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决裂

冯暮把适温恒冰放进储物戒时，蓝光已经淡了。

不是变暗，是少了点什么。他看了两秒，没说话。雪狼人还在后面哭喊，周志鸿催着走，红雪的人互相搀着，谁也没有力气再打。他们从冰道里撤出来，一路往南，到车边时，李岚欣已经跪在雪地上，嘴唇乌紫，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干净了。

宋木峰靠在后座，胸口缠着李岚欣的冰纱和几层撕下来的衣服，整个人像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李岚欣给他做完最后一遍处理，自己却站不起来了。她一直在用冰网，一直在把水汽往别人身上送，轮到自己的时候，已经连一滴能凝的暖水都挤不出。

“我没事，先走。”李岚欣说。她还想笑，嘴角刚牵起来就僵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去。姚敏炜抢上一步抱住她，手一摸她后颈，凉的。再摸手腕，脉搏细得像根将断的线。

“她失温了！”姚敏炜有点着急的说道！

“快生火！岚欣这状态不能走！”周志鸿喊。

黎净从后备箱扯出毯子和保温布，一股脑往李岚欣身上裹。宋木峰挣扎着要起来，被周志鸿按住：“你他妈别动！你也快死了！”

“救她。”宋木峰只说了两个字，但气色比刚才好了很多。

冯暮站在车外，看着他们忙。他的储物戒里有适温恒冰。李岚欣现在需要的就是“适温”。或许只要有一小块冰挨着她，温度就能稳下来。但他不知道这一小块有多小……

他的确想过把冰拿出来。手已经碰到储物戒了。但他低头看进去，那块蓝冰躺在储物空间中，光芒比在冰穴里又暗了一点。他不知道它离开冰座后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它缺了任何一角，后面那些材料还有没有用。他也不确定，李岚欣现在到底需要多小一块。也许只要一片。也许是半块。但只要他真的动了这冰，复活李洛婷这件事就不由他说了算了。

他没有拿冰。他走到李岚欣身边，蹲下，把复苏雷霆渡进她掌心。

绿光从指尖漫出来，很细，像一条被冻僵的小蛇，沿着她的手腕爬进袖口。李岚欣的眼皮动了动。姚敏炜刚松了口气，李岚欣又开始抖。不是回暖，是身体在被什么东西刺激后短暂苏醒。半分钟后，她的脸还是白的。冯暮的绿光消失了。他收回手，没说话。

“不行？”姚敏炜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着急。

“不行。”冯暮说。

“那冰呢？”周志鸿问。

冯暮没接话。车里静得吓人，只有风从外面撞着车窗。所有人都看着冯暮。冯暮看着窗外。那层淡蓝色的光还在他储物戒里，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周志鸿等他开口。李岚欣就躺在后座，呼吸越来越浅，牙齿开始打颤。黎净跪在她旁边，抓着她的手，搓一下，停一下，搓一下，停一下。他十七阶，手是热的，但李岚欣的手没有回温，像一块怎么都捂不暖的石头。

“就拿一点行不行？就一小块，救人要紧。”周志鸿还是开口了，“你当初说，这冰是用来打兵器的。一把兵器再要紧，也没这条命要紧吧。”

“对啊！我们连命都差点搭进去！现在就拿一点！就指甲盖大一点！”黎净抬头，眼睛已经红了。

冯暮还是没说话。周志鸿拿出手机，准备给冯暮转账：“我们三倍赔！冰的损失我们赔！你的钱我们原路还！再赔你三倍！这片雪地上的事情我们绝对不提！被找到了绝对不会供出你！”

“我不要钱。”冯暮说。

“五倍呢？！那你要什么？你说，只要我们能拿出来。求你了！她还这么年轻，不能就这么没了……求你了！”周志鸿声音颤抖道。

“我要整块冰。”冯暮说。

“整块？那岚欣呢？让她等死？”姚敏炜问，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颤……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那个在斗一尸潮冲在最前面的人变得如此冷漠……

“去找别的冰。”冯暮说。

“这附近还能有什么冰？不，是别的冰有用吗？我们现在折回去，除了杀了那几只老幼病残有什么用？！”黎净已经站了起来，额头突突地跳，“妈的！和他扯什么？！他杀了这么多人和雪狼，他有个毛的体力！杀了他把恒冰拿了！回去就说雇佣失败！大不了就不干这行了！岚欣的命和钱还用想？！”

他说完就动了。

黎净的刀从袖口脱出来，直刺冯暮侧颈。冯暮偏头躲过，反手抓住黎净手腕，往车外一扯。黎净顺势滚进雪里，人刚沾地就消失了，只剩一个残影。冯暮侧身，雷枪横扫。两人在车外打起来，一个像条被逼急的野狗，一个像头伤疲的狼。黎净每一刀都奔着冯暮咽喉和后脑，根本没有留手的余地。冯暮反而一直在退。他没有用雷，枪也只是打掉黎净的刀，直到因为虚弱加上雪地黎净更熟悉，冯暮被黎净从后锁住，双臂绞住他的脖子。

“我他妈弄死你！！”黎净叫。他两条腿盘在冯暮腰上，胳膊越收越紧。冯暮掰他的手，没掰开。黎净整个人都压上来了，额头贴着他的后脑，像要用全身的力气把这条命从他身上勒出来。

冯暮的手开始抖，眼球往上翻。他越挣，黎净绞得越死，嘴里还骂着：“你杀啊！你不是会杀吗！再杀啊！”冯暮的手往后抓，抓到黎净的下巴，又滑开。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黎净的嘴。黎净张嘴就咬，牙齿嵌进冯暮的虎口，血顺着两人的手往下滴。

“呃啊——！”

