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夜校第一天
德玛西亚的牛 · 5901 字 · 约 14 分钟
四月十八号的傍晚,何雨柱提前半个钟头从食堂出来。
于师傅知道他今晚要去夜校,没说什么,只在他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学,别给咱食堂丢人。”何雨柱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棉袄外面套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出了食堂大门。
天色还没全黑。西边的屋顶上挂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炭火。南锣鼓巷的槐树影已经拉得老长,青石板路上的光一块亮一块暗,走在上面像踩着一面破了的棋盘。何雨柱手里攥着夜校的报名回执,纸片被掌心的汗洇得有点发软。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九市东城区职工业余学校”,地址在鼓楼东大街,上课时间晚上七点到九点。
报名的时候他没多想,填表交钱就走了。但现在走在路上,倒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更像是第一次摸黑进空间时的那种心情——面前是一扇门,推开了,里头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你知道,推门的动作本身就是在改变。
过了锣鼓巷,往东拐进鼓楼东大街,街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挑担子的,都在往各自的方向赶。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卖文具的还亮着灯,橱窗里摆着墨水、毛笔和一摞摞白纸。何雨柱在文具店门口停了一下,摸摸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上个月在黑市用两斤白面换来的,旧是旧了点,但笔尖还算顺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文具店。
“同志,要点什么?”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翻一本破了封皮的《康熙字典》。
“墨水。蓝色的。”
老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鸵鸟牌蓝墨水,搁在玻璃柜面上。何雨柱付了钱,把墨水瓶揣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出了文具店,再往前走一百来米,就能看见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东城区职工业余学校。
楼是民国年间盖的,样式老,窗户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大门敞着,门厅里亮着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反着冷森森的光。陆续有人从街上拐进来,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穿着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胳肢窝下夹着课本;有的跟何雨柱差不多年纪,也有三十好几的中年人。大家都不太说话,进门时互相点个头,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都是白天干活、晚上来学文化的人。
何雨柱跟着人流进了门厅。墙上贴着分班表,红纸黑字,糨糊还没干透。他找到自己的名字——何雨柱,识字班二班,教室在二楼东头。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的漆被磨得露出了木头本色。何雨柱上了二楼,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在找教室,有人靠在墙上看课本,有人在小声聊天。空气里有股粉笔灰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煤炉子的气味,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这是一种“正经地方”才有的味道。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二班的教室。门半开着,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教室不大,刷着半截绿漆墙围,墙上挂着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画像,还有一张用红纸写的标语——“学习文化,建设祖国”。桌椅是旧的,桌面上刻着各种痕迹,有的是刀刻的名字,有的是钢笔写的公式,一层叠一层,像化石上的纹路。
何雨柱在靠窗的第三排坐下来。桌面还算平整,他用手掌擦了一遍,然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钢笔和墨水瓶,又摸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这是何雨水用旧作业本的反面订起来的,封面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了“语文笔记”四个字。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被填满了。前两排坐的都是年轻人,有的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估计跟何雨柱差不多大。后排坐了几个中年人,有一个穿着铁路工人的制服,还有一个戴着眼镜,像是个小职员。何雨柱注意到,不管老少,每个人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把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全班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何雨柱数了数,大概三十来个人。男人居多,女的只有三四个,坐在一起,看起来像是纺织厂的工人。
七点整,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咯吱、咯吱、咯吱,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教室里的人声立刻小了。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夹着讲义走进来,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但也不让人觉得严厉——就是那种干了很多年教书匠的人才有的眼神,看人跟看书差不多。
“同学们好,我姓赵,赵志国,是你们识字班的语文老师。”他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赵志国”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咱们班三十四个人,来自各行各业。有工厂的、有机关的、有商业的,也有个体手艺人。不管从哪里来,到这里都是一个目的——学好文化。”
赵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些开场白,无非是学习纪律、课程安排、考试时间之类的事。何雨柱听得很仔细,把要紧的内容记在本子上。课程分三门:语文、算术、常识。每周一三五是语文,二四是算术,周六是常识。期中有测验,期末有考试,不及格要补考。
“有困难不怕,”赵老师说,“怕的是不用功。你们白天都有工作,晚上还来学习,不容易。正因为不容易,更要对得起自己花的这份时间。”
这句话说得挺实在,教室里有人点了点头。
开场白说完,第一堂课正式开始。赵老师翻开讲义,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课的标题——《开国大典》。
“这篇课文,讲的是我们新中国成立的伟大时刻。”赵老师推了推眼镜,拿起课本,“今天不讲课文,先摸底。每人写一段话,什么内容都行,写写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为什么来上夜校——不拘什么,写满半页纸就行。我看看大家的底子。”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翻笔记本的声音。有人立刻下笔,有人咬着笔帽皱眉,有人左右张望想看看别人怎么写。何雨柱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胖墩墩的年轻人,穿着印有“四九机械厂”字样的工装,正对着空白的纸面发愁。
“哎,同志,”他歪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机械’怎么写?”
