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阎埠贵的试探
德玛西亚的牛 · 5044 字 · 约 12 分钟
阎埠贵是看着刘海中进何家门的。
他就站在自家窗户后面,隔着那块擦得锃亮的玻璃,把刘海中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从刘海中拎着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出门,到他站在何家门口整了整衣领才敲门,再到何雨柱开门、两人进屋、门板合上——阎埠贵一帧都没落下。
“啧。”阎埠贵把手里擦玻璃的抹布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对屋里正纳鞋底的老伴说,“看见没?刘海中拎着点心去何家了。”
三大妈头也没抬,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他倒是积极。”
“能不急吗?”阎埠贵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节奏跟他心里打算盘的频率差不多,“易中海进去了,一大爷的位子空了大半年。刘海中做梦都想坐上那个位子,屁股都痒痒了。他要坐上去,就得拉拢院里的人——柱子虽然年纪小,可人家现在是食堂正式学徒,一个月挣工资,在院里说话有分量。”
三大妈抬起头来:“那你就不想去?”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一副老式黑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了好几道,右边那块镜片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不影响他看清刘海中的每一个动作。
“急什么?”阎埠贵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精于算计的从容,“刘海中先去了,我就不能再去了?上赶着凑一块儿,倒显得我们俩商量好了似的。让他先去,等他走了我再去——这叫先后有序。”
他说完又把目光投向窗外。刘海中还没出来。
阎埠贵在心里给刘海中计时。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刻钟。这个时长很微妙——如果只是寻常串门,一刻钟足够了;如果要谈正事,一刻钟又嫌短。阎埠贵判断,刘海中在何家待的时间越长,说明他越没讨到便宜。真正谈成事的人,三言两语敲定了就走,用不着磨洋工。
果然,又过了一小会儿,何家的门开了。
阎埠贵立刻把身体往窗户侧面挪了半寸,让自己处在更隐蔽的观察位置。他看见刘海中从何家门里出来,脸上的表情——阎埠贵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笑着的,但那种笑不踏实,像是贴在脸上的,不是从肉里长出来的。手里是空的,点心匣子留在了何家。
“点心送进去了,笑脸没带出来。”阎埠贵自言自语。
三大妈把针往鞋底上戳了一下:“你这是看戏呢?”
“看戏?”阎埠贵转过身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我这叫知己知彼。刘海中碰了软钉子,我就不能用他那套办法。打蛇打七寸,跟人套近乎得找对门路。”
他开始琢磨自己的策略。
刘海中送的是稻香村的点心——那东西金贵,一斤点心够寻常人家吃两天棒子面。说明刘海中的思路是“以礼动人”,用东西砸开门路。但何雨柱显然不吃这套。那孩子自从何大清出事之后,整个人跟换了芯子似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送他东西,他收了;你跟他说好话,他应了;但你要想从他嘴里掏一句准话——没门。
阎埠贵觉得,问题不在礼物的轻重,在于角度。
“你跟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谈院里的大事,他能有什么兴趣?”阎埠贵对三大妈说,虽然三大妈根本没在听,“他这岁数的小伙子,最在乎的是两样东西——一是面子,二是嘴。食堂的厨子,嘴上不能亏着。”
三大妈终于抬起头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阎埠贵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老橱柜前面,拉开柜门往里翻了翻,“我上回去城外赶集,买了几斤新下来的花生。今年的花生好,颗颗饱满,炒出来香。这东西比稻香村的点心实惠,不用花大价钱,但用心。”
“你想拿花生去?”
“拿花生去,但不止是花生。”阎埠贵直起腰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口袋,“我还带一样东西——他知道我在小学当老师,知道我会打算盘。我可以跟他说,我教雨水打算盘。”
三大妈愣了一下:“雨水用得着你教?”
