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首映礼的尴尬与转机

泛亚院线旗下的“首都新星电影院”，是那种藏在老城区里，需要本地人指路才能找到的地方。斑驳的外墙，略显昏暗的大堂，以及门口那条短得有些可笑的红毯，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落魄与边缘。

这就是《疯狂的顽石》的首映礼现场。

没有鲜花簇拥，没有闪光灯的海洋，更没有翘首以盼的粉丝。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剧组的核心成员，和泛亚院线的老总陈凯，强撑着笑脸，试图营造出一点喜庆的气氛。

李卫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整理着自己那身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目光频频投向门口，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与期盼。

“张……张老师，这……这能行吗？一个人都没有啊。”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扬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紧抿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凝重。“别急，好戏，不怕晚。”

话音刚落，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喧哗声从门外传来。十几辆黑色的轿车粗暴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涌出一群穿着统一黑色西装、但领带歪歪扭扭、脚上还沾着泥点的壮汉。他们每个人都努力挺直腰板，学着电影里大佬的样子，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土味和剽悍，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为首的，正是戴着大金链子、红光满面的林大富。

“张导！老子来了！”林大富扯着嗓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他从矿上精挑细选出来的几十个矿工兄弟，他们是今天最重要的“观众”。

“都给老子精神点！”林大富回头呵斥道，“今天咱们是文化人！是来给张导捧场的！谁他妈敢在里头睡着了，回去就给老子下井挖煤，挖到过年！”

这群特殊的“嘉宾”一进场，本就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大声交谈，有人甚至掏出烟想点上，被陈凯手忙脚乱地制止了。

角落里，几个稀稀拉拉的媒体记者，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他们大多是些没名气的小报记者，或者是实习生，被派来跑这个没人看的首映礼，纯粹是为了拿那二百块钱的车马费。

“什么破电影啊，听都没听说过。”一个年轻记者小声抱怨着，“待会儿进去眯十分钟，出去随便写两句‘结构混乱，笑点尴尬’，交了稿就算完事。”

“可不是嘛，你看那帮观众，跟黑社会似的，这能拍出什么好片子？”另一个记者撇了撇嘴，把信封里的两张钞票塞进口袋，已经开始构思怎么把这部电影骂得一文不值。

李卫军听着这些窃窃私语，脸色愈发惨白。他看着那群格格不入的矿工，又看了看那几个准备写通稿骂街的记者，最后绝望地望向张扬。

这就是我们的首映礼？一群矿工，和几个准备拿钱骂人的记者？

张扬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他只是微笑着和林大富寒暄，然后引领着所有人走进了放映厅。

巨大的放映厅里，只坐了不到五分之一的人，显得空旷而凄凉。矿工兄弟们正襟危坐，像一群等待上课的小学生。那几个记者则懒散地瘫在后排的椅子上，一副随时准备离场的姿态。

灯光缓缓暗下。

银幕亮起，熟悉的龙标过后，片名《疯狂的顽石》伴随着一阵急促、怪诞的音乐跳了出来。

李卫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地盯着屏幕，手心里全是冷汗。

电影开始了。

开头的几分钟，放映厅里一片死寂。重庆方言对于这群来自山西的矿工和京城的记者来说，还是有些门槛。矿工们努力地辨认着字幕，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后排的记者们则已经开始低头玩起了手机上的贪吃蛇。

李卫军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电影进行到第十分钟，当黄博饰演的黑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下水道里狼狈地钻出来，对着镜头一脸真诚地炫耀自己身上的冒牌货——“牌子，班尼路！”

“噗——”

一个坐在前排的矿工兄弟，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憋不住的笑声。这笑声在寂静的放映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紧接着，仿佛是连锁反应，他身边的几个兄弟也跟着笑了起来。

后排的记者们抬起头，不屑地瞥了前排一眼，觉得这群人笑点真低。

电影继续。当谢小盟那个草包，用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拿出防狼喷雾当成香水往自己身上喷，结果被直接放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时……

“哈哈哈哈！”

这次，是成片的笑声！矿工兄弟们彻底放开了，他们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那朴实无华、发自肺腑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放映厅。

后排的一个女记者，本来正低头记录着“情节低俗，逻辑不通”，听到这阵笑声，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但又强行忍住了，维持着自己作为“高冷”媒体人的矜持。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二十分钟后。

道哥、黑皮、小军三条线索开始疯狂交错，巧合与误会层出不穷。当黄博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带着那块自以为是真翡翠的玻璃，从下水道的另一头钻出来，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迎着阳光，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可当镜头拉远，他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几个庄严的大字——“罗汉寺派出所”。

那一瞬间，黄博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到呆滞，从呆滞到迷茫，从迷茫到荒诞，最后化为一句带着哭腔的经典台词：“我顶你个肺！”

“噗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笑声不再是前排的专利。

后排那个一直强忍着的女记者，再也憋不住了，她笑得花枝乱颤，眼线都花了。她旁边的男同事，笑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一边捶地一边喘气。

整个放映厅，彻底沦陷了。

高冷的记者们忘记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他们和那群“土老帽”矿工一样，笑得毫无形象，笑得眼泪直流。之前准备好的腹稿“结构混乱，笑点尴尬”，此刻在他们脑海里，变成了一句又一句的“卧槽，牛逼！”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放映厅里再也没有安静过。每一次精妙的转场，每一次阴差阳错的巧合，都能引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笑。

当片尾曲响起，字幕缓缓升起时，全场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场。

灯光亮起。

短暂的安静过后，林大富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鼓着掌。紧接着，他身后的矿工兄弟们也全体起立，用他们那能开山裂石的力气，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炙热，瞬间感染了后排的记者们。他们也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看向主席台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掌声经久不息。

李卫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他赢了，他们赢了！

而张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笑着接受着这一切。

掌声平息后，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个记者，完全忘记了自己来时的目的，也忘记了主办方还没发的红包，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了一样地冲向主席台，将话筒和录音笔一股脑地塞到张扬面前。

“张导！请问您是怎么想到用这种多线叙事手法的？这在国内简直是开创性的！”

“导演！电影里的方言和黑色幽默结合得太完美了！您是对标的盖·里奇吗？”

“张导！黄博和郭韬这两位演员简直是神来之笔！您是怎么发掘他们的？”

被冷落了一整晚的张扬，此刻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焦点。他没有丝毫的慌乱，从容不迫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

林大富在一旁看着被记者们团团围住的张扬，激动得浑身发抖，他掏出手机，给自己那帮生意伙伴挨个打电话，声音洪亮如钟：“喂！老王啊！看见没！我投的电影！成功了！全场鼓掌！记者都疯了！什么叫文化人？老子现在就是文化人！”

首映礼，以一种近乎魔幻的方式，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然而，就在庆功宴的喧闹中，张扬接到了陈凯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却给这盆烈火浇上了一桶冰水。

“张导，口碑爆了！我这边的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问询的！”陈凯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但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无比沉重，“但是……刚刚院线那边汇总过来的第一天排片数据出来了……情况，非常不乐观。”

“《无极风云》的排片占了65%，剩下的几部贺岁喜剧分了30%……”

陈凯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一个数字：“给我们的排片，只有……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