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敌特的行动
贫僧煮酒 · 5825 字 · 约 14 分钟
江南的三伏天,连风都是黏糊糊的。
吹在人身上,不像风,倒像是谁端着一盆没洗干净的浆糊,兜头给你糊了一层。
厂区后山那片野松林里,知了叫得一浪高过一浪,跟几十个破锣嗓子在树上开批斗会,吵得人脑仁发胀。
李大全蹲在两棵粗壮的马尾松中间,脖子上的毛巾早就沤出了酸味。他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掌心里多了一小滩血迹,还有一只被拍扁的死蚊子。
“他奶奶的,什么鬼地方。”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大前门。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火苗刚冒出来,就被闷热的风舔得歪歪扭扭。
烟刚叼上,树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李大全手一哆嗦,烟头差点烫着指头。他赶紧把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上扣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远远看着,像厂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工人。
可李大全知道,这人一点也不普通。
普通工人不会大热天钻后山,也不会每次见面都让他后背发凉。
“乌鸦?”
李大全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那人没有应声,只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随手扔了过去。
李大全手忙脚乱地接住。
沉甸甸的。
他顾不上别的,直接抠开纸包一角。里面是厚厚一沓大团结,红红绿绿,码得整整齐齐。那一瞬间,他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
这年头,钱不是万能的。
但钱要是够厚,确实能让人的骨头软三分。
李大全搓了搓手指,用力咽了一口唾沫。
“这阵子孙建国那条疯狗咬得太紧,保卫科天天在厂门口翻布袋,连我裤腰带都恨不得拆开看看。”他把钱往怀里一揣,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这些钱赚得可不容易。”
乌鸦站在树影里,声音低得像砂纸在铁板上硬蹭。
“厂里最近什么动静?”
李大全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往前凑了半步。
“动静大了去了。一车间这几天连轴转,赵明远那帮人跟吃了枪药一样,白天敲,晚上也敲。听说是在搞什么新枪的机匣。”
乌鸦问:“进度。”
“我哪知道那么细。”李大全咧了咧嘴,“我就是个管车队调度的,又不是孙振华肚子里的蛔虫。不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
“这事透着点邪性。”
乌鸦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李大全继续道:“听孙总工那边漏出来的风,搞出图纸的不是那几个老专家,是陈德厚家里那个小崽子。”
“陈衡。”
乌鸦准确地报出了名字。
李大全一愣。
“对,就是他。前阵子掉河里差点淹死,捞上来就剩一口气。谁成想醒了之后跟换了个人似的,天天长在制图室里。这两天更是和孙总工泡在靶场、车间,枪声响得跟过年放炮仗一样。”
说到这里,李大全忍不住撇嘴。
“你说怪不怪?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半大小子,往常见了人还怯生生的,现在倒好,连孙总工都围着他转。厂里那些老师傅嘴上不说,眼睛都快瞪掉了。”
乌鸦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指间慢慢把玩。
“上头对这个小崽子很感兴趣。”
火柴在盒侧一划。
“嚓。”
火苗跳起来,照亮了他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
“不能让他把东西搞出来。”
李大全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啥意思?”
乌鸦盯着那点火苗。
“让他消失。”
李大全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脸色一下子变了。
“别开玩笑!”
他连连后退,一屁股撞在松树干上,树皮上的松脂蹭了满背。
“那可是陈主任的儿子!平时偷点报表,弄点废钢材出去,被逮住顶多去农场劳改。杀人?那是吃花生米的!”
乌鸦把燃到一半的火柴甩灭,往前逼近一步。
“你以为你现在干的事,被抓进去不用吃花生米?”
李大全喉咙一堵。
乌鸦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根钉子往他心里扎。
“李大全,你上个月在城南老黑的场子里输了三百块,这笔钱哪来的?还有你床板底下藏着的那两张机床图纸,你真以为没人知道?”
李大全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不敢揉。
“我没杀过人。”他的声音都在打飘。
“用不着你动手。”
乌鸦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布卷,在李大全眼前晃了晃。
布卷没系紧,露出小半截黄澄澄的颜色。
金条。
李大全的眼睛直了。
刚才还软成面条的腿,这会儿忽然又有了点力气。人这东西,有时候挺讲原则,有时候原则也就值半根金条。
乌鸦把布卷塞进李大全上衣口袋,拍了拍他的胸口。
“你是车队调度。每天进出厂区的车,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谁开车,排班表都在你手里。”
李大全脑子嗡的一声。
厂区东门。
那条长下坡。
平时骑自行车下去都得死死捏着闸。要是哪辆满载的卡车在那里出点“意外”……
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你要造车祸。”李大全牙关打颤。
乌鸦语气平静得吓人。
“是意外。”
他把“意外”两个字咬得很轻。
可越轻,越让人发冷。
“厂里车多,路窄,天热,司机疲劳,谁都可能出事。只要时机合适,一切都会很合理。”
李大全猛地摇头。
“不行!这太显眼了!陈衡什么时候走那条路,谁能掐得那么准?”
