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利索地将菜肴摆好，随手擦了擦手，转身跨出了家门，径直朝聋老太太的院落走去。

刚走到门口，苏远也不急着敲门，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没过两秒，门轴转动，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团团，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紧接着，小团子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就要往外扑。

“爸爸！”

奶声奶气的呼唤声中满是依赖与欢喜。

苏远眼疾手快，顺势弯腰将女儿稳稳抱进怀里。

看着怀里软糯的一团，他心头最后一丝工作的疲惫仿佛被这纯粹的亲昵瞬间抚平。

忙碌了一整天，能在这黄昏时分看到三个丫头片子如此鲜活的笑脸，便是最大的慰藉。

“是爸爸回来了。”

苏远低头蹭了蹭女儿的发顶，语气温柔得像春风，“今天太奶奶家待得乖不乖呀？”

话音未落，两道更小的身影也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左一右紧紧抱住苏远的大腿。

暖暖和芊芊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异口同声地喊着：“爸爸回来啦！”

苏远一手抱着团团，另一只手空出来，轻轻揉了揉两个女儿的脑袋，宠溺地点头：“嗯，爸爸回来了。”

这时，一直站在屋檐下观望的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目光在父女四人身上流转，满是慈爱。

她笑着开口，声音虽然有些浑浊，却透着暖意：“哟，回来啦？今天这几个小家伙可省心了。”

老太太心里暗自感慨，到了这把年纪，能有几个孩子围着转，膝下承欢，这才是晚年最踏实的幸福。

“让您受累了，老太太。”

苏远客套了一句，随即切入正题。

他来这一趟，本就是带着请帖性质的——回家吃饭。

他笑着指了指家的方向：“饭已经做好了，咱们这就回去吃吧？再晚一会儿，菜可就凉了。”

“吃饭？好啊！”

听到这两个字，团团在苏远怀里急得直扭动身子，小嘴撅得老高，“爸爸，我们赶紧回去吧，我都饿扁啦！”

其实三个孩子在老太太这儿也没少偷嘴，但团团这小馋猫胃口来得快，这会儿早就迫不及待了。

“哈哈哈……”

团团这急切又可爱的模样，逗得老太太和苏远同时笑出声来。

老太太虽然耳朵背，但心里跟明镜似的，许多事不过是装糊涂罢了，难得糊涂嘛。

“走走走，开饭去！”

苏远爽朗一笑，随即调整姿势，将团团小心地放在地上。

“团团自己走，爸爸得扶着太奶奶。”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臂，自然地搀扶住老太太的手臂，眼神中带着几分对长辈的尊重与关切，“您可是长辈，得慢点走。”

稚嫩的童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像是一串串清脆的风铃。

“太奶奶，我也要扶！”

“还有我！”

三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片子，此刻却使出了 ** 的劲儿，前赴后继地扑向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她们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死死攥住聋老太太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煞有介事地充当起了拐杖。

“哎哟喂，好嘞！好好好，都扶着，咱们慢慢走。”

聋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苏远在一旁看着这鸡飞狗跳却又温馨至极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哪是搀扶，分明就是添乱，可偏偏让人生不起半点责备的心思。

一行四人，摇摇晃晃地挪回了苏远的屋子。

刚踏进门槛，聋老太太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板凳上。

目光扫过桌案，那一盘盘热气腾腾、色泽诱人的菜肴瞬间攫取了她的眼球。

心里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慨：这世道，还要不要人活了？天天顿顿大鱼大肉，这是要把人养胖还是怎么样？

嘴上却习惯性地念叨起来：“苏远啊，咱过日子得细水长流，不能这么造啊。

以后还让不让老太婆活了？你不肯收我的伙食费，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实在是不安生。”

她心里清楚，苏远刚提了四级钳工，工资涨了不少，但这大手大脚的花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远瞥见三个女儿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小脸绷得紧紧的，这才笑着摆摆手：“害，老太太您多虑了。

如今日子稍微宽裕点，总不能让这几个吞金兽饿着肚子。

营养跟不上，脑子怎么转？”

说到这儿，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往昔苦哈哈的日子，没能让孩子尝到啥好滋味。

如今有条件了，苏远只想把最好的都掏给他们。

他慈爱地环视一圈，柔声道：“还愣着干嘛？快吃吧，宝贝们。”

