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总装成枪
贫僧煮酒 · 3866 字 · 约 9 分钟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窗外那截围墙的上方,但银色的尖端已经消失了。
伸缩式金属天线。
外形与某些便携电台常用的拉杆天线相似。
仅凭刚才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陈衡判断不了具体型号、波段和功率。能确定的只有两点:那东西不像晾衣杆,也不像普通收音机固定天线;持有它的人在发现视线扫来之前,把它迅速收了回去。
这些判断在他脑子里迅速排开。
前世在实验室被袭击之前,安保组给他做过一次反侦察培训。教官拿出的第一张幻灯片上,就是几种便携式电台天线的外形对照图。
“看到疑似电台天线,别盯,别追,也别急着下结论。”教官说,“记住位置、时间和外形,然后报告。单一特征不是证据,但足够让你提高警惕。”
陈衡缓缓转过身。
张有根和老吴还站在工作台前讨论枪机的表面处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脸色。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图纸看了一眼。
手指仍然稳定。
“开始装配。”他说。
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一次风险评估——
对方未必在监听,更可能是在观察车间,再通过便携电台向外联络。但既然设备已经靠得这么近,就必须按最坏情况处理:假定窗外有人看,也假定不该出口的话可能被听见。
凌晨的脚印、车间门口的人影、墙上的蹭痕,以及现在这截天线,可能属于同一条线,也可能只是对方故意制造的重叠痕迹。没有证据之前,陈衡不会把它们强行归到同一个人身上。
不能停。
停下来才是最危险的。任何反常举动都会暴露他已经发现了天线。
继续干活。装枪。把该做的做完。
然后找孙建国。
陈衡从工具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块厚棉布,铺在工作台上。棉布是洗旧的白色,柔软干净,专门用来铺垫精密零件。
他把所有零件按照装配顺序摆出来。
机匣。枪管。枪机。复进组件。导气组件。击针组件。拉机柄。击发组件。供弹组件。护木。握把。枪托。瞄具。弹匣。
十四个主要组件,其余细小零件按工序分装在几个浅盘里,整整齐齐排成两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这些零件上。每一个金属表面都反射出不同质感的光——枪管的银灰是精车后留下的金属本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枪机的亮白来自精磨后的裸金属面;机匣的灰黑则是磷化处理的结果。
张有根站在对面,眼睛一个一个数过去。
“全齐了?”
“全齐了。”
老吴把量具盒搬到工作台边,张有根摊开工艺记录。一个负责复核尺寸和定位线,一个负责逐项登记。
两个老师傅的意思很明确——你装,我们替你盯住第二道关。
陈衡没有客套。
他洗净双手,仔细擦干,又取出一块干净的细棉布,把零件表面的防锈油和浮尘逐件擦净。精密配合面要靠指腹辨认细微毛刺,棉线手套反而会碍事。
“先上枪管。”
他拿起机匣,翻转过来,让枪管座朝上。机匣是整支枪的骨架,所有零件都要安装在它上面。这个机匣是老吴花了整整两天铣出来的,从一块实心的合金钢坯料上一刀一刀地切削成型,内壁的导轨槽精度控制在两丝以内。
陈衡用手指摸了一遍导轨槽的表面。
光滑。均匀。没有毛刺。没有异常振纹。
他点了点头,拿起枪管。
枪管的尾端有一段外螺纹,对应机匣枪管座上的内螺纹。这是最关键的配合面之一——如果螺纹间隙过大,射击时枪管会产生径向跳动,精度直接报废;如果过紧,高温膨胀后可能咬死,拆都拆不下来。
陈衡把枪管尾端对准机匣口,轻轻旋入。
第一圈。手感顺滑,没有涩点。
第二圈。螺纹开始咬合,阻力均匀上升。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他的手指转动得越来越慢,每一个角度都在感受螺纹之间的配合情况。
枪管尾端抵住定位肩,转动停了下来。
陈衡没有立刻宣布结果。
他将组件固定在软钳口中,按工艺卡完成锁紧,又核对枪管与机匣上的定位线。
两道刻线严丝合缝。
老吴拿塞尺复核了一遍贴合面,冲张有根点了点头。
初步配合合格。
真正的闭锁间隙,还要等枪机装入后再测。
张有根在记录上画下第一个勾。
接着是导气组件。
陈衡按图纸将各配合件装到位,复核气路与定位线。老吴从侧面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偏斜,张有根才落下第二个勾。
然后是复进簧。
这是一根特殊的弹簧——不是普通的圆柱螺旋弹簧,而是他根据前世的经验设计的渐变螺距弹簧。前段螺距密,后段螺距疏,这样可以在枪机后坐初期提供较小的阻力,让火药燃气充分推动枪机完成开锁和抽壳动作;在后坐末段再提供较大的缓冲力,防止枪机撞击机匣尾部造成损伤。
这根弹簧是张有根亲手绕的。他用的是陈衡指定的锰钢丝,线径三毫米,经过油淬和回火处理。
陈衡把弹簧放进简易压缩夹具,分三段压到工艺卡规定的位置。
张有根盯着弹簧秤,逐项报出读数。
陈衡将三个数与设计值一一核对。
合格。
复进簧导杆装入机匣。弹簧就位。限位销插入。
下一个零件。
枪机。
陈衡拿起那个银白色的精密部件,拇指和食指捏住闭锁突笋的两侧,将它对准机匣导轨的入口。
这一步他做得极慢。
枪机是整支枪的心脏。它要在射击时承受全部的闭锁力——每一发子弹击发的瞬间,弹膛压力高达两千多个大气压,这股巨力通过弹壳底部直接作用在枪机前端面上。如果枪机和机匣的闭锁配合有任何问题,轻则卡壳,重则炸膛。
他把枪机推进导轨。
滑动。平稳。顺畅。
没有卡顿。没有偏斜。从头到尾,一气到底。
枪机推到位。闭锁突笋旋转,咬合。
“咔。”
清脆的金属到位声。
陈衡没有抬头,只借枪机侧面的反光扫了一眼窗户。
围墙上方没有第二次闪光。
老吴的眼睛亮了。
这种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配合件顺畅入位时才会发出的声响。不闷,不涩,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一声就够。
陈衡继续往下装。
击针组件入位,固定销锁住;拉机柄装入后,老吴伸手复核了一遍卡簧。张有根低头在工艺记录上画了两个勾。
击发组件装入机匣,销轴固定。陈衡只做了空行程检查,没有让击针实际释放。
供弹组件归位。弹匣卡笋装入,弹簧回正。按压测试——回弹声清脆,手感干脆。
护木装上。
螺栓先拧到贴合,再按工艺标记收紧。陈衡在两道定位线重合的时候停住。
张有根忍不住问:“这就够了?”
