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航线

ma vie un roc, indomptable

日国被甩在船尾之后，海就没有颜色了。

不是灰，也不是黑，是那种吸掉所有光的墨蓝，从船底一直铺到天边，像整个世界都沉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冯暮坐在贵宾舱，听着轮机在脚底下转，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听着甲板上说着中英日各种语言的同行客。他身上的衣服还是两天前那身。海风很紧，把他的袖子吹得贴住手腕，像有人在他手上绑了两道湿布。

天刚亮，船进了东海。太阳从后面升起来，不是红，是白的，像谁在一张灰纸上按了一枚没墨的章。甲板上有几个早起的乘客，有人对着海面拍照，有人把吃剩的面包掰碎丢给海鸥。海鸥跟了一会儿，叫了一阵，就飞走了。冯暮才走出来，他半靠着栏杆，看海，想起曾经在这片海上和海兽厮杀，差点因为被尸龙的血肉压住身体被活活淹死……

快到华东外海，海面才变得热闹。不是海变了，是船多了。近海的小拖船、巡逻艇、货驳，一条接着一条从雾里钻出来。船身刷着中文或各种外文，灯在清晨里亮着，像海上的村庄。海面上开始出现浮标，红的一个，绿的一个，像谁在浪上插蜡烛。再近一点，旧防波堤从水线下面浮出来。有几处早被海浪掏开，露出生锈的钢筋。浅滩上还歪着几辆旧装甲车，车轮陷进沙里，炮口冲着海。

冯暮看了一会儿，没有怀念。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小北北会回来看音音。”

他当时说：“一定会的。”

然后他就没再想了，毕竟，他是冯暮，不是李北声……

船靠岸时，天已经全亮。华东的港口从晨雾里浮出来。岸上全是灯，有些是星云购的蓝标，有些是船公司的，有些只是极亮的白光，把港区照得像另一个白天，离开了这么久，变化挺大的。码头上停着四五条大船，船工在吊货，机器摩擦的尖声隔着很远还能听见。跳板刚放下，一大群人下船。冯暮没下。他走到船尾，找了个有顶棚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摸出来，刷星联网。

他在看有没有千雷基岩有关的信息，以及那座雷岛群有没有最新的消息。但结果都是没有，信息量和他从京城出发时都是一样的……

“兄弟，你不下船逛一下吗？之江也有不少美食哦，我们这条船要到明天才走。”

一个同行的华人从旁边过，好心问了一句，他是因为看见冯暮手机上星联网用的是中文才这么说的。冯暮没抬头，也没回。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自己尴尬笑了笑，提着袋子下船了。

港口热闹起来。有人在岸上喊卖鱼粥，官方也不赶甚至也买了几份，有人用星联码拍货，有人坐电三轮往闸口外走。船上的吊臂开始卸货，船员也在换班。新的船员接上来，旧的船员拿着自己那点行李往下走。冯暮坐在阴处，一直刷手机。他连手机里的世界都比岸上更当真。

天快黑时，又有一批新乘客上船。一个穿旧夹克的中年人在给妻子打电话，说“明天就到淡马锡了，给你带药回去”。两个年轻人在对着港口自拍，背景是星云购那个巨大的蓝标。冯暮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去，像从一堆还会热乎的身体旁边擦过。他走到船艏，又看了一眼岸。那里已经全是灯了。他转身回舱。

船明天才走，他今晚应该会睡觉。明天醒过来，船往南，进南洋。

次日，离了华东，船上的乘客总体是减少的。

不是热，是黏。空气像从水底捞上来的，贴在身上怎么都不干。冯暮把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船正在往南洋走，风是暖的，但太阳一晒，甲板就烫，脚底像踩着半片铁皮。海的颜色也变浅了，蓝里发绿，像谁往海水里兑了青苔，而有些鱼类的保护色也变成了青色。

