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索法恩(二)
以暮为光 · 3822 字 · 约 9 分钟
贝朗,约530年出生,是让的曾孙。
他的家乡在高卢北部,离让当年的旧居很近,小的时候让还在这里抱过他。只是这里早已不是让在世时的样子。让说过:“聚在一起的火会烧光一座屋”,于是让的四个孩子分在四方;贝朗的爷爷就是在北部这一支的家主,一直到554年,让死后的第四年,贝朗的爷爷也离世,父亲先天智慧有缺,家主的责任落在了24岁的贝朗肩上。
可世事无常,四火不聚,家已先散。各地领主争地,法兰克诸子争王,而索法恩家既不向某一方下跪,也不敢真正举兵自保,落在谁眼里,都像是投机者,只是彼时克洛泰尔一世还活着,索法恩家族还得以幸免于难。
灾祸是从561年开始的。那一年,克洛泰尔一世死了。他一死,王土再裂,本来被压住的许多事全都翻上来了。旧债、旧地、旧人的站队,一夜之间全要重算。
索法恩家被算成了“墙头草”。
他们被抄,是在冬天。贝朗记得,那天他从河边回来,远远看见黑烟。他父亲事先已有预感,把大半妇孺藏进了地窖,可带不走的书全被丢在外面。几个没跑掉的族老,被人用马拖过泥地,绑在自家院门前。等那些兵走后,他们连尸体都没人敢去收……
贝朗是个例外,他没有哭。他走到院前,把几具尸体解下来,用自己当铺盖的那条旧毯子,一个个裹好。火还在烧,他没去扑。他知道,火可以烧掉房子,但也能让活着的人看清哪条路还能走。
那一夜,他对剩下的族人说:“我们要走。”
有人问,去哪?贝朗看着前方,眼神坚定:“先走。一直走。走到没人再知道我们是索法恩的地方。”
他们赶路赶了六天。穿过旧罗马大道,淌过两条淹了水的河滩,也绕过三座刚被洗劫过的村子。路上有的老人开始咳嗽,有的孩子问“我们为什么没有家?”,也有人在夜里偷偷想回去。贝朗都不劝。他只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一只铁盒。盒子里不是钱,是让留下的几页笔记,和几张已经烤焦了边的地图。
一直到567年,长达六年的走走停停,他们终于才在西边一处靠河的小村落脚。那是他们第一次敢把东西摊开晾。贝朗还记得,他们一共没剩几本书了,但能走的人,都还活着。
就在那一年,贝朗把众人都叫到火边,说出他想了很久的事。他说:“索法恩不能再靠姓氏传下去。姓氏会断,长子会死,地会被人抢。可若我们还当自己是一家人,就不能再用生下来是谁来算,要用谁能让这个家重新站起来算。”
他立下“辨途”。
辨途,不是大考,也不是决斗。所有索法恩家的成年嫡系男子,凡自认为能行之人,都能参加。在一旬之内,凭着一张旧地图、一卷绳、一袋粗粮,从落脚处出发,走回旧家之地。不可结队,不可乘马,不可偷宿于外族之舍。回到旧地者,要在当年被烧光的家门原址上,带一件能证明自己真的走过这条路的物件回来。
第一场辨途,真正出发的人极少。大部分族人还在怕,他们说这不像规矩,更像送死。贝朗没有强求。他把日子定在秋分前,说了句:“想回去的人,有资格带所有人回去。”之后就不再说。
直到第九天夜里,篝火快熄时,一个高瘦青年回来了。他叫布兰。不是贝朗的儿子,也不是贝朗一支任何一处的人,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让。
他满身是泥,一只鞋磨没了底,脚趾甲掀翻了三片,手里却死死抓着一块被火熏黑的石头。那是旧家灶角上崩下来的一块。他说,他没走错。他在旧地被抢过的村子里,还找到了半罐盐,分给一个快饿死的老头。那老头教他认了夜里的水路。
贝朗把那块石头握在手里,当众宣布:布兰就是下一代的家主,也是唯一一个说出“索法恩”就知道是家主的人,这便是最早的索法恩公选,家主便是不用名字的索法恩,而布兰在任期间,只要有人说出索法恩,那其他人就会知道说的是布兰。
而贝朗自己,不再是家主。他退下来,做了一个很普通的家老。只是从那时起,索法恩家虽然仍四散,但南边的人、西边的人、东边的人,都慢慢知道:只要西岸还有一个索法恩,这家人就不算散。
贝朗活到约600年前后,这三十多年,见证了布兰带着西岸家族的重新凝聚,见证了布兰后的下一个“索法恩”。他没再娶妻,也没有留下自己的后代。
而索法恩的族谱上对贝朗有一句标注:贝朗他这一辈子只做成一件事:把散成一地的索法恩,重新叫回来了。这就是索法恩公选的前身,辨途。
……
郎特斯生于611年。
那一年高卢的局势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索法恩家已经过了贝朗之后最紧的一段,地还在,人也还在。只是“辨途”越到后来,越不像是从火里求活,而更像是从一群孩子里挑一个最不会把家带偏的人。到了郎特斯这一代,族中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过让、贝朗那样的人物了。
他父亲在家族里不出名,母亲也不是什么大学者。只是母亲识得药草,会一些拉丁文,常在小院里教他认叶子和星。郎特斯很小的时候,就比别的孩子安静。他不太背书,但看得很仔细。五岁那年,就能从风的方向和云的厚薄说出第二天会不会变天。一次准,两次准,后来连海边几个老渔户都跑来问他。郎特斯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见云动得不对。
