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王主任的难处
德玛西亚的牛 · 4905 字 · 约 12 分钟
王德发回到街道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他推开门,把公文包搁在桌上,一屁股坐进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半天没动弹。
办公室里烧着煤炉子,铁皮烟筒从窗户上沿伸出去,炉盘上搁着一把搪瓷壶,壶嘴正往外冒白气。炉火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但他两只手还是凉的——从四合院走回来这一路,十一月的风灌进袖口,手指头冻得发僵。
他搓了搓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两下才着,火苗在指尖晃了晃,他把烟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面前散开,王德发眯着眼,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在四合院的场景。
他在街道办干了十来年,从普通干事熬到主任,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钉子户、不讲理的、闹事的、托关系走后门的、哭穷装可怜的——他自认为都能应付。但何雨柱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让他有点拿不准。
这孩子不闹,不吵,不哭穷,不托关系,甚至不怎么说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点子上。你跟他讲人情,他跟你讲法律。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道理。你跟他讲院里的事,他跟你讲去海子里喊冤。
王德发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搪瓷缸里。
街道办的小刘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搁在王德发面前:“主任,您回来了?南锣鼓巷那边怎么样?”
王德发嗯了一声,没接话。
小刘是去年刚分来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做事勤快但眼力劲儿还嫩。他见王德发脸色不好,试探着问:“那边……不太好处理?”
“处理是处理了,”王德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把杯子搁下了,“但又没完全处理。”
小刘没听懂,但看主任的脸色,也不敢多问,退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整理文件去了。
王德发靠在藤椅上,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这间办公室是老房子了,年年说要修,年年拖着。街道办的工作就是这样——只要不出大事,什么都拖着。
但何雨柱这件事,拖不了。
易中海判了,何大清查判了,白寡妇也判了。案子是判完了,但案子留下的窟窿还在。四合院的局面变了——一大爷没了,聋老太太的面子被撕了,院里的人心散了。他王德发得把这个局面重新拢起来。
可怎么拢?
拢何雨柱?那孩子根本不吃软的这一套,更不吃硬的。拢聋老太太?老太太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门都不出,显然是伤了元气。拢院里其他人?那些人精得跟猴似的,谁还看不出来现在谁说了算?
王德发掐灭烟头,坐直了身子。
他拉开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本花名册。南锣鼓巷几个四合院的住户名单都在这上头,每户几口人、什么成分、有没有问题,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何家那一页——何大清,成分贫农,跑运输的,已判刑。何雨柱,十六岁,食堂学徒。何雨水,八岁,在校学生。
他看了半天,又翻到另一页。易中海,成分贫农,原四合院管事大爷,已判刑。
两个名字挨得不远,但中间的差距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德发合上花名册,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窗户外面是街道办的院子,两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地上铺着一层落叶,没人扫。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的,一辆是小刘的。
他望着那两辆自行车出了半天神。
他不是不想对何雨柱好。说句实在话,这孩子确实可怜,也确实有骨气。十六岁,爹跑了,自己带着妹妹讨生活,不但没垮,还把案子翻了个底朝天。这要是放在旧社会,那就是“少年老成”、“有出息”的料。放在现在,也是街道上该重点帮扶的对象。
但问题就出在“翻了个底朝天”上。
何雨柱翻的这个底,不只是何大清和易中海的底,也是整个四合院的底。他王德发在这个街道干了十来年,最烦的就是有人把盖子掀开。四面八方的矛盾、积怨、猫腻,盖子一掀,全暴露出来了。处理起来费时费力不说,上头还要问责——你们街道办平时是怎么管的?
所以他对何雨柱的感觉,说不上讨厌,但绝对说不上喜欢。
这孩子太能折腾。而且是那种有理有据的折腾,让你找不到把柄,但让你浑身不舒服。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不致命,但硌得慌。
王德发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又点了一根烟。
小刘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主任,何雨柱那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王德发喷出一口烟,“案子都判了,还能怎么办?该干嘛干嘛。”
“我是说,”小刘斟酌着措辞,“他毕竟才十六岁,带着个八岁的妹妹。院里现在又这情况——易中海进去了,一大爷的位子空着,聋老太太也不管事了。这俩孩子往后……”
“往后怎么了?”王德发看着小刘,“你觉得会有人欺负他们?”
