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宴与刃

正午。

京城西山别院。

青石板路扫得见不到碎叶，院角几丛月季开得盛，倒衬得周遭残墙更显破败。

周会长亲自立在月洞门口相迎。

他是个瘦高中年人，穿一身藏青长衫，架着细框眼镜，指尖沾着点淡墨痕。

瞧着像个教书先生，半点看不出是攥着大半个京城工业命脉的人。

“叶老先生赏光，快请。”

他拱手作揖，语气分寸拿捏得刚好。

叶老笑着回礼，缓步往里走。

身后只跟了两名便衣随从，腰里别着短枪，脚步轻得没声。

堂中宴席已经摆好。

白面馒头、清炖肉、凉拌笋尖，旁侧搁着一小碟酱菜。

看着不算铺张，搁在这年头已是顶格的招待 —— 外面一斤精米，能换半袋粗粮。

“周会长太客气。”

叶老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应该的。”

周会长笑了笑，拎起酒壶斟酒，“之前苏南那边，闹了点误会。”

“底下人不懂分寸，私下撺掇苏淮帮动了手。”

“我也是事后才知情，已经申斥过他们了。”

叶老心底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打圆场。

“乱世嘛，磕碰难免。” “各守各的地盘，各过各的日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会长终于收了寒暄，切入正题。

“叶老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西山有工厂、有技术、有药品布匹。”

“渡鸦有粮、有盐、有海路通道。”

“你我两家，本就是天生的合作伙伴。”

“之前那点摩擦，不如就此揭过。”

“苏淮帮那边，我去打招呼。”

“让他们赔粮、赔损失，登门赔罪。”

“往后苏南的生意，你我两家分着做，如何？”

叶老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动作慢悠悠的，半点不急。

“周会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苏淮帮的枪，是你们给的。”

“迫击炮，是你们送的。”

“挑着他们打沪市、犯杭市的，也是你们。”

“现在打输了，才出来讲和？”

“早干什么去了。”

话音不高，却字字扎实，砸得人耳膜发沉。

周会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恢复如常。

“叶老先生快人快语。”

“乱世立足，谁没点手段。”

“苏淮帮确实是我们扶持的，可也不是事事都听调遣。”

“但今天我把话撂在这。”

“只要渡鸦肯收手，不再清剿苏淮帮。”

“机床，我再加两台。”

“消炎药，供应再加三成。”

“往后你们要的工业物资，西山优先供给。”

筹码不可谓不厚。

换作寻常小基地，早应了。

叶老却缓缓摇了摇头。

“周会长，这不是物资的事。”

“渡鸦的地盘，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

“苏淮帮烧我们的粮仓，害我们的百姓。”

“就这么算了，我没法跟岛上的人交代。”

“更没法跟死难的乡亲交代。”

周会长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叶老先生，凡事留一线。”

“真把苏淮帮逼到绝路，对谁都没好处。”

“再者说，北边近来也不太平。”

“晋省的王司令，正往东边扩地盘。”

“真闹僵了，四面树敌，于渡鸦无益。”

叶老朗声笑了笑。 “多谢周会长提醒。”

“我们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惹事。”

“但也绝不怕事。”

“生意，我们照常做。”

“苏南的事，周会长就不必费心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无回旋余地。

宴席不欢而散。 叶老起身告辞，周会长也没再留。

人走之后，副官从后堂转出来。

“会长，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渡鸦也太不识抬举了。”

周会长立在窗边，看着叶老的背影出了院门。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给脸不要，就休怪我们手段硬。”

“苏淮帮那边，再补三十条步枪，两箱子弹。”

“告诉钱德坤，接着闹。”

“专挑移民屯子下手，烧他们的田，毁他们的农具，别让他们安稳种地。”

“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派人去晋省，见王老虎。”

“就说东海富得流油，粮食、盐、枪支样样足。”

“他不是一直想往东找出海口吗？”

“咱们给他递台阶，看他敢不敢下嘴。”

副官愣了一下。

“会长，引王老虎过来，怕是引狼入室？”

“那主儿是个疯性子，逮谁咬谁。”

周会长冷笑一声。

“怕什么。”

“让他跟渡鸦咬去。”

“两败俱伤，咱们坐收渔利。”

“真当西山的便宜，是那么好占的。”

