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让你去开荒，你搞包产到户？

楚云锋顺着陆明渊的手指看向窗外。

积雪覆盖的后山白茫茫一片，连根杂草都看不见。

“流民营那边还有两百多张嘴，开春全指望后山那片荒地。”楚云锋眉头拧紧，声音发沉，“这事交给你，务必赶在化雪前把地翻出来。”

后山坡上，寒风呼啸。

两百多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散在坡地上，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冻硬的黄土。

一棍子下去，只能崩起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泥渣。

田大壮搓了搓冻僵的手，把木棍杵在地上，跟旁边的汉子闲扯起昨晚那碗咸鱼稀饭。

没说两句，两人干脆靠着枯树桩子避起风来。

陆明渊站在半山腰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那半截红蓝铅笔。

他在草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柱状图。

“半小时，两百人，推进面积不足十个平方。”

陆明渊合上本子。

大锅饭的弊端，在哪个年代都一样。

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

换做前世体制内的老油条，能把这山坡磨到下个世纪。

“田大壮！”

陆明渊冷着嗓子喊了一声。

田大壮一个激灵，赶紧拿起木棍在地上乱戳两下，一溜小跑凑到青石跟前。

“陆干事，您叫俺？”

田大壮抹了一把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水，苦着脸叫屈。

“地太硬了，木棍子根本刨不动。大家伙肚子里没油水，使不上劲啊。”

陆明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借口找得挺溜。刚才你们几个躲在树背后聊咸鱼粥的时候，我看你们中气挺足的。”

田大壮老脸一红，讪笑着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不敢接话。

“把所有人叫过来。”陆明渊敲了敲手里的铅笔。

“不开会，不喊口号，咱们谈点实际的。”

不到十分钟，两百号流民稀稀拉拉地围在青石四周。

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眼神木然。

陆明渊扫视了一圈这群面黄肌瘦的脸。

“现在这片后山，总计约摸三百亩荒地。”

“按照现在的干法，入春前你们连十亩地都翻不出来，到时候所有人抱在一起饿死。”

人群里传来几声无奈的叹息，有人甚至直接蹲在了地上。

这年头饿死人太寻常了，大家早麻木了。

“陆干事，俺们真尽力了……”田大壮小声嘟囔。

陆明渊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从今天起，换个玩法。”

“后勤部不再统一派工。这三百亩地，划片分包。”

此话一出，人群里有了点骚动，但不多。

大家听不懂什么是“划片分包”。

陆明渊换了一种更直白的官方话术，直戳这群农民的肺管子。

“以家庭或十人小组为单位，自己挑地块，按上红手印承包。”

“后勤部定个底线，每亩地产出的一百斤粗粮，必须交公。”

陆明渊顿了顿，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超额完成的部分，不用交，全部归你们自己！”

死寂。

两百多人的荒山坡上，一时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田大壮手里那根用来当拐棍的粗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冻土上。

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喉结上下疯狂滚动。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干枯的手指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破棉絮，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陆干事……您……您说啥？剩下的……归自己？”

自古以来，佃农给地主种地，交租子交得倾家荡产。

哪有交够了一百斤，剩下的全塞进自家米缸里的好事！

“听不懂？”陆明渊拿起草纸。

“如果你们一亩地种出两百斤粮食，交完一百斤公粮，剩下的一百斤，全是你们的私产。”

“你们可以自己吃，可以拿去换肉，我甚至可以批准你们去后勤部换现洋！”

“产量越高，你们自家分得越多。”

“轰”的一声。

流民队伍炸锅了。

田大壮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冻土上，双手死死抠进土里，连指甲崩断了都没察觉。

私产！

这两字对失去土地的农民来说，比皇帝的圣旨还要管用！

“陆干事！您说话算话？楚政委能答应？”

老汉连滚带爬地凑到前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陆明渊从兜里掏出一块后勤部的大印，重重砸在草纸上。

“白纸黑字，盖章生效。我陆明渊在后勤部，说话管用。”