小刘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是”。
王德发哼了一声:“你还没看清楚。现在不是别人欺负不欺负他的问题,是他欺负不欺负别人的问题。十六岁,能把一个大爷送进大牢,能把聋老太太顶得三天不出门,能当着全院的面跟我说要去海子里喊冤——你告诉我,这样的人需要谁来保护?”
小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德发把烟掐灭,语气缓了下来:“我不是不帮他。该给的政策,一分不少给。该发的救济,一文不少发。但我不会特意去亲近他,也不会让街道办的人特意去亲近他。”
“为什么?”小刘不解。
“因为我不确定他还会干出什么事来,”王德发端起茶杯,这回茶凉了些,他喝了一大口,“这孩子心里有章程,有章程的人不惹事,但一旦惹了,就是大事。我是街道办主任,我的工作是维持稳定,不是跟着他一起折腾。”
他说完这句,把茶杯搁在桌上,重重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搪瓷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水蒸气从壶嘴里喷出来,在空气里散成一团雾。
小刘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他知道主任这话说得不近人情,但也不无道理。街道办不是慈善机构,也不是法院。街道办的工作是让这一片几条胡同几千号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打破了这个安稳,谁就是街道办的麻烦。
何雨柱,毫无疑问,是个麻烦。
哪怕这个麻烦是别人逼出来的。
***
同一天傍晚,何雨柱在食堂后厨洗了手,跟师傅打了个招呼,拎着饭盒走出了食堂大门。
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洒在马路牙子上,照出行人匆匆的影子。何雨柱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边的烧饼铺买了两块芝麻烧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他沿着南锣鼓巷往回走,步子不快。路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树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枝丫直挺挺地戳向天空,像个沉默的标枪。
他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何雨水已经在做作业了。小丫头趴在桌上,手里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写字。桌上摊着课本,旁边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不高,灯光昏黄但足够看清字。
“哥,你回来了!”何雨水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笑。
“嗯,”何雨柱把饭盒和烧饼搁在桌上,“饿了吧?今天带了棒子面粥,还有两个窝头,路上又买了烧饼。你想吃哪个?”
“烧饼!”何雨水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抓。
“先洗手,”何雨柱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写完这一行再去。”
何雨水嘟了嘟嘴,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了。然后跳下凳子,跑到院子里井台边洗了手,又蹬蹬蹬跑回来,抓起烧饼咬了一大口,芝麻粒沾了一嘴。
何雨柱看着妹妹吃得香,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他把饭盒里的粥倒进碗里,又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推到何雨水面前。
“哥,你不吃?”何雨水嘴里塞着烧饼,含含糊糊地问。
“我在食堂吃过了,”何雨柱说,“你多吃点。”
这当然是假话。食堂的饭是定量的,每人一份,吃完就没了。他中午只吃了个半饱,剩下的那份带回来给妹妹。但他不能说,说了何雨水会心疼,心疼了就不肯吃。
何雨水信以为真,高高兴兴地把烧饼吃完,又把粥喝了个干净。
何雨柱收了碗筷,去井台边洗了。井水冰凉,冻得手指头发红,但他不在意。他一边洗碗一边默默地想事情。
王德发今天在院里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那些话表面上是在帮他,实际上是在划清界限。“该关照关照”——这是场面话。“别嚼舌根子”——这是堵嘴。真正想说的是什么?是这事到此为止,谁都别再翻了。
何雨柱把碗筷沥了水,端回屋里摆好。
他懂王德发的意思。王德发怕他,或者说,怕他再惹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让街道办主任觉得棘手,这听起来挺威风,但实际上不是什么好事。街道办是这片胡同的最高基层组织,跟街道办主任关系不好,以后很多事都会不顺。
但他不后悔。
何大清该坐牢,易中海该坐牢,这事在法理上站得住。王德发不满意,那是王德发的事。他何雨柱不是为让王德发满意而活的。
“哥,”何雨水从作业本上抬起头,“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何雨柱在她对面坐下,“作业写到哪儿了?”