船上的面孔越来越杂。除了华人和日国人，开始出现一些肤色更深的人，有的裹着头巾，有的赤脚在甲板上走。话声跟着变，一段话里能听见两三种语言。有时有人蹲在船尾小声念经，念完了，把一点饭倒进海里。冯暮从旁边经过，没看。他们拜他们的，他走他的。然后就去船舱拿他的饭，这批是华东换上的船员做的，和在之江吃的那些海鲜为主的菜味道差不多……

然后意外发生了……

船先是一阵不寻常地晃，接着船尾有东西撞了两下。不是浪，是有重量从下面顶，很明显，是海兽。船上的新船员刚换班，对于这艘船的防御操作没有那么熟悉，有人拿枪，有人拿叉，除了掌舵手第一时间开了防御模式之外，其他船员都乱了好一会儿。

“快！所有乘客都离开甲板！回到舱内！！”

“鱼叉枪！打开锁定瞄准！快拿鱼叉枪！”

“稳住！已经开了防御模式了！”

船员们分别用中文英文喊了一遍，乘客们纷纷跑进去，有几个还想凑热闹的是被丢进去的……

然后海兽又撞了一下，整个船尾都往上翘了半寸。冯暮本来依靠在舱门边看手机，这时才抬了抬眼睛。他把手机收入储物戒，直接原地一跃跳了下去。

“沃德发？刚刚是不是有人被颠下去了？”有的船员愣住了。

“那是自己跳下去的吧？”

“卧槽别管了！快点把鱼叉枪的锁定瞄准打开啊！”

“额……”拿起鱼叉枪的船员愣了愣，因为动静没了，然后只见冯暮从水里破了出来，身上全是血，然后只见以他为中心，大片海水都被血染红……

“卧槽……只剩个上半身了？”

“屁啊！这他妈肯定不是人的出血量啊！你看到没？那海兽没了！”其中一个船员指着那头部破开一个大腿粗的血口浮起来的海兽尸体，这海兽有一只虎鲸大，至于之前长什么样，面目全非看不出来……

“唉？等等……卧槽这是冯暮吧？！”

“冯暮？哦！星云购京城总站的上一任代言人！难怪啊，至少十七阶吧？”

“快快快！抛绳子接他上来！”

“额……不用了，他会飞。华夏人能飞……”其中一个船员看着冯暮在水中展开了黑红的雷霆双翼，飞了上来，然后在上甲板时周身电击，直接将水电干……但代价是，衣服完全被染红……然后落地。

“冯先生，快去休息吧，多亏有你啊。”一个年轻船员把一瓶水递到他，但冯暮没接，只是原地把上衣扒了下来，拿来擦了擦沾着没电干血水的头发，然后从储物戒中掏出另一件衣服，这是钟凛杰给塞给他的，说是秘境材质做的，那材料有一定程度的疏水性，能让穿着者在水下至少三百米深处都可以无视压强自由活动，像是冯暮这般体质还能更深，只不过并不提供氧气……

然后剩下一直到南洋港口的航线，船员们的闲聊话题都变成了冯暮，甚至有些华夏的乘客也聊了起来，冯暮听到了，但是他没有表达什么不满……他只是看着手机上，听说法西国那个岛最近又打雷了开始拉警戒线，私下在船舱里雷霆领主分析应该是千雷基岩又引雷了。

南洋的港口很小，但船没停多久，只不过船员乘客需要下船一会儿，脚踏实地。冯暮依然没下，只是啃着有个船员给他在岸边小贩买的几个海鲜饭团。船舷边能看见岸上成片的芭蕉，和一些在泥水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他们冲船喊，喊的什么他听不懂。不到两个小时船又离港，岸就远了，海又宽起来……

再往西，麻六甲。船走得慢，两边越来越窄，有时能同时看见两边的岸。左边是密密的林子，右边也是。船像从一片湿热的绿里挤过去，这一带有不少怪物，但是这条航线附近是被异能者清过的，所以除了警告乘客不要靠近栏杆免得被一些猴怪或者水怪抓到之外，也没什么需要紧张的。

而这里的水是黄的，浪打在船身，声音发闷。有两次，船尾跟着几艘小快艇，靠得不远不近，像闻着船上的油味。船上的人紧张起来，有船员把机枪架到栏杆边。过了一会儿，或许是觉得应该是劫不到什么东西，那几艘快艇自己就散了。

