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去海子里喊冤把天捅个窟窿
德玛西亚的牛 · 4733 字 · 约 11 分钟
清晨的阳光还没晒进四合院,院里的空气先热了起来。
不是天热——十一月的四九,早晨已经凉得刺骨,井台边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热的是人心,是那股子被压了一夜、越压越旺的火气。院子里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不止是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连隔壁院子都有人凑过来,站在大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何家那扇紧闭的木门。
何雨柱端着搪瓷缸子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像一排钉子砸在门板上。
他站在门口,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不是怕他,是被他昨天那句“我就把天捅个窟窿”给镇住了。昨天他当着聋老太太的面把那句话撂下的时候,院里的人听得真真切切。当时还有人觉得这孩子是在说气话——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能捅什么天?可睡了一宿起来,再看他站在门口的那副样子,没人敢说那是气话了。
何雨柱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跟院里辈分最高的老太太翻了脸的少年,倒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后路都想清楚了的人。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井台边,拧开水龙头接水。自来水哗哗地流,院里的人声反倒静了下来。贾张氏站在自家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筷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到底没敢吱声。她昨晚跟秦淮茹嘀咕了半宿,说这何雨柱是疯了,连聋老太太都敢顶撞,也不怕老太太找街道办收拾他。可现在看着他蹲在井台边刷牙的那股子从容劲儿,贾张氏忽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刘海中从前院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昨晚上想了一整夜——何雨柱跟聋老太太闹翻了,这是他的机会。易中海倒台了,聋老太太要是再镇不住场子,这院里一大爷的位置就彻底空出来了。他得站队,得表态,得让院里人知道他刘海中是个能主事的人。
“柱子,”刘海中走到井台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你也不能……”
何雨柱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刘海中心里刚打好的腹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不是凶,不是狠,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像是在说:你那点算计,省省吧。
“二大爷,”何雨柱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您要是来当和事佬的,趁早别费那个功夫。我跟老太太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刘海中的脸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跟何雨柱的眼神一对上,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个人面前,像是一张摊开的纸,上面写的什么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正在这时,四合院的大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子不快,稳稳当当的,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地响。院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去,然后就看到了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从大门口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刻上去的——既不严肃,也不温和,是一种长期在基层做群众工作磨出来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胳膊底下夹着一只黑皮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比昨天更齐整,银簪子别在发髻上,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冷光。她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嘴唇抿得紧紧的,拐杖杵在青砖地上,咯噔一声响。她看到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拐杖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何雨柱认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街道办的王主任——“盖子王”。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家吵架了他能让双方坐下来喝茶,谁家丢东西了他能让失主反过来安慰小偷。他那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按回棺材里。聋老太太能搬动这尊佛,看来是真下了本钱。
“王主任来了。”刘海中首先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尴尬变成了殷勤,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把才伸出去,“您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好去巷口迎您。”
王主任没接他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何雨柱身上。他看了何雨柱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转向聋老太太,微微弯了一下腰。
“老太太,您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还撑得住。”聋老太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王主任,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不劳烦,应该的。”王主任说,语气很平和,“院里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再说,您这把年纪了还为院里操心,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更得尽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聋老太太面子,又没表任何态。何雨柱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个老狐狸,开口就是官话,一句实在的都不说。
“那就请到屋里坐吧。”聋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转身要往自己屋里走。
“老太太,”何雨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不用请王主任进屋。就在这儿说吧——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聋老太太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盯着何雨柱,目光里带着一种被人当众顶撞的恼怒。
“柱子,王主任是街道上来的干部,你——”
“正是因为王主任是街道干部,”何雨柱打断了她,把搪瓷缸子搁在井台上,站直了身子,“我才要在院子里说。易中海的事不是院里吵架拌嘴的小事,是刑事案件。他教唆白寡妇勾引我爹,设仙人跳的圈套把我爹逼走,这是有预谋的犯罪。老太太,您昨天来找我,说‘院里的事院里解决,闹到法院多难看’——这话,您当着王主任的面,敢再说一遍吗?”
院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昨天聋老太太来找何雨柱的时候,虽然院里有不少人听见了动静,但具体说了什么,大多数人只听到了个大概。现在何雨柱当着王主任的面把老太太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聋老太太想私了。
在五十年代,私了刑事案件,还是在嫌犯已经被公安抓走之后——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王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聋老太太和何雨柱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聋老太太的脸僵了一瞬。她活了六十多年,在这个四合院里说一不二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逼到墙角。她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张。她毕竟是聋老太太,是这座四合院里辈分最高的人,是经历了三个朝代的老人。她不会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前露怯。
“柱子,”聋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上了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威严,“你别在这里断章取义。我说院里的事院里解决,是说咱们不闹到上面去,免得让街坊四邻看笑话。易中海有错,我没说他没有错。但他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一大爷,没功劳也有苦劳,就不能给他留条活路?”