族人开始怕他,也有些人开始喜欢他。有老人说:“这个孩子不是聪明,是像已经来过一次。”
626年,郎特斯十五岁,族中办辨途。他年纪小,本不该进。但上一代索法恩没拦。郎特斯也不怯。他在众人面前没参与别的,只说家族旧地图上,有一条河道的拐弯画反了。族长让人去验,果然错了。那一次他没被选上,但全族都记住了他。
此后的十一年,他不再急着往人前站。他跟着族里跑过几趟船,去南边看河口,也去西边看过海。他学了好几种地方语,把旧地图、旧账本、旧日志一页页翻着看。他特别留意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句子。让的旧笔记里就有几句,写得很怪,说某些海岸“夜里会自己开花”,某些石头“在一场雨后换了位置”。别人当老人胡话,郎特斯却都抄在心上。
637年,郎特斯二十六岁。那一年,他正式被选为索法恩,同时也是家主。他接手的,不是一个只靠书就能撑住的家。外头又乱,几方领主往来,族里的田、船、人,都压在他身上。可郎特斯的心思,从一开始就不全在人间的纠纷上。他说:“家不能散。但我要先去看看,让当年说的那些,究竟存不存在。”
于是他留下了一些稳住索法恩家族的规矩,然后踏上了旅途……
640年,他找到了那个黑盒。
那盒子被半埋在家族北边一片废石滩下。郎特斯是沿着旧日记里一句“雨停三天,石滩上有黑光,越靠近只觉得,手轻脚重,腹缩头涨”找过去的。他起初以为是前人的误会,直到他确实感觉到这种不适感,越靠近越明显,然后不小心划破的手指碰到那黑盒四四方方的盒面,盒子忽然开了。没有声响,只像有人从里面叹了口气。他整个人被吸进去。
“叮!阁下为本秘境的第三代启动者,为感谢阁下的启动,本秘境将在阁下退出秘境后提供特殊物品,特殊物品为可容纳事物的戒指。”
那地方很小,四周洁白,传来的无人之声让郎特斯吓了一跳……他回过头,只有一个如同海浪般波荡的门……
“叮!为了让进入的人了解本秘境,本秘境将开始介绍前面两代开启者。
第一代:赫山德·赫尔里尼,本秘境由此人命名,距今约有794年,但很快就再次关闭。
第二代:拉尔·赫尔里尼,此人为第一代启动者的子嗣,距今777年重新启动,距今706年关闭。”
那无人之声再次响起,郎特斯发现了,那并不是他所会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能理解,他没有恐惧,而是问,问了很久,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一个能打造武器铠甲的地方。然后他打造了一把长枪,质地坚硬,至少郎特斯在余生都没有发现比这把长枪材质更硬的东西,除了族人打造的之外……
郎特斯离开后,那门就静静地在那里,没有移动,他没有把这件事说给王公,也没有报给教会。他只带着长枪回族,把族中几位还能管事的人召来。那一夜,索法恩家第一次不是从某本书里,也不是从哪个人的口述里,而是活生生地看见了一件“不可能属于人间”的东西。
从那天起,索法恩家真正变了。
郎特斯没有独享,带着族人去那打造,他发现了,越是身强力壮的族人,打造出的兵器越是材质坚硬,族人称之为神迹。他开始派人四处找。不是派兵,是派眼睛。他还活着的兄弟,有两个被他派去南边;族里最会记路的年轻人,被他放到河口;还有几个早就想离开家的人,他给了盘缠,说:“你们去,把见到的、听过的,都带回来。”
到650年前后,他们已经先后找到五处所谓的秘境。赫尔里尼是第一个,后来又有两个在山里,一个在北方冻土下,一个在离岸很远的孤岛上。有些传送门会自己消失,有些人进去再没出来。索法恩家死了很多人。有学者死在半路,有船翻在雾里,有人的笔记只写到一半,纸就断在血迹里。这些都有记载,但索法恩家族对神迹的狂热没有消减……但是郎特斯却停下了……
郎特斯后来常常一个人坐在海边,不说话,就是看。他看到的是,家族为了那些“神迹”,已经快付不起了。
650年之后,他下了死令:不再找。剩下的那些,只准研究,不准再进。他把能带回来的东西、能走回的人、能辨认的路线,全用隐语写成手记。笔迹极乱,像怕被外人看懂,又像他自己夜里也怕再看一遍……
有人问他,找到神迹到底好不好。他说:“索法恩家以为拿到的是神,其实只是借来了一把火。火能烧,也能烧到自己。”
大约680年,郎特斯死了。同年,赫尔里尼秘境的传送门也不见了,族人也没再想过不惜一切去找。
他没有把长枪陪葬,而是让族人把那些东西拿去卖了换点东西,告诫不要成堆卖,分开卖免得引起注意,而郎特斯在最后一页纸上留了一句:“为了这戒指背后的东西,家族死了太多人了。”
从那以后,索法恩家不再只是“会读书的人家”。他们成了欧洲最早的遗物守知者。郎特斯,就是那个把索法恩从旧书卷里领进第一道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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