话音刚落，三个小家伙像是得到了赦免令，拿起筷子就开干。

身为资深吃货的小团团，夹起一块西红柿炒鸡蛋送入口中。

酸甜交织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眼睛一亮，随即歪着小脑袋，冲苏远和聋老太太绽出一个甜腻的笑容：“爸爸，这个菜真好吃，酸酸甜甜的！”

那软萌的一笑，简直像是蜜糖罐子翻了，瞬间融化了两个大人的心。

聋老太太和苏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

苏远轻声哄道。

三个丫头埋头苦干，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吃饭的模样依旧乖巧斯文，一点也没有狼吞虎咽的粗鲁相。

苏远见状，心头熨帖，也端起碗筷陪衬起来。

然而，正当吃得香甜时，苏远脑中忽然警铃大作——待会儿还得去开全院大会。

聋老太太作为四九城大院里的“定海神针”

，这种场合缺席不得。

更让他担心的是，老太太之前对傻柱那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视如亲孙。

今晚这场大会，风向如何，老太太会不会为了护短而偏袒那个二流子？

念头一动，苏远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地开口：“老太太，吃完咱们就得去院里开会了。”

这一句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聋老太太嘴里正嚼着一块红烧肉，动作微微一顿。

她并不着急吞咽，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盯着苏远，淡淡问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在后院隔着墙垣，她就听到了中院传来的争吵声，本想装聋作哑图个清静。

可没想到，居然闹到了要在全体大会上公开审理的地步。

听到这话，苏远顺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三个小丫头见爸爸停了手，立马有样学样，纷纷乖乖停箸。

苏远摸了摸她们的头，温声道：“爸爸要跟太奶奶商量点正事，你们先吃着，别饿坏了。”

三个小团子对着父亲呆萌一笑，继续低头享受美食，丝毫没有被大人谈话吓到。

苏远慢条斯理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余光瞥向一旁的聋老太太。

他并未隐瞒，将许大茂刚才那番关于傻柱偷鸡的指控，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至于棒梗才是真凶这点，苏远选择缄默——这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无需多言。

果然，聋老太太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在她眼里，傻柱这孩子虽然脑子直，但绝不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脏事。

她从小看着傻柱长大，那份质朴是装不出来的。

“行了，别光顾着吃饭。”

聋老太太放下筷子，眼神锐利，“赶紧去看看，这帮小兔崽子到底在搞什么鬼戏码。”

局势一目了然：这是要把黑锅全扣在傻柱头上。

聋老太太心底冷笑一声，暗自摇头：“傻孩子就是傻，被贾家那个寡妇迷得晕头转向，连被人当枪使都察觉不到。

这一回，算是吃个教训吧。”

苏远顺势给身边几个孩子添了菜，动作轻柔。

聋老太太则是一脸沉重，欲言又止。

原本想劝解苏远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傻柱现在眼里只有贾家寡妇，对他再无非分之想，那自己也就乐得清静。

有苏远这几个贴心的小辈相伴，晚年日子过得安稳才最重要。

再者，傻柱跟苏远向来不对付，这回不如顺水推舟，让那小子吃点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与此同时，中院贾家屋内。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方桌显得格外寒酸。

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一只缺口的瓷碗，里面盛着半浑浊的鸡汤，旁边堆着几个硬邦邦的窝窝头，以及几盘早已凉透的剩菜。

然而，视觉上的贫瘠掩盖不了分配上的不公。

那本就稀少的鸡汤里，漂浮着寥寥无几的肉星，却大半都沉在贾张氏的碗中。

就连傻柱带回来的那点鸡肉残羹，也被贾张氏毫不客气地划拉到了自己面前。

秦淮茹坐在对面，看着婆婆这副做派，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心中那股无语感如潮水般涌来：就凭这点油水，你也下得去手？也不怕噎着？

更让她感到诡异的是她的三个孩子。

小当和槐花正襟危坐，面对如此诱人的肉食，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急切与贪婪，反而安静得有些反常。

“平时见点荤腥就像饿狼投胎，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秦淮茹眯起眼，目光在儿女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们的唇边。

只见兄妹俩的嘴角还沾着些许油渍，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是叫花鸡特有的焦香混合着泥土芬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