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人人都能核对的灾报
云起昭昭 · 3662 字 · 约 9 分钟
黑石堡水井边的白旗没有被收起来。
沈棠宁让人把三州急报抄在四块木板上,第一块写西沼水位和受困人数,第二块写河西流民和军仓征用,第三块写南平码头船数和分粮点,第四块专门写当前未核信息。
“为什么要把没核实的也写?”河西流民问。
“不写,别人会以为没有这一项;写出来,大家知道它还不能当事实。”
“那上面写的东西谁能看懂?”
沈砚白把每一栏改成四种符号:圆圈代表已经有人和物证,半圆代表只有一方口供,横线代表数字缺失,叉号代表相互冲突。
“不识字的人也能看。”他说,“圆圈不是一定是真的,只是至少有一项能核的东西;半圆不能拿去拨全州粮;横线要补;叉号要停下来查。”
南帐代表看着木板:“你们要让所有流民审州衙的灾报?”
“不是审州衙。”沈棠宁说,“是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根据什么决定先发哪一袋粮。”
第一块木板上写着:西沼州,急报受困人口七千二百,水位三丈二,舟三条,官粟存量未核。
西沼传信骑手立刻反驳:“受困人口是七千,不是七千二百!”
“急报写七千二百。”沈砚白说。
“那是把三县登记总人口抄成受困数了。真正被水围住的,最多五千四百。”
人群里有人问:“你们州衙自己都不知道多少人?”
西沼骑手脸色发白:“水来得太快,村册没有带走。”
沈棠宁让人把原数字保留,在旁边加一行:传信骑手口述五千四百,村册未带,待舟上清点。
“为什么不直接改成五千四百?”
“因为七千二百是原急报,五千四百是修正口述。两个都要留下,才知道数字怎么变。”
“这样看起来像州衙报错。”
“若报错了,就该看起来像报错。”
西沼骑手沉默片刻,拿起炭笔在五千四百旁按下指印。
第二块木板上的河西流民写的是八万人。
一个抱木牌的老人走过来:“八万不是已经到黑石堡的人。”
“你知道多少?”沈棠宁问。
“河西军仓外有两万三千,旧马市有一万一,沿驿路向东的至少三万。还有人往西走。”
河西传信骑手道:“你只是个流民。”
老人将木牌翻过来,背面刻着马市三号棚的编号:“我在马市管过三年棚位。你们的军仓账只记进粮,不记出人。”
沈棠宁让他把三处人数分别写上,不把八万人直接抹掉。
河西木板改成:州报八万,黑石堡已到一百六十三,马市可见一万一,军仓外二万三千,驿路流动人数待核。
“这样会让人以为河西没有八万人。”南帐代表道。
“八万人是动员规模,不是今天同时领粮的人数。灾报必须说明它在算什么。”
第三块南平码头的船数更混乱。
急报说在港盐船一百二十,粮船九十,空船四十;码头骑手却说盐船七十六,粮船四十二,空船四十七。
“为什么空船反而多了?”沈棠宁问。
“有船卸完货,船上没有粮,但还没离港。”
“它们算粮船还是空船?”
“在总账里算粮船,在码头排队里算空船。”
沈棠宁让人把船数拆成三栏:船的登记用途、当前装载状态、能否在六个时辰内卸粮。不能把登记用途当作现存粮。
船夫在人群里喊:“有一艘粮船已经卸过两次,账上只记一次!”
码头骑手立刻道:“你胡说。”
“我有船底刻痕。”船夫把一块木片递上来,“每卸一次,船底会留下新的盐水线。”
沈棠宁没有立即采信船夫,而是让三名不属于码头的记录人去看船底。一个时辰后,他们回来确认确有两条不同水线,但不能证明两次都卸粮。
木板上新增:粮船重复卸载线索一条,货物种类待核。
“人人都能核对,不是人人都能直接改数字。”沈棠宁对围观的人说,“看到痕迹的人提供线索,记录人负责把线索放进待核栏;没有核过的口述,不直接变成灾民总数。”
有人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真数字?”
“每六个时辰更新一次已核栏;待核栏不删,只标更新时辰。”
“若六个时辰后还没核完呢?”
“就写未核。”
“一直未核怎么办?”
“那就说明发粮规则不能依赖这一项,改用已经能核的数字。”
这句话让南帐代表皱起眉。
“你把官府逼到没法报大数。”
“我把所有人逼到不能只报大数。”
黑石堡水井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来泡烂的村册,有人拿来船底木片,有人拿来军粮空袋,还有人只说自己看见过一队人从东墙出去。
沈棠宁让证物分成四处:人口、粮、水路、武装。每件东西都写来源、发现时辰和暂时能证明的范围。
一个穿旧官服的男人挤到木板前。
“你们这样公开灾报,未经州衙批准,属于扰乱民心。”
他把一份盖印文书拍在桌上。
文书上写:西沼州受困人口一万二千,河西州流民九万,南平码头抢粮人数三千,三州须立即拨粮十万石。
人群立刻骚动。
南帐代表低声道:“十万石。”
陆呈看了一眼文书:“纸张新,印泥旧。”
旧官服男人怒道:“你凭什么说是假文书?”