“算术,”何雨水把本子推过来,“这题不会做。”
何雨柱接过本子看了看,是一道两步计算的应用题。他拿过铅笔,耐心地给妹妹讲解。讲了一遍,何雨水还是不太懂,他又换了个角度,用掰花卷的面粉做例子,这回何雨水听懂了,高高兴兴地把题目做完了。
何雨柱看着她写字,脑子里却还在想王德发的事。
他不是非要跟街道办对着干。相反,他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十六岁到成年还有好几年,何雨水更是要到十几年后才能立住脚。这些年里,粮食关系、户口、招工、分配,哪一样都离不开街道办。跟王德发搞僵了,吃亏的是自己。
所以今天在众人面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留了余地。他没有顶撞王德发,没有让王德发下不来台,甚至还配合着点了头、说了“是”。他要的效果不是跟王德发结仇,而是让王德发明白——这个人,你不能不管,也不能拿捏。
至于王德发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何雨柱把何雨水的作业检查完,看着她收拾好书包、洗漱完爬上床,然后给她掖好被子,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何雨水翻了个身,轻声问:“哥,明天王主任还会来吗?”
“不知道,”何雨柱说,“应该不会来了。”
“那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来欺负咱们?”
“不会,”何雨柱说,“谁都不会。”
何雨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安心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很快就睡着了。
何雨柱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房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王德发说他想“罩住”什么。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罩住——是把东西罩住别露出来,还是把人罩住别跑出去?不管哪种,何雨柱知道自己不在那个罩子里,也不想在那个罩子里。
他要走的路,不在四合院的院子里,不在街道办的管辖范围内,甚至不在南锣鼓巷这条胡同里。
那条路还很长,而且没人能陪他走。
第二天上午,街道办小刘骑着自行车到了四合院门口。他没有进院,只是在大门口按了一串车铃,等有人出来了,把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街道办的通知,关于南锣鼓巷四合院管事大爷的重新选举事宜。每家每户都要看,看完签个字。”
接文件的是刘海中。
他接过通知,眼睛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失望。通知上写得很明白——四合院暂不设新的一大爷,管事大爷的空缺由街道办派人直接指导工作,待时机成熟再组织选举。
“这……”刘海中抬起头,“这是王主任的意思?”
“街道办的意思,”小刘推了推眼镜,“您看完签个字,我好回去交差。”
刘海中捏着那张通知,站在大门口,半天没动。
他等易中海倒台等了那么久,等来的不是自己上位,而是街道办直接插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街道办眼里,四合院这几个人——他刘海中、阎埠贵,包括其他所有人——都还不够格。
或者说,在王德发看来,这个院子里现在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放心。
刘海中咬了咬牙,拿过笔,在通知上签了字。
小刘接过签好的回执,骑车走了。刘海中站在门口,看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把那句憋在喉咙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当然不知道,王德发昨晚在办公室里对这份通知改了又改。原稿上写的是“由刘海中暂代一大爷职务”,被王德发划掉了。改成了“由阎埠贵协助管理日常事务”,又被划掉了。最后落笔的才是“街道办直接指导”——谁也不给,谁也不扶。
王德发改完最后一遍的时候,跟小刘说了一句话:“这院子里的人,精着呢。你扶谁上来,马上就有人不服。与其让他们继续斗,不如谁都别上来。等他们自己磨合一阵再说。”
小刘当时问了一句:“那得磨合多久?”
王德发没有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何雨柱还在这个院里住着,四合院的局面就不可能回到从前那种“管事大爷说了算”的老样子。
有些人,生来就是来改变规则的。
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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