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奇技淫巧
贾文俊 · 4116 字 · 约 10 分钟
夜半三更,开封府府司西狱的女牢里,陈巧儿靠在砖砌的台面上,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头顶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对面墙上用炭条画的半个圆——那是她进来后随手画的,本打算教隔壁牢房的妇人认识“几何”,还没来得及讲完,人就被提走了。
牢门矮小,她进来时几乎弯成对折才钻得进来。女牢比男牢稍大些,但也不过方寸之地,砖石结构,墙基和地面全是石头,据说为防犯人挖墙越狱,墙中间灌了流沙。陈巧儿摸了摸身后的石墙,凉得扎手,心想这工程质量倒是比前世某些楼盘靠谱。
三天了。
三天前,将作监的差役冲进她在汴梁城南的工坊时,她正蹲在地上调试一组滑轮组。带头的是将作监主簿周文达——此人平素就跟她不对付,嫌她一个女子占了匠人的名额,更嫌她那些“奇技淫巧”抢了将作监不少风头。周文达身后跟着两个大理寺的吏员,手持缉捕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陈氏巧儿,以邪术惑乱朝纲,妖言蛊惑匠众,依律收押待审。”
“邪术?”陈巧儿当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周主簿,我前两天刚帮您修好了您家那口漏水的水缸,用的也是‘邪术’?”
周文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挥了挥手:“带走!”
七姑不在。那天一早她去了城西的教坊司,说是新编了一支舞,想借人家的场地排一排。陈巧儿被押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满墙的工具、满桌的图纸、角落里那台还在调试的“水力舂米机”半成品。这些东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
府司西狱设在开封府衙署内西南角,由司录司直接管理。陈巧儿被押进来时经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矮小逼仄,要弯腰才过。牢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孙,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的刀疤,看着凶,但给她登记时倒是公事公办,没多刁难。
“姓名?”
“陈巧儿。”
“籍贯?”
“沂蒙山。”
“所犯何事?”
“说我用妖术。”
孙牢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笔下顿了顿,没再多问,只指了指右边第二间牢房:“进去吧。亲友送东西来,先交看门人,再由我们转交。别想着往外递信,抓到了连坐。”
陈巧儿点点头,钻进那扇矮门,在稻草堆上坐了下来。
头两天最难熬。倒不是条件有多苦——她前世野外露营睡过比这更差的地方——而是不知道七姑在哪,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牢里一天两顿,稀粥配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隔壁牢房关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刘,据说是因为丈夫欠了官债被连坐收押,已经关了快二十天。“再不放出去,”刘氏有气无力地说,“我家里那几亩薄田怕是要被衙门收了。”
陈巧儿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铁丝——进来时搜身没搜干净,藏在头发里带进来的。她借着气窗的光,把铁丝弯了弯,试了试牢门的锁。锁是老式的簧片锁,结构简单,她三下两下就捅开了。但她没出去。
她只是把锁重新扣好,然后坐在门边想:逃出去容易,洗清罪名难。李员外费了这么大力气把她弄进来,想必在外头布好了天罗地网等她逃。她一逃,就成了畏罪潜逃,坐实了“妖术惑上”的罪名。不逃。得等。
第三天,孙牢头来送饭时,多看了她一眼。“听说你在将作监挺能干的?”
陈巧儿接过粥碗:“还行。”
“那你怎么被关进来了?”
“得罪人了。”
孙牢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要走。陈巧儿叫住他:“孙头儿,您这牢里的门轴是不是该上油了?我听着响动不对,再这么磨下去,不出半个月门就关不严了。”
孙牢头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懂这个?”
“略懂。”
当天下午,孙牢头提了一小罐菜油过来,陈巧儿隔着牢门指导他把门轴拆下来擦了擦、上了油,装回去之后果然顺滑无声。孙牢头试了试,脸上那道刀疤似乎都没那么狰狞了。“你这手艺,不比将作监的匠人差。”
“将作监的匠人,”陈巧儿笑了笑,“好些是我教的。”
从那天起,孙牢头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送来的粥比别人稠一些,偶尔还会多一小碟咸菜。隔壁刘氏羡慕得不行:“陈娘子,你是有什么门道?”
“门道谈不上,”陈巧儿靠在墙上,“就是会点手艺。”
她开始观察这间牢房。砖石结构,透气性差,地上潮湿,墙角有霉斑。稻草已经发黑,铺在身下又潮又杂。牢里的马桶是木制的,三天才倒一次,味道可想而知。
第四天,她跟孙牢头要了一小截木头和一块碎瓦片。“干什么用?”
“做点小东西。”
孙牢头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她。陈巧儿用瓦片当刀,把木头削成一根细长的棒子,一头削平、磨光,又撕了一小条衣襟上的布缠上去——一把简易牙刷成了。她又把粥里的粗盐粒攒起来,碾碎了拌上水,做成简易的牙粉。
第二天一早,她在牢门口刷牙。孙牢头路过,停下脚步看了半天:“你这是在做什么?”
“刷牙。清洁牙齿,防止口臭蛀牙。”
孙牢头龇了龇自己的牙——黄黑参差,有几颗已经松动。“……能给我也做一个不?”
“行啊。不过你得再给我点东西。”
“什么?”