“我没有说是假。”陆呈道,“只能说印泥在纸张之前干过,可能是旧印补盖,也可能是文书后来才被盖印。”
沈棠宁问旧官服男人:“你从哪里来?”
“西沼州衙。”
“哪个县?”
“西沼州衙。”
“今日离开州衙时,州衙门口有多少人?”
男人停顿了一下:“我奉命送文,不负责数人。”
“那你怎么知道三州各自的人数?”
“文书上写了。”
“文书的数字来自谁?”
“州衙。”
沈棠宁不再问,转而让沈砚白把十万石拆成三州需求。
西沼一万二千人,按每日一斤,十日一万二千石;河西九万人,按七日六万三千石;南平码头三千人,按三日九千石,总计七万四千石,不是十万石。
“还要算损耗。”旧官服男人道。
“损耗按路线分别算,不先把两万六千石藏进损耗。”
“三州粮道长,损耗可能超过三成。”
“那就写路程、车数、天气和损耗依据。”
旧官服男人拿起炭笔:“你们根本不懂州级调粮。”
沈棠宁把笔递给他:“那你来写。写清十万石里哪一州要多少、送到哪一站、由谁接、几日复核。”
男人没有接笔。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沈棠宁让人把那份十万石文书放进待核栏,不撕、不收,也不按它拨粮。
“从现在起,任何人都可以对灾报提出异议,但异议要留下姓名或临时牌、所见位置、时间和证物。只喊‘你们报错了’,不进入已核栏。”
一个孩子从人群后伸手,指向南平码头的第三块木板。
“那里的船不是九十艘。”
所有人看向他。
“我数过,晚上有一百零七个影子。”
船夫笑了:“孩子,看影子不能数船。”
孩子却从怀里掏出一串用绳结编的记号。
“一艘船一个结,亮灯的船打双结。”
沈棠宁接过绳结,发现它上面有一百零七个结,其中二十三个是双结。
“这只能证明他看见了一百零七个亮暗影,不等于一百零七艘粮船。”
“但可以作为夜间船数线索。”
孩子点头:“我没有说都是粮船。”
沈棠宁让人把绳结挂到南平码头的待核栏旁。
人人都能核对的灾报,不是让每个人都变成官员,而是让每个人的所见有地方停下,不能被一句“你只是流民”抹掉。
木板前很快形成了四个小组。
西沼骑手和两个会看水位的船夫核堤口,河西老人和流民推选的三人核马市棚位,南平码头的船夫负责看船底水线,榆口村老妇人则守着粮袋和家庭牌,不让任何一方把自己最熟悉的数字直接改成总数。
每组只有三种动作:补充、质疑、暂缓。
补充要写新数字和来源,质疑要写不同数字的来源,暂缓则意味着两边都不能进入拨粮栏。有人嫌流程慢,试图把“我亲眼看见”改成“已经确认”,沈棠宁当场把“亲眼看见”划回口述栏。
“我不信你们。”那人说。
“你不用先信我。”沈棠宁回答,“你只要让别人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以及你没看见什么。”
船夫把一块写着船号的木板挂到南平码头栏旁,发现同一个船号在两份急报里出现了两次。两次登记时间相差三日,船名相同,卸货地点却不同。
“是同一艘船往返。”船夫说。
“也可能是两艘同名船。”南平码头骑手道。
沈棠宁让两人都写下各自依据:船夫依据船底水线,骑手依据码头总簿。没有一方被当场压过,但重复登记被标成叉号,相关粮量暂停进入试送计算。
河西老人则拿着马市三号棚的木牌,指出旧官服文书把马市人数写成流民总数,漏掉了已经随商队离开的四百多人。
“他们走了,为什么还算在要粮人数里?”有人问。
“因为有些人离开后还会回来取家人的粮。”老人说,“移动人口不是一次报完就固定。”
沈棠宁让木板新增两栏:当前在场、仍需追踪。人数可以暂时离开,但不能因此从灾情中彻底抹掉;离开也要有去向,也要留下记录给后来者,不能漏掉。
六个时辰第一次更新时,三块木板上的数字都发生了变化。
西沼受困人口从七千二百降到五千四百,但舟上清点又发现三百名老人孩子被遗漏。
河西流民从八万拆出一万一已到马市、两万三在军仓外,驿路人数仍未核。
南平码头确认在港船一百零七艘,其中可在六个时辰内卸粮的只有三十一艘。
旧官服男人的十万石文书没有进入拨粮栏。
他本人却不见了。
沈棠宁问守门人:“什么时候走的?”
“他在第三块木板旁站了半刻,趁南平码头骑手争论船数时离开。”
“带走什么?”
“没有带木板。”
陆呈指向影子仓门内。
灰线袋旁少了一枚铜片。
那枚铜片原本记录借粮来源。
黑石堡水井外,忽然有人把一张新的灾报贴上木板。
上面写着:西沼一万二,河西九万,南平码头三千,今日必须拨粮十万石。
落款仍是三个州衙的合印。
这一次,所有人都能看见它。
也所有人都能看见,它与刚刚核出的数字不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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