“活路?”何雨柱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太太,易中海给我爹留活路了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只迈了一步,但院子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逼人的气势。
“我爹何大清今年四十二。他有手艺,在院里住了十几年,虽然人有点混,但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易中海为了把我培养成他的养老工具,设局让白寡妇勾引他,一步一步把他逼出了四九城。我和雨水——我妹妹今年才十岁——就这么被亲爹扔下了。老太太,您说易中海有错,那您告诉我,这个局里,哪一步是我爹自找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井台边的自来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声音像在给何雨柱的话打着拍子。
聋老太太没有立刻接话。她不能说——说何大清自己不正派,可她昨天说这话的时候何雨柱当场就怼了回去:“我爹不正派,那也是易中海安排的。”这句话把她所有指责何大清的路都堵死了。
王主任终于开口了。
“小何同志,”他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不快不慢,“你说的这些,公安方面已经有了调查结论。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这话说得还是一如既往的圆滑——既肯定了公安的调查结果,又没有对聋老太太说一句重话。
“王主任,”何雨柱转过头来看着他,“公安的调查结果我信。但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人利用人情关系,去找公安的人说情,想把易中海的案子从轻处理——这事,您管不管?”
王主任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聋老太太这几天在干什么。聋老太太找的那些人,有街道办退休的老干部,有区上某位领导的远房亲戚,甚至还有派出所里某位民警的丈母娘。这些人一块儿使劲,虽说不能把易中海的案子给抹了,但影响一下量刑,让法院从轻判——不是没有可能。
聋老太太也听懂了。何雨柱这话不是在问王主任,是在敲打她。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找的那些关系,我都知道。
“小何同志,”王主任斟酌着措辞,“组织有组织的规定。任何案件,都必须依法办理,任何人不得干预司法公正。如果有人违反这个原则,组织一定会严肃处理。”
话是冠冕堂皇的官话,但何雨柱要的就是这句官话。他把这句话抓住了,像抓住了一根弦。
“王主任,您这句话我记下了。”何雨柱说,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对聋老太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我最后跟您说一遍。易中海必须依法严惩。如果有人托人情、找关系,想让法院轻判——不管是谁,不管他找的是谁——我就去海子里喊冤。”
“海子”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海子——中南海。那个地方在老百姓的心里,是一句模糊但又无比沉重的词。在五十年代初,说要去海子里喊冤,不是一句气话,是在说一个可能会让很多人掉帽子的行动。
王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向聋老太太,发现老太太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就去广场上喊冤,”何雨柱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鼓,“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让上面知道,有人想用关系压法律。老太太,您觉得事情闹大了,难看的是我,还是那些人?”
聋老太太的脸彻底白了。
她一辈子经历过的风浪不少,从北洋政府到国民政府再到新中国,她见过多少人倒台,多少人起落。她太清楚了——在新社会,最怕的不是犯了错,而是犯了错还被人把盖子给揭了。何雨柱说要捅天窟窿,他不是在说大话。他真有这个胆子,也真有这个本事。这个孩子,十六岁,能一个人把亲爹送到牢里去,能顺着一条线索把易中海从四九城薅出来——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拐杖在聋老太太手里晃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脚跟磕在了门槛上。旁边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扶她,被她一巴掌打开了。
王主任看着聋老太太,终于开了口。
“老太太,”他说,语气依然是那副平和的调子,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拐了弯,“易中海的事情,有公安和法院在处理。组织办事是讲规矩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您年纪大了,少操点心,把身体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别折腾了。再折腾下去,您自己也兜不住。
聋老太太听懂了。她站在自己屋门口,佝偻的身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瘪。她看着何雨柱,那眼神里有恼怒,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拐杖往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咯噔。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自己的屋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静了整整有十秒钟。十秒之后,人群里的议论声才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但议论归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在何雨柱身上停留太久。这个人连聋老太太都能逼回去,连海子里喊冤的话都敢说——全院谁还敢惹他?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看了何雨柱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了句“走吧”,就迈步往大门口走去。
何雨柱站在井台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的那股火气浇得刚刚好。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四九十一月的天,高远而冷清,几只灰鸽子扑棱棱地从屋檐上飞起来,在晨光里打了个旋,往南边去了。
咯噔。
厢房里,拐杖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再也没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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