“这就是你的工作。”
乌鸦紧盯着他。
“我要陈衡明天下午到晚上的行踪。他什么时候离开车间,什么时候经过主路。我要一个准确的信号。”
李大全只觉得怀里的金条烫得吓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个赚外快的小贼,偷偷摸摸弄点消息,倒卖点厂里的边角料,最多算是胆子肥。
谁承想,一转眼就被绑上了这种掉脑袋的战车。
乌鸦看出了他的犹豫,声音放缓了一点。
“干完这一票,上头安排你走。到了外面,有钱,有身份,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孙建国那种人的脸色。”
李大全喉结滚动。
外面。
花花世界。
他在录像带里见过。
高楼、霓虹、洋酒、女人,还有不用天天听广播、不用每月数着粮票过日子的生活。
恐惧还在。
可贪婪也在。
两股劲在他胸口里拧成一团,像两条毒蛇互相咬尾巴。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全咬了咬牙。
“明晚六点左右。六点半食堂开饭。陈衡这几天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一到饭点必定往回赶。他要从车间回食堂,肯定会经过调度室前面那条主路。”
乌鸦摇头。
“不够。”
李大全一愣。
“还不够?”
“我要明确的信号。”
乌鸦指了指厂区方向。
“明晚行动前,你在调度室窗台上摆个空酒瓶。瓶口朝左,说明他已经往这边来了。瓶口朝右,计划取消。”
李大全脸色难看。
“这怎么弄得准!他又不会跑来跟我报备!”
乌鸦的声音冷了下来。
“动动你的脑子。一车间到食堂,要经过调度室门前那条主路。盯死他。”
他往前一步,帽檐下的眼睛像两颗钉子。
“看错一眼,我先要了你的命。”
李大全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半根被掐灭的烟,塞进嘴里干嚼。烟草的苦涩味在口腔里散开,强行压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
“好。”
他声音嘶哑。
“我盯。”
乌鸦压低帽檐,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没走两步,他又停下。
“提醒你一句。”
李大全僵在原地。
“不要想着去保卫科举报我。孙建国手黑,你这会儿进去,交代出来的东西足够你死十回。”
乌鸦偏过头。
“外面的活路,还是里面的刑场,你自己选。”
踩断枯枝的声音渐渐远去。
树林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叫,像是在给李大全这个倒霉蛋敲丧钟。
李大全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沓钞票和那半根金条的硬轮廓。
烫。
真烫。
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闷热的风吹过,松针簌簌作响。
李大全忽然猛地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松针。
“陈衡……陈衡。”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
平时厂里开大会,陈德厚那个宝贝儿子总是坐在前排。半大小子,脸色还有点白,见了人会点头,偶尔还会笑。
谁能想到,这么个小崽子,脑子里装的东西,竟然能让暗处那些人急成这样?
初中刚毕业,不在家里好好等分配,跑去技术科抢老专家们的饭碗。
这不是找死吗?
李大全给自己找了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对。
枪打出头鸟。
谁让他出头?
他快步走出树林,朝着车队调度室走去。
路过食堂的时候,里面飘出来一股炖白菜味。平时他准要骂一句清汤寡水,今天这味道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回到调度室,墙上的挂钟指着下午四点。
屋里没人。
几张排班表用图钉按在黑板上,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黄。李大全走过去,目光在表格上扫视。
车号、司机、路线、时间。
那些平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格子,这会儿像一把把刀,悬在他眼前。
他的手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是一辆老解放。
车况不算好,司机脾气也不算好,厂里人都知道。
最适合出“意外”。
李大全拿起粉笔,把上面的时间改了。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改完最后一个数字,粉笔“吧嗒”一声断在他手里。
李大全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脸色发青。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空了的老白干瓶子,放在窗台上比划了一下。
瓶口朝左。
瓶口朝右。
左边,是死亡倒计时。
他忽然觉得这个破瓶子比炸药包还吓人。
与此同时,三楼技术科绘图室内,空气热得像被蒸过。
窗户开着,外头的蝉声一阵阵往里钻,吵得人想把整棵树都锯了。
陈衡手里的铅笔在粗砂纸上快速摩擦两下,吹掉石墨粉末,继续在图纸上落线。
线条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回改。
孙振华坐在一旁,翻看着刚送来的材料报告。
他工作服上蹭着机油,袖口还有一块被火星烫出的焦痕。堂堂总工程师,硬是活成了车间老师傅。
“洛氏硬度过了。”
孙振华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又把茶叶沫子吐回杯里。
“一车间这帮老鬼,手艺确实没落下。按你画的模具压出来的机匣,点焊加上铆接,结实得像个铁疙瘩。”
陈衡头都没抬,手里的丁字尺快速滑动。
“枪机框导槽磨合情况怎么样?”