何雨柱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人圆脸,厚嘴唇,脖子粗得像棵树桩,一看就是在车间里干力气活的。他正拿着钢笔在一张不知从哪撕下来的包装纸上划拉,纸上已经戳了好几个墨点子。
“‘机’是木字旁加几,‘械’是木字旁加戒。”何雨柱在本子空白处把两个字写给他看。
“谢了!”他赶紧照着画,画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认出来。写到一半又抬起头:“我叫马大壮,机械厂翻砂车间的。你呢?”
“何雨柱。轧钢厂食堂的。”
“厨子?”马大壮眼睛一亮,“那你手艺肯定好。我们食堂的菜,那叫一个难吃——白菜炖粉条,吃起来像泔水。”
何雨柱没接这个话茬。食堂的事他太熟了,好食堂和差食堂的差距,往往不在食材,在于掌勺的人用不用心。但这话说出来容易得罪人,他不想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议论同行。
赵老师在教室里来回踱步,偶尔停下来看看大家的进度。走到何雨柱桌前时,他站了一会儿,看着何雨柱的字。何雨柱写的是一段简单的话:“我在食堂当学徒,已经干了大半年。师傅姓于,手艺很好,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我妹妹在上小学,成绩不错。家里就我们兄妹俩,我想多学点文化,以后能考正式工。”
字迹不算漂亮,但整洁干净,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写在格子里。赵老师看了,没说什么,只在纸上点了点那个“学”字:“这个字,笔画写反了。‘学’是上边先写左右两点,再写中间的宝盖头,你写成了先宝盖后两点。下次注意。”
何雨柱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个字涂掉,在旁边重写了一个。赵老师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摸底写到七点四十,赵老师把全班的纸收上来,当场翻看了一遍。有些人写得密密麻麻,有些人只写了三五行,还有一张纸上只歪歪扭扭写了“我要学文化”五个字,后面全是一片空白。赵老师没批评任何人,把纸张理了理,放在讲台上。
“底子我大概心里有数了。咱们班的情况跟往年差不多——有基础的没几个,大部分人连标点符号都不会用。”他顿了顿,“没关系。从零开始学,一样能学好。只要你们不放弃,我也不放弃。”
接下来赵老师开始讲拼音。黑板上写了a、o、e三个字母,他挨个念,念得很慢,每念一个都让全班跟读三遍。三十几个成年人张着嘴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像唱歌,有的念得像喊口号。马大壮嗓门大,坐在他旁边耳朵都嗡嗡响,但他念得最认真,额头上都冒了汗。
“a——o——e——”赵老师用教鞭指着黑板,“记住,这是汉语拼音,学会了这个,不认识的字也能拼出来。”
何雨柱跟着念,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个念头。拼音这东西他上辈子就学过,没难度。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超前的地方——一个只上过两年小学、辍学后就在后厨当学徒的人,拼音不可能学得太快。他刻意控制着自己的表现,在练习拼音听写的时候,故意写错了两个,让赵老师纠正了一遍。
九点整,下课铃响了。铃声是老式的手摇铃,铃声清脆,在夜里传得很远。赵老师合上讲义,说了一句“课后回去好好练,明天晚上是算术课”,夹着讲义走了。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收拾东西,有人还坐在位子上对着刚才写的拼音发呆。何雨柱把钢笔收进棉袄口袋,合上笔记本,正要起身,马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雨柱,你住哪儿?”
“南锣鼓巷。”
“哎,那不近啊。”马大壮把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包装纸折好塞进工装口袋,“我住厂里宿舍,就在鼓楼外头。要不一起走一段?反正顺路。”
何雨柱点了点头。两个刚认识的同学并肩下了楼,混在放学的人流里走出了夜校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鼓楼东大街的路灯不多,隔老远才有一盏,灯泡外面罩着搪瓷灯罩,光打在地上只是一个黄乎乎的圆圈。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四月底特有的凉意,还有钟鼓楼那边飘来的淡淡的铜锈味。街上的行人比来时少了大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车轮溅起石板缝里的积水。
马大壮显然是个话多的人。从出了校门开始,嘴就没停过。
“这拼音可真难,我舌头都打结了。你说那些念书人是怎么记住这么多弯弯绕的?我师傅说我是榆木疙瘩,不开窍——我现在觉得他说得挺对。”
何雨柱听着,偶尔应一句。他不觉得马大壮烦人,反而觉得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轻松。话多的人通常没什么坏心眼,而且马大壮的眼色很正,不是那种爱耍小聪明的。
“你在机械厂干了几年了?”
