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囚车里的人
云起昭昭 · 3682 字 · 约 9 分钟
囚车离暗渠裂口只剩六尺。
左侧车轮已经悬空,整辆车斜向水里。沈玉满跪在车顶,一只手抱着襁褓,一只手死死抠住木缝。每当车身晃动,她怀里的哭声便高一截。
“二姐,我下不去!”
“别往下看。”沈棠宁踩进主流,“把身体贴住车顶,抱紧孩子。”
水撞到大腿,她刚迈出两步,脚底便被碎木带偏。沈棠宁立刻退回檐柱旁,没有再硬闯。
从她到囚车不足两丈,中间没有能落脚的高处。直接游过去不难,难的是带着妹妹和婴儿回来。
囚车里十几个人全挤在高的一侧。有人抓着栏杆喊救命,有人还在撞门。车门受力变形,铁锁斜卡在锁扣中,即使有钥匙也未必打得开。
裴砚川半跪在低处,双手撑住木栏。
“让他们别撞了!”沈棠宁喊。
“停。”
裴砚川只说了一个字。
撞门的人没有立刻停。他侧过脸,看向叫得最凶的壮汉:“你再撞一下,左轮就会掉进渠口。车翻时你在最下面。”
壮汉看了一眼脚边涌水,肩膀僵住。
囚车终于安静。
沈棠宁朝四周看。刑台上的粗索一端还拴着石柱,另一端被水冲进巷口。她逆水抓住绳头,绕过檐柱,试着向囚车抛去。
第一次差了三尺。
第二次绳头落上车顶,又被水拖走。
沈玉满腾不出手去抓。
“玉满,孩子怎么来的?”
“那个婶子摔了,孩子被水冲进木盆。我抓住了盆,她让我往高处跑。”小姑娘牙齿打战,话说得断断续续,“我看见车顶最高,就爬上来了。她、她没跟上来。”
沈棠宁没有问那个妇人去了哪里。
“听我说。把腰带解下来,穿过襁褓,再系回腰上。打两个结。”
“我不会打。”
“先绕腰一圈,从下面穿回来,再重复一次。慢一点,手别离开木缝。”
沈玉满低头照做。她的手抖得厉害,第一回把腰带绕在了孩子颈边,吓得马上松开。
裴砚川从栏中伸手托住襁褓下方,隔着木顶指位置:“从孩子腋下过,不勒脖子。结打在你腰侧,别压他后背。”
沈玉满看不见他,只能听声。试到第三次,终于把孩子固定在身前。
囚车又滑了一尺。
车轮下的砖石发出碎裂声。
裴砚川低头看了一眼:“不能从正面拉。”
沈棠宁正准备第三次抛绳:“为什么?”
“车前压着暗渠拱顶。往前拉,受力全落在左轮下面,石拱先塌。”
“往哪边?”
“后轮向南,车头向北。让车横过来,卡在渠口两侧。”
“横过来会不会翻?”
“里面的人移到右后角。车顶的人去中线趴下。两根绳,一根拉后轴,一根控车头。”
沈棠宁看了一眼水势。
石渠裂口不断吞水,周围形成小漩涡。囚车若横在上方,确实能暂时借两侧石基承重,也可能成为挡住漂浮物的支点。但只要石拱已经裂透,车和人会一起掉下去。
“有几成把握?”她问。
“不知道。”
“你刚才说得像很有把握。”
“因为没有第二条路。”
这答案不讨喜,却比随口报出的数字可靠。
沈棠宁转向赶来的罗缜。监斩官带着六名差役涉水而来,手里拖着另一捆行刑索。
“罗大人,一根绳系后轴向南拉,一根套车头控方向。车里的人必须移到右后方。”
罗缜看清囚车位置,脚步停住:“先开门,把人放出来。”
“车门已经变形。人在同一侧还能压住车,开门后有人抢着跳,车会立刻失衡。”
“里面有朝廷重犯。”罗缜盯着裴砚川,“本官不能让他们全散进水里。”
“那就先稳车,再逐个开锁,出来一个用长绳扣一个。”
“若稳不住呢?”
“车翻,人死。犯人、差役和我妹妹都在里面。”
沈棠宁抹掉下巴上的泥水:“大人现在要决定的不是放不放人,是救不救。”
罗缜握紧钥匙,没有立刻回答。
裴砚川在车里开口:“罗大人怕我跑,可以先不给我开锁。救其他人。”
囚犯里有人急忙附和:“对!先救我们!他是钦犯,跟我们不一样!”
“闭嘴。”裴砚川说。
那人真闭了嘴。
罗缜看着他:“你又想做什么?”
“让你少想一件事。”
两个人显然不只在法场见过。
罗缜最终把钥匙塞回腰间,拿起绳头:“稳车。”
差役分成两组。南侧绳索绕过布行石柱,系住后轴;北侧没有完整立柱,只能由四个人在水里控制车头。
沈棠宁把第三根短绳绕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张校尉:“我去套车头。”
“让差役去。”
“他们不知道绳要落在哪里。”
裴砚川在车里指出北侧横梁下方:“套低了会被水掀,套高了转不动。绳从第二根竖栏穿过去,压在横木下面。”
沈棠宁点头,弯腰迎着水走。
短短两丈,她摔了三次。张校尉和两名差役在后面收绳,每次都把她从水里拽回来。最后一步,她抓住囚车木栏,手臂被车身震得发麻。
裴砚川就在木栏另一边。
“第二根。”他说。
“看见了。”
“你脚下是裂口边。”
“也看见了。”
“那你还踩?”