孙振华眼皮一跳。
开口就问关键处。
这小子不光懂设计,还懂得哪里最容易要命。
“还差一点火候。”孙振华说道,“老赵正在机床上一点点修。明天下午差不多能全套总装。”
他盯着陈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小子,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敢信这套东西是你弄出来的。陈德厚要知道他儿子有这本事,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陈衡放下铅笔,转了转脖颈。
骨头发出酸涩的轻响。
他很累。
这几天几乎是图纸、车间、试验台三头跑,连睡觉时脑子里都在跑零件受力分析。
可他眼神很稳。
这仅仅是开始。
一款改进型步枪,放在他前世积累的那座武器库里,只能算是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点光。
后面还有班组火力、轻型火炮、反装甲武器、车辆平台、动力传动……
这片土地缺设备,缺材料,缺精密加工体系。
可最不缺人。
只要方向对,很多路就能少绕一点。
“明天下午总装完,去靶场做连续强度测试。”
陈衡把画好的图纸卷起来。
“没有实弹数据,这一切全是白纸。”
孙振华一听,眉毛都快竖起来。
“连续打?这天头,枪管能把手烤熟。”
“所以要试极限。”
陈衡语气平静。
“导气结构调整后,枪机后坐速度会变,复进簧材料在高温下会不会疲劳,机匣连接位置会不会松动,光靠算不够。”
孙振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竖起大拇指。
“你比我还疯。”
他咧嘴笑了一下。
“行,明天我亲自给你压阵。真要炸了,也算咱爷俩一起上报纸。”
陈衡看了他一眼。
“孙总工,这话不吉利。”
“呸呸呸。”
孙振华赶紧朝旁边啐了两口。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陈衡这小子才十六,严格来说确实是童言。
可问题是,哪家十六岁孩子开口闭口都是导气、闭锁、疲劳寿命?
别人十六岁还在琢磨食堂哪个窗口白菜帮子少,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让枪在极限环境下多活几百发。
这事搁谁身上都离谱。
窗外,夕阳把厂区的红砖墙映得一片暗红。
下班广播喇叭滋啦滋啦响了几声,随后放起《东方红》。
陈衡收拾好桌面,站起身。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孙振华笑了。
“去食堂?”
“去晚了就只剩白菜帮子了。”
陈衡穿上外套,拿起饭盒。
两人走出技术楼。
主路上全是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工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有人肩上搭着毛巾,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还有人边走边骂车间的风扇是摆设。
陈衡混在人群里,朝着食堂走去。
他走得不快。
这些日子,他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
走路时不站最外侧。
经过拐角会慢半拍。
路过陌生面孔,会多看一眼手和鞋。
这是前世留给他的东西。
死过一次的人,很难再彻底相信“巧合”。
经过车队调度室的时候,陈衡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窗台上有一排空酒瓶子,乱七八糟堆着,积满了灰。
其中一个瓶子看起来像刚被人动过,灰痕不太对。
陈衡目光停了一瞬。
可周围人流拥挤,铃声、说笑声、广播声搅成一锅粥。那个酒瓶看起来又实在普通,普通到像厂区里任何一个没人收拾的破烂角落。
他没有发现明确问题。
只是把这点不舒服压进了心底。
孙振华走在旁边,问:“怎么了?”
陈衡摇摇头。
“没事。”
他继续向前。
他并不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瓶子里,有一个即将成为判定他生死的信标。
暗流在看似平常的厂区里涌动。
一边是车间里的铁屑、图纸和枪声。
一边是树林里的金条、叛徒和杀机。
这不仅是一场技术革新,也是一场见血的博弈。
陈衡踩在下坡的水泥路上,步伐稳健。
不管前面有什么鬼魅魍魉,他要搞出的东西,谁也拦不住。
夜幕降临。
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黑暗里浮起的铁星。
保卫科一间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孙建国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李大全宿舍垃圾篓里拼出来的。上面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还有几个被水洇开的字迹。
普通人看了,最多以为是废纸。
可孙建国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旁边的干事压低声音汇报:
“李大全今天下午去过后山野松林。待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回调度室后,改过一张排班表。”
孙建国没说话。
他把纸条揉碎,扔进烟灰缸,划根火柴烧了。
火苗舔过纸屑,很快只剩下一点黑灰。
干事继续道:“他窗台上多了个空酒瓶。位置像是特意摆的。”
孙建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厂区灯光稀疏,技术楼还有几扇窗亮着。
那里面,十六岁的陈衡大概还在画图。
孙建国看着那点灯,声音低沉。
“盯死调度室。”
干事立刻站直。
“是。”
“车队那边也盯上。明天所有临时调整的车,一辆一辆查。司机、路线、装载,全都过一遍。”
孙建国顿了顿,眼里有一股压着的火。
“别打草惊蛇。”
干事迟疑了一下。
“科长,要不要先把李大全拿下?”
孙建国摇头。
“现在拿,只能拿到一条小鱼。”
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后面那只鸟,还没落网。”
干事明白了。
乌鸦。
孙建国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
“他们想玩意外,咱们就陪他们演一场。”
他说得很平静。
可办公室里的空气却像一下子冷了几度。
保卫科的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开。
猎物以为自己在盯人。
却不知道,猎人也已经举起了枪。
第一场真正的较量,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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