“用不用得着是一回事,我提不提是另一回事。”阎埠贵把布口袋掂了掂,“刘海中去送点心,那是施恩——施恩就容易让人觉得欠了人情,年轻人不爱欠人情。我去送花生、提教雨水打算盘,那是帮忙——帮忙就不一样了,帮忙是平起平坐的。你得让人家觉得,跟你说话不欠你的。”
阎埠贵把布口袋拎在手里,又等了两刻钟。
他算得很清楚:刘海中刚走,自己马上去,显得像是在跟刘海中抢人,太难看。但也不能等太久——等太久了,何雨柱该忙晚饭了,那时候上门是讨人嫌。两刻钟,刚好。何雨柱歇过了中午,还没开始忙晚上的事,又是礼拜天下午最闲的时候。
“我去了。”阎埠贵拎着布口袋出了门。
院子里,贾张氏已经不在老槐树下了。她择完菜回了屋,院里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阎埠贵踩过青石板地面,脚步不快不慢,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没什么攻击性的随和表情。
他敲了何家的门。
叩叩叩——三下,不重不轻。
门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脚步声从灶台方向移过来。门开了,何雨柱站在门口,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右手还捏着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细碎的葱花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炝锅的焦香。
“三大爷?”何雨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但不冷淡,也不热络。就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你现在才来——的感觉。
“柱子,忙着呢?”阎埠贵把笑脸端出来,笑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炒什么菜呢,这么香?我在前院都闻见了。”
“炒个醋溜白菜。”何雨柱把门让开,“三大爷进来坐。”
阎埠贵跨进门,目光快速地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进任何人的屋子,第一件事就是看清楚屋里的陈设、格局、细节。这些细节会告诉他很多东西:这家人过得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余粮、日子是紧巴还是宽裕。
何家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八仙桌上的蓝格子桌布洗得干干净净,桌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样式普通,但不缺不破。灶台在屋子一角,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锅里是刚炒好的一盘醋溜白菜,油光锃亮,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旁边的案板上还搁着切好的肉丝和泡发的木耳,用一只粗瓷碗扣着。
阎埠贵心里有了数:这日子过得比院里大多数人家都强。
“三大爷,您坐。”何雨柱把菜刀搁回案板上,擦了擦手,拉了张凳子过来。
阎埠贵在凳子上坐下,把布口袋放在桌上:“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前阵子去城外赶集,买了些新下来的花生。今年的花生好,我让你三大妈炒了几斤,想着你们兄妹俩都还在长身体,拿点来给你们尝尝。”
他把布口袋打开,露出里面炒得微微焦黄的花生。花生的壳上还带着一层细盐,咸香味混在醋溜白菜的酸香里,倒也不违和。
何雨柱看了一眼花生,又看了一眼阎埠贵。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只是来送花生的。
“三大爷客气了。”何雨柱在对面坐下,“您来坐坐就行了,还拿东西。”
“不值钱的东西,就是点心意。”阎埠贵摆摆手,“对了,雨水呢?礼拜天不在家?”
“同学家做功课去了。”何雨柱说,“她这学期功课紧,算术有点吃力。”
阎埠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控制得很好,那光亮一闪就灭了,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随和的、关切的。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算术啊。”阎埠贵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柱子,不是三大爷自夸——我在小学教了这么多年书,别的科目不敢说,算术这一门,我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何雨柱看着他,没接话。
阎埠贵继续说:“雨水那孩子聪明,算术吃力不是脑子的问题,是方法的问题。学校里一个老师教四五十个学生,哪顾得上一个一个盯着?有些窍门没人告诉她,她就容易绕弯子。要是你信得过我,让雨水有空来找我,我给她点拨点拨——不用多,三五回就能上路子。”
这话说得很漂亮。
首先,夸了何雨水聪明——夸孩子永远是最快拉近距离的办法。其次,把问题归到“方法”上而不是“能力”上,既给何雨水留了面子,又给自己铺了台阶。最后,“信得过我”这四个字,摆的是低姿态——我不是来施恩的,我是来帮忙的,用不用随你。
阎埠贵说完,把后背靠回椅背上,给何雨柱留出反应的空间。他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刘海中就是逼得太紧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你以后得跟我站一边”,十七岁的小伙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教他做事。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阎埠贵不只是来教雨水的。院里三位大爷——易中海进去了、刘海中刚走、阎埠贵现在又来——心思都差不多。只不过阎埠贵的手段比刘海中高明。刘海中拿点心砸门,姿态是“我以后照应你”;阎埠贵拿花生开路,姿态是“咱俩互相帮忙”。
前者让人警惕,后者让人放松。
“那敢情好。”何雨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远不近的客气,“雨水要是能把算术追上来,我这当哥的也放心。回头我跟她说,让她有空去请教您。”
“不着急不着急。”阎埠贵笑着摆手,“孩子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我天天在家。”
这话里藏着一个钩子——“我天天在家”。意思是你随时可以来找我,门是开着的,关系是长期的。
何雨柱听出来了,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往下接。
阎埠贵等了片刻,决定换个角度试探。
“柱子,”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从随和转向一种关切的前辈式语调,“其实三大爷今天来,也不光是送花生。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想跟你说说。”
何雨柱抬起眼来:“什么事?”
