝脉，却不知这病症诡异至极。

它不夺人性命于朝夕，也不令人痛苦 ** ，唯独让生机如流沙般悄然流逝。

外表看去，他与常人无异，甚至筋骨强健。

正因如此，他对烟酒荤腥毫无禁忌。

自幼被老酒鬼扔在药缸酒缸里泡大的他，早已练就千杯不醉的体魄。

这烈酒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饮水般的存在，早已刻入骨髓，成为一种习惯。

听着江然漫不经心的话语，叶惊霜心头微微一颤，轻声呢喃：“若江湖中人皆如公子这般豁达，该多好……”

“你说什么？”

江然侧目。

“没什么。”

她慌乱摇头，咬下一口鸡肉，眸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真香！这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长壶县牛记。”

“下次路过，定要多买几只备着。”

叶惊霜展颜一笑，先前因衣衫不整而产生的局促感，在这烟火气十足的闲聊中消散殆尽。

两人不再多言，专心对付桌上的食物。

待半只烧鸡入腹，叶惊霜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今日这一饭之恩，叶某铭记于心，来日必当厚报！”

江然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幽深地盯着她，忽然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有人在 ** 你？”

叶惊霜瞳孔骤缩，满脸错愕：“你怎知……”

江然未置一词，只是冷冷扫过她衣衫下若隐若现的血痕。

暴雨如注，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厚重的水帘。

叶惊霜望着眼前这具满身伤痕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在这样的鬼天气里，拖着残躯趁夜狂奔？

她轻轻叹息一声，眼底划过一丝愧疚：

“公子眼光独到，确实是有人在 ** 我。”

说罢，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起身，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但我绝不连累公子，这就离开。”

然而，她的脚刚迈出一步，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紧要之事，叶惊霜猛地回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闪烁着几分神秘与急切。

“且慢。”

她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试探：

“临行之前，还有一事想向公子打听。”

江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如水：

“问吧。”

“公子今夜，可曾听闻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叶惊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江然心头微动。

啸声？

难道是指刚才那声震四野的怒吼？

回想方才，六十年精纯内力灌注全身，按照老酒鬼传授的心法强行运转，不过须臾之间，他便将这门内功推演至极致。

体内真气激荡，若不宣泄出来，恐有爆体之虞。

于是仰天长啸，气吞山河。

原来，是这声音引来了这位江湖奇女子？

念头流转间，江然面色未改，只是淡然点头：

“听到了。”

“那公子可知，那声音出自何方？”

叶惊霜紧追不舍。

江然并未直接作答，反而反问一句：

“姑娘寻这啸声，意欲何为？”

叶惊霜一愣，随即咬了咬唇，如实相告：

“为了求救。”

“ ** 我的那人，武功在我之上，且精通追踪之道，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我逃至此处时，忽闻啸声，知附近有高人雨夜练功，便抱着一线生机循声而来。”

“未曾想，高人没找着，倒遇见了公子。”

闻言，江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准的直觉，竟然真的撞上了正主。

“既如此，”

江然似笑非笑地问道，“姑娘以为，那位‘高人’的实力，比起追兵如何？”

叶惊霜神色肃然，眼中闪过一丝崇拜：

“那位前辈内功深不可测，绝非那些宵小之辈可比。”

“米粒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说到此处，她目光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公子这么问，莫非……听出那啸声是从你这里传出的？”

江然刚欲开口，话音未落，一道阴冷刺骨的声音便穿透层层雨幕，幽幽飘来。

“叶家的小丫头，真是让我好找啊！”

“真没想到，百年望族叶家今夜满门抄斩，你不仅不悲痛欲绝，反倒有兴致在此处野合 ** ！”

“若是令尊叶空谷泉下有知，怕是要气得活过来掐死你！”

随着话音落下，一股凛冽罡风骤然卷起，裹挟着冰冷雨珠，狠狠扑向破庙之内。

罡风如刀，卷起漫天枯叶。

一道黑影撕裂夜色，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瞬息逼近破庙残垣。

“来得好快！”

叶惊霜瞳孔骤缩，娇喝一声，身形已如电光石火般窜出，硬生生挡在江然身前。

此刻剑未出鞘，她只得运转全身内力，凝掌为盾，正面迎上那摧枯拉朽的一击。

砰！

沉闷的骨裂声令人牙酸。

叶惊霜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轰然撞来，喉头一甜，鲜血涌上舌尖。

她连退数步，靴底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深痕，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却已溢出一抹刺眼的殷红。

再抬眼时，一名黑衣蒙面人已负手立于庙门阴影之中。

那人眸光古井无波，仿佛刚才那一记杀招只是随手拂去尘埃。

“好一个叶惊霜。”

黑衣人目光扫过正颤抖着擦拭血迹的少女，轻叹一声，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赞赏：“今夜乱世，你拼死突围，早已是强弩之末。

连夜奔逃，损耗极大。

接我这一掌，还能站得住，‘叶氏双珠’的名号，果然不虚。”

他视线微移，落在江然身上，眉头微挑：“你这又是何人？根骨……倒是不错。”

江然刚欲开口，叶惊霜却已侧身，将自己与江然隔开。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给江然打手势示意快走，一边沉声道：“他只是个路过之人，与你我的恩怨无关。

阁下武功盖世，想必不会滥杀无辜。”

黑衣人闻言，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破庙中回荡，显得格外阴冷。

“无辜？”

他缓缓摇头：“今夜晚辈皆死局。

凡是出现在此地的，便都取了死状。

算不得无辜，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不该见的人，知道了不该知的秘辛。”

说到此处，他眼中玩味更甚，语调陡然一转：“不过嘛……世人皆道叶家侠义传家，我却是个俗人，不信这些虚名。”

他盯着叶惊霜，一字一顿：“叶家的丫头，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杀了他。”

黑衣人指了指身后的江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一剑毙命，今夜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如何？”

江然眉头紧锁，冷冷瞥向对方。

叶惊霜脸色瞬间煞白，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既然你说他与你无关，不过是恰好路过。”

黑衣人步步紧逼，“那杀了也就杀了，何必纠结？若你真对他有情意……”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味：“我倒是很想看看，为了活命，你是否忍心剑斩意中人。”

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叶惊霜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凄楚。

她转过身，看着江然，声音轻颤却清晰：

“今夜……委屈你了。

为了保命，只能请你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手中长剑嗡鸣乍起。

寒芒如练，瞬息而至，直逼江然咽喉要害。

江然僵在原地，瞳孔微缩，仿佛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变故彻底震慑。

寒芒乍现，利刃已至咽喉前三寸。

就在这一瞬，剑势诡异地一折！

原本直刺的锋锐瞬间化作漫天流云，剑气如海啸翻涌，层层叠叠，竟无孔不入地反卷向黑衣人。

叶惊霜虽姓叶，却自幼离宗，于流云剑派苦修剑道。

此招正是《流云剑法》中的绝式——‘流云转’。

所谓转，便是破局之机。

此招专破包围，讲究的是一个快、准、狠、辣。

身形拔起，瞬息即至。

黑衣人被她刚才那番言语戏弄，心中轻蔑大盛，只当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不过如此，断不会真的拼命。

未曾想，叶惊霜竟敢孤注一掷。

那一念之间的轻视，成了致命的破绽。

‘流云转’之凌厉，远超他预估。

待回神时，剑尖已逼至眉心。

别无选择，双掌猛然合十，虚空一夹！

‘空手接 ** ’！

坚硬的掌风将飞剑死死钳制在掌心之间。

然而叶惊霜此时早已杀心顿起，周身真气轰然爆发，如江河决堤，滔滔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