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一顿火锅

刘旸的电话是六点二十打来的。

小雪收拾完行李，刚把行李箱拉上，林栀手机就响了。

“我到楼下了，所里那边刚交完班，你俩下来吧，直接去火锅店，我车停门口了。”

林栀应了一声，把电脑合上，起身理了理衣角，把那几张报表放进文件夹里，才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小雪：“你姐夫到了，在楼下等。你行李拿好，我们下去。”

小雪“哦”了一声，又飞快扫了一眼客厅，确认没落下什么。

林栀站在门口换鞋，临出门前，小雪趁姐姐背过身拿钥匙，又溜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飞快照了一下。

眼睛已经不红了，就是眼皮还有点肿，不仔细看，只当是刚睡醒，她往脸上拍了点水，深吸一口气，才追出去。

林栀按着电梯门等着她，小雪看着她这一套动作，心里说不出的酸。

姐姐明明刚从一场那么难堪的谈话里抽身出来，却还要像没事人一样，下去和姐夫吃火锅。

林栀对着手机理了下头发，小雪从旁边挽住她：“姐，等会儿我要点两盘毛肚，你不许跟我抢。”

林栀笑了笑：“你自己吃，我不爱吃那个。”

“你以前不是说涮五秒最嫩吗？怎么又不爱了？”

“口味总会变的嘛。”

小雪把头靠在她胳膊上，没再说话。

姐妹俩一前一后出了电梯，夜色已经漫上来，小区里灯稀稀地亮着。

刘旸的车打着双闪停在单元门旁边，人站在驾驶座边，看见她们下来，笑着挥手，绕到副驾把门打开：“两位女士，可算下来了，再晚点，火锅店可要排到八十号了。”

林栀坐进去，小雪把行李箱往后备箱一扔，钻进后座：“姐夫，你下班这么晚，还有脸说？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订了位，这会儿去正好不用排，过去就能吃。”

“姐夫你等下别肉疼。”

刘旸上了车，先偏头看了林栀一眼，习惯性伸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林栀任他握着，没躲，也没回握。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小雪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这些天蹭住的房租，你倒先跟我算上了。”

小雪“嘁”了一声：“我陪我姐，你该给我开工资。”

刘旸笑：“小姑娘今天精神状态很饱满啊。”

小雪哼了一声：“那是，要回学校了，心情好。”

林栀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没怎么说话。

刘旸倾身过来，习惯性伸手替她把安全带又拉了一下，确认扣紧，才发动车子。

“路上有点堵，我抄条小路。”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今天所里那个案子，人都抓回来了，笔录还没做完，我硬是跟队长磨了半个小时才放我走。”

小雪从后面扒着椅背：“姐夫，你这是在邀功吗？”

“对啊，不然你以为火锅白请的？你姐说你馋那家毛肚馋好久了。”

小雪在后座翻了个白眼，她飞快地看了林栀一眼，见姐姐侧脸淡淡地望着窗外，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刘旸转头看她一眼：“老婆，今天累不累？”

“还行，对了会儿报表。”

“我哥又给你派活了？”

“嗯，明天上班要用。”

刘旸没再问，把车慢慢开出小区。

小雪坐在后座，看着前面两个人，一个开车，一个看窗外，脸上都挂着那种“我很好”的表情。

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把车窗降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姐，姐夫，你们说，我这次回去，宿舍那几个会不会已经把好吃的全瓜分了？”

刘旸瞟了一眼后视镜：“你藏好吃的了？怎么不拿出来给你姐夫吃？”

“我妈走前给我塞了一堆，我自己还没吃呢！”

“那不叫藏，叫占着不拉。”

“你才占着不拉！”

林栀听他们拌嘴，轻轻笑了一声。

刘旸后视镜里看小雪，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兴奋？要回学校了，该不是急着见哪个喜欢的人吧？这么能说。”

小雪没反驳，扬起下巴顺着说：“对啊，学校里追我的多了去了，我回去慢慢挑。”