“够不着。”
沈棠宁把绳从竖栏间塞进去。裴砚川用戴枷的手接住,替她压到横木下,再从另一侧推出。
两人的手隔着木栏碰了一下。
他的手很稳,虎口有厚茧,手腕上却有被铁锁磨出的新血。
“好了。”他说。
沈棠宁扣好绳结,立刻后退。
“车里的人,移右后!”她喊,“不要抢,贴着木栏挪。外面的人听我数,南绳先拉,北绳只收不拉。”
罗缜举起手。
“一。”
南侧六人绷紧绳索。
“二。”
囚犯压向右后角,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响。
“三,拉!”
后轴被拽向南侧,囚车缓慢旋转。北侧差役一寸寸收绳,水流撞上车腹,车头猛地抬起。
沈玉满尖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滑。
裴砚川从栏中伸出手,抓住她垂下来的衣摆。衣料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刺啦”裂开一道长口。
“趴下!”他喝道。
沈玉满抱着孩子伏在车顶中线,膝盖卡进木条间隙。
车身转到一半,左轮下方的石拱塌了。
轰的一声,车头向裂口栽下去。
北绳瞬间绷直,一名差役被拖倒。张校尉扑过去压住绳尾,手掌在石地上磨出一串血。
“停拉!”沈棠宁喊,“南绳别松!车里的人全部压后!”
囚车悬在裂口上,前低后高。裴砚川脚下积水猛地向前涌,两个犯人滑向车门。他用肩顶住一人,另一只手扣住横栏,枷木重重撞在车壁上。
沈玉满膝下的木条断了。
她半条腿掉进车里,襁褓跟着下坠。腰带勒紧,孩子的哭声突然停了。
“孩子被勒住了!”沈棠宁沿安全绳再次往前。
裴砚川抬头看了一眼。他与沈玉满之间隔着车顶,戴着木枷根本够不到腰带。
下一瞬,他弯下腰,从靴侧抽出半截薄铁。
铁片插进脚镣接缝。
只撬了一下,原本完整的锁环便从一处细痕断开。
裴砚川踩上车栏,借倾斜的车壁翻到上方。他没有先解妹妹的腰带,而是托住婴儿后颈,将勒进襁褓的布带向下扯开。
孩子咳出一口水,重新哭起来。
“把他给我!”沈棠宁已经靠到车头。
裴砚川解开腰带,将襁褓递下。沈棠宁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扣紧安全绳,身后的差役把她往回拖。
“玉满,抓住他!”
沈玉满趴着往前挪。裴砚川握住她手腕,将她从断裂木条间拉出来。
南侧绳索再次发力。
囚车后轴终于越过石沿,横着卡在暗渠两侧。漂来的门板和竹筐撞在车腹,水流被迫分向两边,税仓前的水势竟缓了一些。
罗缜立即带人开锁。
车门变形,差役用斧劈开锁扣。犯人逐个钻出,每出来一个便被长绳扣住腰。没有人敢抢,裴砚川站在车顶看着,谁往前挤,他只要扫一眼,那人便会退回去。
最后轮到他时,罗缜没有递绳。
沈玉满已经被差役抱下车。她双腿发软,落地便跪进水里,仍仰着头问:“孩子呢?”
“在这里。”
沈棠宁把襁褓递给她看了一眼,确认孩子还能哭,才交给旁边的军士:“托住后颈,别竖着抱。送去税仓找家人,报一个无名婴儿。”
军士刚转身,税仓方向便有个赤着一只脚的妇人跌跌撞撞跑来。正是第一章里被沈玉满咬开襁褓的那个人。她怀中已经空了,额角撞破一块,隔着几步听见哭声,整张脸都变了。
“安哥儿!”
军士没有立刻把孩子给她:“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妇人愣住,伸手去翻襁褓左角:“里面缝着一块灰布,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他爹缝的,他不会拿针,针脚有三处打结。”
灰布和线结都对得上。
她接过孩子,先摸鼻息,又解开湿布查看四肢,没有跪谢,也没有说吉祥话,只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哭出了声。
沈玉满坐在水里看着,嘴唇也跟着抖。沈棠宁蹲下检查她膝盖,发现只是擦伤,便用力握了一下她的肩。
“你救到他了。”
“那个老人呢?”沈玉满问。
她问的是把木盆推向她、自己没跟上来的妇人,还是巷中被湿布卷走的老人,沈棠宁不确定。
“还有人在找。”她说。
这不是保证,也没有把死亡说成好消息。沈玉满抹了把脸,点点头,跟着抱孩子的妇人往税仓走。
沈棠宁直到看见她进入绳道,才转回囚车。
监斩官后退一步,抬起手。
水边的弓手同时张弓。
“裴砚川擅断脚镣,意图逃狱。”罗缜声音发紧,“拿下。若抗拒,就地射杀。”
裴砚川站在囚车顶,脚边是断开的铁环。他刚把沈玉满推向安全绳,已经没有能遮挡的位置。
“他没有逃。”沈棠宁把孩子交给差役,挡到弓箭与囚车之间。
罗缜厉声道:“让开!”
“看断口。”
“本官看见他亲手撬断!”
“铁片只撬了一次。”沈棠宁指着断环,“一只钦犯脚镣,真能被半截薄铁一下撬开?”
罗缜神色一滞。
“锁环内侧有锉痕,外面抹了黑泥。痕迹很新,洪水一泡才露出来。”沈棠宁没有回头,“不是他刚才锉的。有人在洪水进城前就替他把脚镣磨到只剩一线。”
裴砚川低头,第一次看清断环内侧那圈发亮的铁色。
沈棠宁盯着罗缜,一字一句道:“有人早就准备让他在今日逃狱。”
“也准备让你们名正言顺射死他。”
秋水读书 致力于提供 云起昭昭《抄家流放,我在边关建新城》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章 囚车里的人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