大马停了一天，船加油充电，船员也要换班了。岸上有几个人用华语叫卖，卖椰青和一种很香的烤物。冯暮照旧没下船，船员给他买了但这次他没吃，他们要下船了和冯暮打招呼，换了一批新船员，船上的华人越来越少，但对冯暮来说没什么区别，语言不通，但也得有交流才在意语言通不通。他就这么在舱室充电，刷雷岛的最新消息，帖子没更新，但是他之前刷到的那个雷岛拉警戒线的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别去，这几天打雷没停过。”

过了大马，就是西海。三天。海很静，静得不像在往前走。有时候漂过去的海鸟落在船上，和人一起待很久。太阳天天一样地晒，到了傍晚就掉进海里，把半边水面烧成紫红色。船上的人话少了，很多人除了吃饭之外都不离开船舱。冯暮一天只吃一顿，一顿能撑一天，其余时间都在看手机，有时会看海，但看多了，会分不清船到底在动，还是海在退。

亚丁湾是白花花的。岸上全是矮房子，像被太阳晒裂的骨片。停船时，有当地武装在跳板下面设卡，每人要交一点星币。冯暮听不懂，但是他看过电影，估计是收过路费，他就第一时间拿手机搜了下，果然，这地方和日国差不多，政府能管的不多，还是个人势力为主。冯暮只是淡淡走过去，一道魔狱雷弹，一个十四阶的异能者就这么死了……当时不论是当地武装还是船员乘客都吓傻了……

然后是红海，很红，不是水红，是光红。太阳照得整片海像烧着了。船上的人开始热得受不了。有女人吐，有孩子在哭，船员们拿着手机用星联网翻译，给晕船药。

苏伊士运河到了，这地方哪怕末世依然是重要航线，不少货船或者游轮都在这里停靠。船停在很宽的河面外，前面排着很多船。有载着集装箱的大船，也有插着黑旗的小艇。运河两岸全是灰黄色的土，高压电网沿着河一直看不到头。有个船兵毕恭毕敬过来问冯暮要不要女人，说什么类型什么年龄的都有……

冯暮摇头，他就靠在舷墙上，看那些船一艘一艘被放进去，岸上不论船员还是乘客，是男的基本上都搂着风格各异的女性，或许语言不通，但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过了苏伊士，就是地中海。天变蓝了，是那种很旧的蓝，像被水泡过很多年。海面平，船也稳。这次没下人，不过上来一男一女。女人会一点法语，男人总在笑。吃饭时，女人拿着半包饼干，和男人分着吃，亲吻拥抱，冯暮看在眼里，他握了握拳头……

然后是直布罗陀，没停太久。岸上风大，有灰白色的石山。船在港里补了水和油，这里没有给船的动力系统充电的地方，所以接下来进入节能模式。

冯暮罕见地掏出手机摄像头，看着自己满脸凌乱的胡须。一过直布罗陀，海就变得大了。大西洋很大，大得像没有岸。天又低又厚，浪一波接一波，船像骑在一头巨兽的脊背上。冯暮的衣服被一些冲出海水的剑鸟鱼带出的浪溅到，但是却一点没挂在他衣服上，这衣服的疏水性果然不一般。

大西洋的航线很无聊，他有时睡，有时醒，有时只看着前面，有时连着看手机直到没电。海和天都是灰的，中间只有一点点白。但是星联网的实时定位显示，法西国快到了。

不知道是第几天，海风忽然不一样了。更冷，更猛，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带着铁和盐的味道。冯暮睁开眼。甲板上有船员在喊，他听不懂，他站起来，走到船头。灰雾里，岸线正慢慢从海平面下升起来。法西国的西岸，像一块泡在海里的旧铁皮。

他没有再坐。船开始收油，往岸边靠。灰雾散开一些，露出港口几盏惨白的灯。再远一点，天边压着很厚的云。云下面，像是海，又像是别的东西。有雷光在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没听见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