“螺栓刚贴合的时候我做了记号。现在定位线重合,衬套正好进入规定压缩量。”陈衡头也不抬,“再收会变形,少了才会松。”
张有根不说话了。
他看着陈衡的手——那双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手,手指修长但不粗壮,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已经磨出了薄薄的一层茧。
这双手此刻正在做的事情,和它们的年龄完全不匹配。
握把装上。固定螺丝锁紧。
枪托与机匣尾部对正,连接件依次入位。老吴扶住枪身,陈衡完成锁紧,再从枪口方向复核了一遍整枪基线。
瞄具装上预定位置,只校到机械零位。真正的归零,要留到实弹试射时完成。
最后一个部件。
弹匣。
陈衡右手拿起弹匣,左手握住机匣。他停了一秒。
车间里没人说话了。
他把弹匣对准弹匣井口,向上推。
“咔嗒。”
弹匣卡笋弹出,锁定。
总装完成。
陈衡慢慢松开手。
那支枪静静地躺在白色棉布上。
枪管指向车间的东墙,护木、握把和枪托的木纹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深棕色,金属部件的表面反射着冷冽而克制的光。它的线条简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突起——每一个曲面、每一条棱线都服务于功能,没有一丝冗余。
陈衡站在工作台前,低头看着它。
两个月。
从一台报废车床开始,到现在。
图纸。材料。热处理。加工。检验。修正。再加工。再检验。
无数个计算。无数次测量。无数根在老师傅指间烧到尽头的烟。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担忧。
全部浓缩在眼前这一支一米出头长的金属造物里。
老吴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
他盯着那支枪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枪管,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漂亮。”
他只说了一个词。
张有根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弥散在车间里,和机油的气味混在一起。
“什么时候打?”张有根问。
“得先做静态测试。”陈衡说,“开闭锁动作、供弹路线、抛壳方向,都得手动过一遍。然后再复核膛压计算。最快——”
他停了一下。
“三天后。今天只做总装封存,我先睡一觉,明早开始第一轮检查。”
张有根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枪上移开,落在陈衡脸上。
“你今天脸色不对。”
陈衡看了他一眼。
“通宵没睡,脸色能对?”
“不是那种不对。”张有根压低了声音,“是你往窗户外面看了那一眼之后的那种不对。”
陈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张上过战场。
陈衡没有否认。
他伸手拿过一张废图,像是要核对背面的材料编号。铅笔贴着纸面移动了几下,写下一行小字:
对面宿舍楼屋顶方向。外露约五到八厘米。伸缩式金属杆。出现后立即收回。时间,七点十二分。
他只写自己真正看清的东西,没有给那截天线强行补上型号、功率和去向。
陈衡把钢尺压在废图上,往张有根面前推了半寸。
张有根低头看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朝窗外确认。
五秒后,陈衡把废图折起,夹进工艺记录最里面。
“总装件得登记封存。”他恢复正常音量,“老张,你去找孙科长,把手续补了。”
“行。”
张有根把工艺记录合上,夹在胳膊下面,照常从正门走了出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
老吴还站在工作台前,目光在陈衡和张有根消失的背影之间来回转了两次。
他什么都没问。
他走到窗边,先抬手挡了一下照在工作台上的阳光。
“晃眼。”
老吴像平时一样抱怨了一句,这才把窗帘拉上。
车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那支枪躺在棉布上,被阴影笼罩。金属表面的光泽收敛下去,暗沉沉的,不动声色。
陈衡把手搭在枪管上。
指尖下只有金属的凉意和细微的加工纹理。
残余应力当然还在,但那不是手指能够摸出来的东西,只能交给时间和之后的实弹检验。
枪还没响过。
围墙外面那个人,也还没有走出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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