冯暮双眼血红，低吼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折。肾上腺素像道黑红色的雷，从脊椎直冲头顶。黎净的手腕被生生掰开，接着是胳膊。冯暮反手抓住黎净，往两边一扯。血肉和碎骨裂开的声音在雪地里炸出来。黎净的惨叫只冒出一半，人就没了。他的上半身摔在车头，脸冻在金属上；下半身落在冯暮脚边，还在微微抽搐。

刚想上前拉开两人的姚敏炜僵在原地。

周志鸿先动了。他撞开车门，一只手握着短棍，另一只手把宋木峰往车里一推。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出情绪了。短棍呼地一声往冯暮头上砸。冯暮没躲，棍子砸在他肩上，砸得他往后退了两步。周志鸿不给他停，金属碎片从雪里窜起来，像一蓬铁刺，直取冯暮胸腹。

“老宋！带岚欣和小炜走！”周志鸿喊。

宋木峰从车里滚下来，但他却没跑，反而扑向冯暮。岩甲在他身上再次浮起来，两只手像石锤，兜头就砸。冯暮一枪拨开周志鸿的短棍，再一枪刺进宋木峰胸口。岩甲崩裂，枪尖只入三寸。宋木峰不退，两只手抓住枪杆，往前一顶，把枪柄撞进冯暮腹部。

“走！”宋木峰吼。他的眼睛看着周志鸿，不是队长，是两个人里的兄弟。

冯暮眼角抽了一下。他一脚踹开宋木峰，枪杆脱手。下一秒，他抄起周志鸿掉在雪里的铁棍，回身砸在宋木峰后脑。第一下没碎，第二下，第三下。宋木峰的头歪下去，岩甲从后脑裂开，像被敲碎的陶壳。血从裂缝里涌出来，染红了冯暮半条胳膊。

周志鸿已经疯了。他把所有金属都招了过来，连车壳上的铁皮都在晃。他的短棍断了，就用手。他的嘴角带着血沫，眼睛红得像是被人从里面点着了。他冲过来，抓住冯暮，往地上按。冯暮反手掐住他的喉咙。两个人滚在雪里，勒着、打着、撞着，最后冯暮把周志鸿压在身下，虎口收紧。周志鸿还在捶他，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的伤口上。冯暮没停手。直到周志鸿的拳头松了，从冯暮身上滑下去。

冯暮从他身上爬起来。他的后脑有血，前胸有血，指节全破了皮。他转向车。车里已经没有宋木峰，没有周志鸿。李岚欣还靠在座位上，脸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像睡着了一样。姚敏炜站在车前，弓还拿在手里，箭还搭在弦上……

雪从四面压下来。两个人站在一片被血染黑的雪里。风把黎净半截尸体的血腥味吹得满世界都是。姚敏炜抬起头。他先看了一眼冯暮，又看了一眼车里不再呼吸的李岚欣，最后落在周志鸿和宋木峰交叠的尸体上。

姚敏炜终于回过神来……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梦……

他将箭头指向冯暮……松弦……

“唰！噗嗤！”冯暮没躲，也没力气躲……被贯穿了肩膀钉在地上……

姚敏炜走了过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他再次掏出一个实体箭矢，指着冯暮的额头：“为什么？！为什么？！就为了他妈的一把武器！你他妈舍不得这块冰？！！三倍的赔偿你什么锻造材料买不到？！为什么？！！”

冯暮张了张嘴。他抬起头，用最后一点力气看着姚敏炜。

“对不起。”

“我骗了你。我不是为了武器……我是想复活她。”

姚敏炜怒吼问道：“ta是谁？！”

“你不认识。”冯暮虚弱道，“是我的爱人。”

姚敏炜的弓还拉着，箭尖在冯暮眼前晃。他的脸色在雪里白得吓人。

“为什么不早说？！而且岚欣也是我的爱人！他们都算是我的家人！难道在你的眼里！他们不是人吗？！啊？！！”

“回不去了。”冯暮的脸上出现一丝祈求，“从我决定不把冰分出来的那一步起，就回不去了。姚敏炜，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求你放我一命，等我复活她之后……我会回来以死谢罪……”

“我他妈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是要这块冰复活人？！为什么？！我他妈是你兄弟你都不信我？！！”姚敏炜的表情痛苦与愤怒交相辉映……

“如果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还能到这吗？”冯暮艰难抬头，但力竭加上肩膀被钉穿，他连说话都困难，“或许你会尽力帮我……但老宋呢？他不想复活他的妻子吗……那个司机不想复活他的父母吗……还有周团长和你你女朋友……在末世之中，他们就没有想复活的人吗？……炜炜……”

姚敏炜听到‘炜炜’这个称呼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冯暮会叫出这个只有失忆前的冯暮和钟凛杰才会说的称呼……良久，他调整箭尖向下，箭矢随着脱框而出的眼泪狠狠射进冯暮的腹部……

“噗！”冯暮再次吐出一口血……被两支箭彻底死死钉在地上……

“我们……再也不是兄弟了……”姚敏炜擦掉脸上的泪水，“你他妈在这等死吧！！！”

冯暮倒进雪里。他没有再去按伤口。姚敏炜收起弓，转身朝李岚欣走去。他抱起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像抱一个还没睡着的人。然后是周志鸿、宋木峰、还有两半的黎净。他上了车……车灯亮起来，晃过冯暮的脸。引擎声在风里响了几下，接着往南去了……

冯暮躺在雪中，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他的意识开始散了。但在意识涣散前，他还是把意识探入储物戒……那适温恒冰还在那里，在储物戒中，没有温度，不用担心适温恒冰的损耗……

他伸出手，把手指贴在雪地上。雪在掌心化成水，又冻成一层薄薄的冰壳。他没感觉到冷，他甚至没感觉到自己……

吾心如冰，冷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