“就是你爹的事。”阎埠贵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避人耳目的事,“何大清判了三年,算算也快了。等他出来,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话题选得很刁。何大清是何雨柱的亲爹,又是他亲手送进去的。这关系里的矛盾、纠结、难堪,寻常人轻易不敢提。但阎埠贵敢提——他赌的是,何雨柱愿意跟一个“能聊正事”的人说心里话。
何雨柱的表情果然发生了一丝变化。不是生气的变化,而是一种——你在试探我——的了然。
“没什么打算。”何雨柱的语气平静,“他出来是他的事,我过我的日子。”
“也是。”阎埠贵点了点头,及时收住,不再追问,“柱子你是个有主意的,三大爷看得出来。这院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能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的不多。你是一个。”
他把话锋一转,不再谈何大清,而是把话题拉回到院子里的事。聊贾张氏最近又跟谁吵了架,聊一大妈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聊聋老太太最近腿脚不好很少出门——全是院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有一句提到“一大爷的位子”,没有一句提到“你以后支持谁”。
但何雨柱知道,这些话本身就是铺垫。
阎埠贵要的不是今天就能谈出什么结果,他要的是“常来常往”。今天送花生,明天教雨水算术,后天再借本书给雨水看——一来二去,关系就熟了。关系熟了,很多话就好说了。
两个人在屋里聊了一刻多钟,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阎埠贵在闲话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何家的每一个细节——米缸的位置、灶台上的食材、何雨柱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不在。而何雨柱在闲话里滴水不漏地应酬着,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透露。
终于,阎埠贵站起身告辞。
“花生你们兄妹俩慢慢吃,不够了跟三大爷说,家里还有。”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对了柱子,你平时在食堂忙,晚上回来还得顾着雨水,也不容易。以后院里有什么事——分个东西啊、开个会啊——你要是不方便,三大爷替你留意着,省得你操心。”
这句话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说的。
翻译过来就是:我可以当你在院里的代理人。你忙你的,院里的事我替你盯着。咱们是自己人。
何雨柱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动了动,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三大爷费心了。院里的事我应付得来,不麻烦您。”
还是那句话——不软不硬,客气但疏远。
阎埠贵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自然:“好好好,你自己有数就行。那我走了,你忙着。”
他转身往院外走去,脚步依然不快不慢,背影依然是从容的。但他走出何家那个拐角之后,脸上的笑容就像水渍一样慢慢干了。
三大妈正在屋里等他。阎埠贵一进门,她就把针线活搁下了:“怎么样?”
阎埠贵把空了的布口袋往桌上一放,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不简单。”
“他收了?”
“花生收了,话也听了,从头到尾客客气气的。”阎埠贵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但你要问我从他嘴里掏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掏出来。这孩子,嘴里含着的不是舌头,是块铁。撬都撬不开。”
三大妈叹了口气:“那你白搭了一袋花生?”
“不白搭。”阎埠贵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刘海中送稻香村,他收了;我送花生,他也收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贪?”
“说明他不偏不倚。”阎埠贵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不想得罪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站一边。这种人才是最难对付的——因为他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礼,不欠你的情,你就拿他没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空布袋上。
“不过没关系。日子长着呢。我就不信,他永远没有需要三大爷的时候。”
窗外,何家的灶台上又响起了炒菜的声音。何雨柱把肉丝下了锅,滋啦一声,油烟腾起,葱姜蒜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顺着院里的过道一路飘散。
阎埠贵闻着那股香味,忽然觉得那袋花生确实送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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