田大壮猛地从地上窜起来。

他眼珠子全红了，像一头被饿了三天突然看见带血生肉的野狼。

转身冲着人群就是一声嘶吼。

“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抢地啊！”

这一声吼，唤醒了两百多头饿狼。

原本缩成一团、连路都走不稳的流民们，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力量。

老汉直接扑向左边一片向阳的山坡，整个人趴在地上，死死护住身下的土。

“这十亩地是我王家村的！谁敢抢我跟他拼命！”

刚才还嫌地硬戳不动土的汉子们，此时直接用手去抠冻土块。

几个妇女扯下头上的破头巾，绑在削尖的木棍上，发疯一样地刨地。

原本需要两三个人合抱的枯树根。

田大壮带着两个兄弟，连挖带扯，硬生生用蛮力把它从地里连根拔起。

泥土翻飞，热气蒸腾。

两百号人，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干得头上直冒白烟。

当天深夜。

楚云锋打着火把，准备来后山巡视一下进度。

他刚转过山坳，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钉在原地。

手里的搪瓷茶缸“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滚出去老远。

后山亮如白昼。

到处都是火把和燃烧的枯树枝。

那些白天还死气沉沉的流民，此刻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机器。

女人们在前面清理积雪，男人们跟在后面翻土。

整整一片山坡，连一块大一点的石头都找不出来，硬生生被刨平了。

楚云锋吞了一口唾沫。

这哪是流民，这就是一支打急眼了的突击队！

陆明渊披着棉袄，站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烤火。

楚云锋大步走过去，指着漫山遍野的人群，手都在发颤。

“你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陆明渊往火堆里扔了一根树枝，拍了拍手。

“稍微调整了一下绩效考核方案。”

“打破大锅饭，实施包产到户。”

陆明渊抬眼看向楚云锋。

“政委，记住一句话，永远不要低估农民对土地和私产的渴望。”

楚云锋看着那张在火光下年轻而平静的脸，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他带兵打仗讲究政治动员，讲究思想工作。

可陆明渊只用了几句话，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花，就榨干了这些流民最后一丝体力。

这人心算计，准得可怕！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整片后山的冻土全部被翻了个底朝天。

黑红色的泥土散发着特有的腥气。

陆明渊刚走到后勤部的院子里，正准备洗把脸。

田大壮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十根手指头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经磨破，鲜血混着泥土结成了黑痂。

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又冻上，硬邦邦地挂在身上。

“陆干事！”

田大壮跑到水井边，原本激动的脸却垮了下来，五官全挤在一起，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陆明渊放下毛巾。

“地分完了？”

“分完了！大伙儿连夜把土全刨松了！”

田大壮抬起那双血肉模糊的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

“可是地有了……俺们没家伙什啊！”

田大壮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哭丧着脸，声音比死了爹还难受。

“木棍子刨浅土还行，要深翻种春小麦，必须得用铁锄头！”

“俺天不亮就跑去山下找老铁匠。”

“老铁匠说，咱们村里连一口生锈的铁锅都没了，更别说打锄头的废铁！”

没有铁器，再好的土地也只能干瞪眼。

刚刚被分田政策点燃希望的流民们，此刻正蹲在田垄上，对着黄土掉眼泪。

陆明渊把手里的毛巾扔进水盆里。

水盆里溅起几滴冰凉的水珠。

他转身看向通往山下镇子的那条土路。

镇子上，有刚被他借刀杀人的王耀祖留下的产业。

还有周边唯一能在黑市上倒腾到铁器的商行。

“别嚎了。”

陆明渊拿起搭在木架子上的棉袄，慢条斯理地穿上。

“没废铁，就去给敌人借点。”

田大壮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擦。

借？去哪借？

国军封锁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上哪借铁去？

陆明渊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田大壮。

“去通知赵刚连长，带上他最精锐的侦察班。”

“带上麻袋。”

陆明渊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别在耳后，语气冷硬。

“咱们去镇上，做一笔无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