“纸和炭条。还有,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孙牢头沉默了。按规矩,狱卒不得替犯人传递消息,违者杖八十。但陈巧儿看着他满口黄牙,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简陋的牙刷,补充了一句:“不让你递信,就帮我问问,外面有没有一个叫花七姑的女子在找我。”
孙牢头点了点头,走了。
当天下午,纸和炭条送到了她手上。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句话:“花七姑三天前去了登闻鼓院,没敲成,被人拦下了。之后四处奔走,找了不少人,目前在城东一位贵人家中暂住。”
陈巧儿握着炭条的手紧了紧。七姑没事。七姑在外面想办法。
她摊开纸,开始画。画的是牢门的锁芯结构图——她想改进一下这把锁,让它更安全、更不容易被撬,这样孙牢头就可以拿去给上头看,证明她确实有真本事,不是什么“妖术”。她需要让更多的人相信:她陈巧儿靠的是手艺,是脑子,是那些实实在在的原理,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邪术。
隔壁刘氏趴在牢门上看她画:“陈娘子,你在画啥?”
“锁。”
“锁?你不是被锁在里头吗,画锁干啥?”
“画好了,”陈巧儿头也不抬,“就能出去了。”
刘氏听不懂,但看她专注的样子,便不再问,只是叹了口气:“但愿吧。我在这关了二十天了,再关下去,家就没了。”
陈巧儿停下手,转头看了刘氏一眼。刘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人。她因为丈夫欠债被连坐,可欠债的是她丈夫,她一个妇人凭什么替丈夫蹲大牢?
“刘大姐,”陈巧儿说,“你识字吗?”
“不识字。”
“那我教你几个字。你学会了,回头提审的时候自己写状子,比什么都管用。”
刘氏愣了愣:“我……我还能写状子?”
“能。只要你想。”
那天晚上,陈巧儿隔着牢门,用炭条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单的字,一个一个教刘氏认。月光从气窗漏下来,照在两个女人中间那一小片泥地上,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第五天,孙牢头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狱卒,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很。
“这是小六,”孙牢头说,“他想跟你学那个……那个什么刷?”
“牙刷。”
“对,牙刷。”
小六挠了挠头:“陈娘子,我听说你做了个能刷牙的东西?我娘牙疼了好几个月,请不起大夫……”
陈巧儿看着他,忽然笑了。这笑容让孙牢头和小六都有些发愣——一个被关在死牢里的女人,笑起来居然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一样坦然。
“行,”她说,“我教你。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出去之后,帮我找一个人。她叫花七姑,你告诉她——我在这边挺好的,让她别急,慢慢来。”
小六看了看孙牢头,孙牢头微微点头。小六便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带到!”
那天下午,陈巧儿把做牙刷的步骤一步一步教给了小六:怎么选木头、怎么削型、怎么磨光、怎么绑刷毛——没有猪鬃,她用稻草的硬芯替代,虽然效果差些,但聊胜于无。小六学得认真,一边削一边念叨:“原来这么简单……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法术呢。”
“这世上哪有什么法术,”陈巧儿靠在牢门上,看着小六笨拙地削木头,“不过是些你不知道的道理罢了。知道了,就不稀奇了。”
小六抬头看她:“那陈娘子,你还有什么道理,一并教教我呗?”
陈巧儿想了想:“行。咱们先从杠杆原理开始。”
她用小六削下来的木屑和碎瓦片在地上摆了个简易的杠杆模型,教他什么是支点、什么是力臂、为什么一根长棍能撬起比它重得多的东西。小六听得眼睛发直,孙牢头站在一旁也挪不开步子。
“这也太神了……”小六喃喃。
“神什么神,”陈巧儿拍掉手上的木屑,“这是物理。回头我再教你滑轮组,你以后搬东西能省一半力气。”
从那天起,女牢这间小小的牢房变成了一个奇特的课堂。白天陈巧儿画图纸、做小物件;晚上教刘氏认字、教小六物理常识。孙牢头隔三差五给她带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截废铁、几根麻绳、一块破皮子——都是她从牢里递出去的“物料清单”上列的。她用废铁磨成小刀,用麻绳编成简易的滑轮,用破皮子缝了个小袋子装工具。
第六天,刘氏已经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了。“刘……大……妞……”她看着地上的字,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会写自己的名字。”
“以后不光会写名字,”陈巧儿说,“还会写状子。等你出去了,自己写一份,递上去,让你那欠债的丈夫自己来蹲。”
刘氏破涕为笑:“陈娘子,你这张嘴,真是……”
“真是啥?”
“真是比刀子还利。”
第七天,小六带来了外面的消息。他趁着换班溜出府司西狱,在城东找了整整两天,终于打听到了花七姑的下落。
“花娘子住在城东永宁坊一户姓赵的人家,”小六压低了声音,“那赵家是做什么的我不清楚,但门口有带刀的护卫,看着不像普通人家。”
陈巧儿心里一动。姓赵……带刀护卫……在汴梁,姓赵的可不是寻常姓氏。
“她还说了什么?”
“花娘子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别怕,我找到人了。’”
陈巧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七姑找到人了。
接下来,就看她的了。
她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张画了三天的锁芯结构图,递给小六:“把这个交给孙头儿,让他想办法递到将作监去。就说是陈巧儿在狱中改良的牢门锁具,请诸位大人过目。”
小六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陈娘子,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陈巧儿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牢门上那把老旧的簧片锁,“试试就知道了。”
她转身坐回稻草堆上,抬头望向气窗外那一小方夜空。汴梁的夜看不见星星,只有隐隐的灯火映在云层上,泛着暧昧的橘红色。
七姑,你在那边可好?
而我在这里,正在把这座牢房,变成我自己的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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