刘旸“啧”一声：“还真有？还慢慢挑，你当你选妃呢？哪个臭小子？姐夫帮你查查他底。”

“不行吗？我好歹也是警校一枝花，我警告你别掺和。”

刘旸被她逗乐了，拍了下方向盘：“行行行，回头真看上，先带给姐夫把把关。”

“才不要，你肯定看谁都不顺眼。”

刘旸哈哈笑：“小丫头还护上了，那说明我负责。”

他不再追问，小雪冲他做了个鬼脸，又去拉林栀的手：“姐，你看他，管得比我爸还宽。”

林栀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别听他瞎说。”

火锅店热闹得很，门口排了很长的队，热气扑人。

刘旸订了靠窗的卡座，提前取了号，到了又排了十来分钟才进去。

三个人一落座，他便熟门熟路点了一桌菜。小雪真点了两盘毛肚，又点了一份虾滑和一堆小酥肉。

刘旸把菜单递给林栀，林栀只勾了份茼蒿和冬瓜。

刘旸问：“就吃这么点？”

林栀摇摇头：“不太饿。”

刘旸又加了一份红糖糍粑，冲林栀笑：“那也再点个你爱吃的，这个甜，等会儿你吃一块，心情好。”

林栀抬眼看他，笑了笑：“好。”

锅底端上来，热气蒸得人眼睛发潮，把小雪的脸蒸得有点红。

刘旸熟练地往锅里下肉，他献宝似的又给林栀碗里捞了一勺她爱吃的豆花。

“你试试这豆花，我上次跟同事来，觉得比肉还好吃。”

林栀尝了一口，点头：“挺嫩。”

刘旸笑得很满足：“我就知道你喜欢。”

小雪涮着毛肚，还不忘给林栀夹菜，说：“姐姐你吃这个，这个不辣。”

刘旸把涮好的牛肉往林栀碗里放，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林栀今天话比平时少，刘旸偶尔问她一句，她答得很短，像被什么压着。

小雪看在眼里，心里又急又难过。她不敢让气氛冷下来，便更加卖力地说笑，拼命找话题。

“姐夫，我跟你讲，我们学校食堂最近出了一个螺蛳粉火锅，可难吃了，也不知道谁给的勇气？一股洗洁精味，我每次路过都恨不得把鼻子夹起来。”

刘旸乐了：“那你怎么还老路过？”

“我们宿舍在二楼啊，食堂就在楼下，躲都躲不掉！”

“那你们可以戴防毒面具。”

“你还好意思说，你好歹是个警察，不关心一下我们这些警校生的生存环境吗？”

“我是南城派出所的，管不了你们学校食堂，跨辖区了。”

小雪“切”了一声：“没用！”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热热闹闹。

林栀小口小口吃着，偶尔被逗笑，也会接一两句，更多时候是听他们说话，低着头慢慢吃，刘旸夹给她的菜，她都吃了，只是吃得比平时慢。

小雪一会儿讲警校的奇葩体测，一会儿讲上次有个学生半夜翻墙被队长抓，一会儿又说起宿舍楼下的流浪猫，一会儿说警校门口新开了家奶茶店，一会儿说室友养的仓鼠越狱了，又说起周远哥哥升职后更忙，发消息都不回。

她讲得眉飞色舞，像有说不完的新鲜事。越说越离谱，嗓子都劈了。

刘旸笑得不行，说：“你当初怎么不去学单口相声？”

“那我早火了，还上警校？”

林栀被他们逗得也弯了弯嘴角，可小雪发现，姐姐今天笑得慢，眼神总像在很远的地方晃。

刘旸只当这丫头今天兴奋，笑她：“你这次回去，可得老长时间见不到你周远哥哥了。”

小雪哼一声，说：“谁说的，我回学校也能见到周远哥哥。”

刘旸“啧”一声：“他又不在你学校。”

小雪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刘旸笑着摇头，给林栀烫了片肥牛，林栀接过去，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刘旸看她一眼，问：“不舒服？”