“三年学徒,今年刚转正。”马大壮挺了挺胸,“翻砂车间,最累的活就我们干。不过工资还行,一个月三十五块。”
三十五块。何雨柱在心里过了一下——差不多是他现在学徒工资的两倍。不过翻砂车间的活确实不是人干的,夏天车间里五六十度,冬天干完活出来棉袄都能拧出水,能把人练得跟铁疙瘩似的。
走到鼓楼大街路口,马大壮往北拐,何雨柱往南。
“明天还来吗?”马大壮回头问。
“来。”
“那明天见!”马大壮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鼓楼外走去。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然后转身往南走。过了宝钞胡同,拐进南锣鼓巷,巷子里更暗,两边四合院的院墙黑黢黢的,只能隐约看见门楣上的砖雕花纹。偶尔有狗叫声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然后又安静下去。
他走到四合院大门口时,院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何雨柱用钥匙开了门,吱呀一声,门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月光下能看见各家各户的窗户纸都黑着,只有何家东屋的窗户上还亮着一小片微光——那是何雨水给他留的煤油灯。
何雨柱推开自家的门。堂屋的方桌上,煤油灯捻得只剩下黄豆大的一点火光,灯盏旁边扣着一只碗,碗下面是半张烙饼和一小碟咸菜。何雨水已经睡下了,东屋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放轻了脚步走进西屋,把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枕边,然后回到堂屋,就着灯台的微光把那半张烙饼吃了。饼是凉的,咬起来有点硬,但面是好面——是何雨水用他带回来的空间白面烙的,筋道,有嚼头,带着淡淡的麦香。咸菜是芥菜疙瘩切丝拌的,脆生生的,咸里带点微辣。
吃完饼,他把碗筷洗干净,到院子里漱了口。四月的夜空很干净,月亮弯弯地挂着,像个银钩。梧桐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何雨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今天晚上的拼音课,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马大壮、纺织厂的那几个女工、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连“我要学文化”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工友——这些人是真的在从头学起。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还来硬啃二十六个字母,有人写不满半张纸,有人连标点都不会用,但没有一个人在课上打瞌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人的脸。这些人也许以后不会成为他的朋友,也许只是在教室里坐过前后排,毕业了就各奔东西。但光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让夜校这个地方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一片到处都是算计和防备的天地里,突然打开了一扇不用提防的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干干净净的。
回到屋里,他灭了灯,躺下之后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在黑暗中把夜校的同学一个一个过了一遍。
马大壮,机械厂翻砂工,心直口快,没有心眼。坐第一排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瘦子,看年纪三十出头,穿的是对襟蓝布衫,但袖口磨得发亮,应该是个商店的售货员。最右边角落里那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拼音抄得最认真,一笔一划像在用尺子比着写,应该是铁路上的勤杂或者是信号工。
他又想到赵老师最后说的那句话:“只要你们不放弃,我也不放弃。”这话不算什么大道理,但从那个瘦高个的中年教书匠嘴里说出来,像是称过的铁砣——沉甸甸的,实实在在。
何雨柱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明天晚上是算术课。他上辈子的数学底子还算扎实,但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下,他需要把握好表现的尺度。不能太差——太差了以后考正式工、考证书都会受影响。但也不能太好——一个只上过两年小学的学徒,数学突然比老师还厉害,那就不是聪明,是找死。
他在心里定了一个底线:考试成绩控制在中等偏上,既不出头也不掉队。课堂提问偶尔答对一个难的,偶尔答错一个简单的。让老师觉得“这孩子有天分但底子薄”,而不是“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把这件事想透彻了,他才闭上眼睛。意识慢慢沉下去,沉到灰蒙蒙的空间里。
空间的番茄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片之间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子,有的已经开始转红。韭菜畦又该割了,嫩叶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地。萝卜地的土垄高高鼓起,那是白萝卜在地底下憋着劲儿往上顶。鸡群在角落里挤成一堆,咕咕咕地轻声叫着,像是说梦话。
他在番茄苗前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一颗开始泛红的番茄。果皮还是硬的,但颜色已经在变,最多再有三四天就能摘了。
黑市那边已经停了大半个月。他需要重新去一趟,把空间里的萝卜和韭菜换一些出去。夜校的事定下来之后,时间更紧了——白天食堂、晚上夜校、深夜还得腾出时间去黑市。但他并不觉得累。相反,这种被事情填满的日子让他觉得踏实。每一件事都是他亲手铺下的路,铺一层,往前走一步,再铺一层,再走一步。
何雨柱在空间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这片灰蒙蒙天光下的田地。
这里是他的后路。夜校是他的前路。两样都有了,心里就不慌。
他退出空间,在煤油灯残留的气味和窗外隐约的虫鸣声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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