同一时刻。

苏南，码头镇据点。

后半夜，正是天沉得像墨的时候。

这是苏淮帮南边最大的物资中转站。

存着从各处收来的粮食、布匹和弹药，驻了六十多号人。

高墙深沟，四角都立着岗楼，防备不算松懈。 小白带着三十人，摸黑趴在据点外的土沟里。

原定计划是摸哨夜袭，速战速决。

“侦察兵，上。”

小白压着嗓子吩咐。

两道身影猫着腰，往围墙角摸过去。 刚走出没几步。

“砰 ——” 一声枪响撕破夜空。

打头的侦察兵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

“有暗哨！”

副队低喝一声。

所有人立刻就地卧倒。

据点里的灯瞬间全亮。

“哒哒哒 ——”

重机枪的吼声跟着炸响。

子弹扫过墙头，溅起一片尘土。

“娘的，情报说只有三十人！”

副队趴在土沟里，骂了一句。

小白眉头紧锁。 情报错了。

据点里至少有六十人，还有重机枪。

偷袭直接变成了强攻。

“不能撤。”

小白咬着牙，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现在撤，他们追出来，咱们更被动。”

“一班，正面架机枪，吸引火力。”

“二班，跟我绕后，炸后门！”

“动作快！”

一班立刻架起两挺轻机枪，对着据点正面扫射。

据点里的重机枪果然被吸引了过去，火力全压到正面。

小白带着二班，贴着墙根绕到据点后侧。

后门防守薄弱，只有两个流动哨。

摸上去，两刀解决。

炸药包靠在木门上，拉弦。

“轰 ——”

一声巨响，木门连带着门框被炸飞出去。

“冲！” 小白第一个端着枪冲进去。

院子里的苏淮帮众没料到后门被破，顿时乱了阵脚。

双方瞬间绞成一团。

步枪的脆响、拼刺的闷响、惨叫声混在一处，血腥味一下漫开。

足足打了十几分钟，据点里的人才彻底顶不住。

死的死，降的降。

带头的小头目想翻墙逃，被副队一枪撂在墙头上。

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毙敌三十二，俘虏二十八。

缴获粮食二十余吨，步枪四十多支，子弹近五千发。

代价是牺牲两人，重伤一人，轻伤五人。

最先冲上去的侦察兵，当场就没了。

小白蹲在牺牲的弟兄身边，脸色沉得像铁。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夜袭，还是折了人。

苏淮帮能在苏南站住脚，终究不是全靠运气。

“把弟兄们裹好，带回去安葬。”

“俘虏都绑上，押回杭市。”

“粮食弹药装车，据点烧了。”

“是！”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小白站在火光里，眼神很冷。

这只是第一个。

苏淮帮在南边的据点还有五六个。

挨个拔。 他倒要看看，是他们袭扰得快，还是自己清得快。

清晨。 渡鸦岛指挥所。

两份电报几乎同时送到。

一份是叶老从京城发来的，详详细细说了宴席经过，还有周会长提到的晋省王老虎。

另一份是小白连夜发来的，报了码头镇的捷报，也报了伤亡。

楚牧尘把两份电报都看完，搁在桌上。

半天没说话。

小赵站在旁边，有点急。

“楚哥，王老虎真要过来？”

“那可是晋省的大军阀，手下三四千人，都是正规军出身。”

“真打过来，辽市那边压力就大了。”

楚牧尘点点头。

王老虎的名头，他当然听过。

以前是晋绥军的主力团长，天灾之后占了晋南三个县，招兵买马，越做越大。

早就想往东扩，抢出海口。

西山这是把他当枪使，往自己这边引。

“急什么。”

楚牧尘语气很淡，“王老虎又不傻。”

“西山挑唆两句，他就真敢拼命过来？”

“辽市的工事修了一年多，不是摆着看的。”

“他真敢来，崩掉他一口牙。”

“现在最要紧的，是苏南。”

他指尖在地图上淮安的位置点了点。

“在王老虎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苏淮帮打残。” “把苏南的地盘彻底稳住。”

“给小白回电。”

“打得不错。”

“让他接着清，南边的据点挨个拔。”

“给唐浩也发电。”

“沪市往西压，配合小白，两面夹击。”

“尽快把苏淮帮逼回淮安城。”

“是！”

小赵转身出去了。

指挥所里静了下来。

楚牧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升起来的朝阳。

金红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苏淮帮只是小角色。

西山，还有蠢蠢欲动的王老虎，才是真正的对手。

棋局越铺越大。

从海岛到苏南，再到京城、晋省。

躲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