林栀说：“吃饱了。”

小雪看姐姐情绪不对，心里一紧，又赶紧找新话题：“姐夫，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也这么贫？”

“我？我那会儿可受欢迎了。”

“吹吧你。”

“不信问你姐，我是不是靠这张嘴把她追到手的。”

小雪看向林栀，林栀只低头喝了口水，说：“快吃，别听他扯。”

刘旸在旁边嘿嘿笑，用公筷给她又夹了片毛肚：“来，老婆吃，补补。”

小雪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哭，她借着夹菜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硬是把那点酸压下去。

一顿饭吃完，刘旸去结账，林栀去洗手间。

小雪站在门口等，夜风一吹，她才觉得自己后背都湿了。

去车站的路上，小雪没再像先前那样闹，头靠着车窗，看外面路灯一盏盏往后跑。

刘旸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还挺能闹的？”

“吃饱了，没力气了。”

“行，等回学校你可得好好练，别让姐夫白请这顿。”

小雪嘟囔一句：“我又不是没吃饱就练不动。”

林栀伸手，把后座的小雪外套拢了拢。

刘旸把车开到车站门口，找了个临时车位停下。车站人很多，进站口灯火通明。

他帮小雪把行李箱从后座拎出来，又往她手里塞了瓶水。

小雪下车，夜风一吹，刚才在火锅店憋出来的热气散了大半，整个人清醒过来。

林栀站在她面前，替她把领口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到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

“最近天凉，训练别逞强，膝盖疼就贴膏药，别扛。”

“嗯。”

“回去别贪玩，也别老熬夜。毕业就成大人了，有些事得提前想，得好好考虑接下来的工作。”

小雪点头，眼眶已经有点热，刘旸从后面插进来，一手搭在林栀肩上，一手揉了一下小雪脑袋：“实在不行，毕业来南城派出所，姐夫罩你。”

小雪抬头看他，做了个满脸嫌弃的表情，白眼翻得恰到好处：“你先顾好自己再说吧，还罩我。”

刘旸捂着心口：“你这小没良心的，刚白请你吃火锅了。”

正说着，广播开始催检票，小雪咬了咬下嘴唇，看了林栀一眼，忽然扑过去抱住她。

林栀怔了怔，然后轻轻拍她的背。

小雪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很小：“姐，你多吃点，别瘦了。”

林栀“嗯”了一声。小雪松开她，又抱了抱刘旸，说：“姐夫，我不在，你不许欺负我姐。”

“我哪敢啊，你姐不欺负我就不错了。”

小雪“切”了一声，锤了刘旸一下，推着行李箱转身就往检票口走，边走边从口袋里掏身份证，背挺得僵直。

她知道姐姐在看她，也知道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

林栀站在原地，望着小雪刷票进站，看着她挤进人群，越走越远，背影混进进站的人流里，一点点变小，直到拐进通道，看不见。

她眼底那点很淡的光，慢慢暗下去，像被夜风吹淡了。

刘旸走过来，揽住她的肩，低声说：“走吧老婆，回家。”

林栀点点头，刘旸把手收紧了些，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

停车场灯火昏暗，很安静，只有鞋底碾过细沙的声音。

两个人上了车，林栀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刘旸发动车子，暖风“嗡”地响起来。

他伸手过来，把林栀这边空调出风口拨了拨，又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累了就睡会儿。”

林栀没抽开，望着挡风玻璃外模糊的霓虹，轻轻“嗯”了一声。

车驶上高架，南城的夜依旧热热闹闹，像一条很亮很长的河，把两个人都照着，又都照不透。

车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和窗外晚风擦过车身的细响。

林栀没有睡，她闭着眼，等这漫长的晚上，早点过去。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讲。讲了，这个家就真的要变天了。

可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像车窗上的雾气，慢慢蒙上来了。

电台里放着一首很慢的歌，像替他们谁也没说出口的话，轻轻唱到了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