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冥婚 ，活祭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

司马无敌的电动车是租的青桔小车，原本就是镇上代步用的，电池已经陈旧。上山前他还庆幸车灯够亮，开到半山腰才发现电量掉得比他想象中快，仪表盘上的电量条一格格在减。

他不敢开大灯，怕被前面的面包车发现，只开着微弱的示廓灯。夜里山路没有路灯，只有月光洒在路面上，隐隐能看出路的走向。

黑色面包车的尾灯在前方大概两百米外闪烁，忽明忽暗。

司马无敌把车速压到最低，尽量让电动车的嗡嗡声被风声掩盖。他骑了这几天的电动车，熟悉这条山路，知道前面不远有一段急弯。

面包车开得很稳，显然是熟路。

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面包车的尾灯突然拐了一个弯，向右进入一条更窄的支路。支路两旁都是竹林，地面是碎石子铺的。

司马无敌不敢跟得太近，他把电动车停在支路入口外五十米的树丛里，拔下钥匙，摘下车筐里的背包，徒步跟了上去。

碎石路走得人脚底生痛。

他尽量贴着路边的竹林走，每一步都轻轻落下。夜风从山上往下吹，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焚香气息。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的路面开阔起来。

司马无敌停下脚步，蹲在一丛竹子后面往外看。

前方是一座庄园。

不算大，但看得出有点年头。青砖院墙围着，正门是两扇朱漆大门，院内有一栋两层的中式主宅，屋顶是飞檐翘角的瓦顶。院子里亮着几盏红纸灯笼，灯光从大门的缝隙里漏出来，把门外的一块空地照得通红。

黑色面包车停在院门口。

两个黑衣男人已经下了车，正在打开后备箱。

大门内走出一个老年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唐装，脸色阴沉。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看起来像是家仆或者雇工。

司马无敌屏住呼吸，从背包里摸出运动相机，打开夜视模式，对准了院门。

“赵掌柜，怎么才一具？”

老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他站在门口，看着面包车后备箱里那具用白布裹着的尸体，眉头紧锁。

后座的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

司马无敌瞳孔一缩。

是赵红娘。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披风，头发依然盘着。她走下车，声音温和：“邱老爷，别急。”

邱老爷，司马无敌记住了这个姓氏。

邱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之前答应我的，一男一女，今晚必须送齐。今天是良辰吉日，过了今晚，下一个黄道吉日要等四十九天。我儿子、我女儿的尸体已经放了两个月，再等四十九天，他们会烂成什么样？你让我怎么送他们下葬？”

赵红娘轻轻点头，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客户：“邱老爷，您别激动。您女儿夫婿的人选，我已经找到了。”

“在哪？”

“已经在路上。”赵红娘笑着说，“但这个人选，不是尸体。”

邱老爷愣住了：“什么意思？”

“是个活人。”

“活人？”邱老爷脸色大变，“赵掌柜，你是想让我给女儿办活祭冥婚？这种事情你知道是多大的忌讳吗！”

赵红娘笑容依然温和：“邱老爷，活祭冥婚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只要八字合得上，活人比尸体更合适。死者借活人的阳寿，可以在阴间过得更好。您的女儿在下面，不是正需要这个吗？”

“可是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

“不会传出去。”赵红娘语气笃定，“我从业三十年，手上经过的活祭冥婚不止一桩两桩。每一次都办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邱老爷沉默了。

赵红娘又说：“而且，这个活人的八字，比普通尸体更合适。我一看就知道，阴气重，寿数也厚，正适合做令千金的配偶。这样的，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邱老爷的脸色犹豫不决：“那人现在在哪？

“我们会尽快的。”赵红娘笑着说，“您再耐心等等。”

邱老爷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里面的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最终叹了口气：“好。但这一次之后，你我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

赵红娘微微欠身：“那是自然。”

邱老爷转身走回院内。

赵红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等邱老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那两个黑衣男人把白布包裹抬进了院内。

院门关上了。

院外只剩赵红娘一个人。

司马无敌趴在竹林里，大气都不敢出。他已经打开了运动相机，正在远程录像。画面里，赵红娘独自一人站在院门外，面无表情。

然后……

赵红娘忽然开口了。

“出来吧。”她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话，“都等半天了，你跟了我一路，还不现身？”

司马无敌的心脏瞬间停跳。

他差点以为赵红娘在跟自己说话。

可赵红娘的目光并没有朝他这边看，而是看向了庄园的另一侧。那里是一片更密的竹林，靠近山坡的位置。

司马无敌屏住呼吸。

竹林里的阴影动了一下。

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黑色长款风衣，长发披肩。她的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不像话，五官算是清秀，但眼神冷淡，步子轻得像没有重量。

司马无敌仔细看了看她的脚。

在灯笼朦胧的光下，脚下没有影子。

他瞳孔一缩，立刻把相机的焦距推到最大。

那女子走到赵红娘面前几步的位置停下，声音冷清：“赵红娘。”

赵红娘转过头，笑了笑：“明姑娘。”

两个女人对视着。

空气里的温度，司马无敌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骤降。

那叫“明姑娘”的女子开口：“你又要做一桩？”

“是。”赵红娘语气平静。

“这是你这两年的第三桩。”

“第四桩。”赵红娘纠正她，“明姑娘的记性不好。”

明姑娘语气冷了一些：“我只是不想记。”

赵红娘笑了：“不想记，就别管。”

“我不得不管。”明姑娘抬起头，看着庄园的方向，“你每做一次，这片山的阴气就重一分。今年入夏以来，后山的老山神已经不出来了，连土地庙的香火都灭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红娘没接话。

明姑娘继续说：“意味着这地方的秩序乱了。活祭冥婚不是普通的冥婚，它会留下怨气，会滋养凶物。你这样干下去，迟早有一天，会从这些尸体里养出一只真正的厉鬼，到那时候，受害的不只是镇上的人。”

“我也会遭殃。”她顿了顿，“这片山是我巡的。”

赵红娘慢慢地转过身，正对着她：“明姑娘。”

她声音依旧温和，但带上了一点什么。

“你一只二阶中期的夜巡伥，跟我讲秩序？”

明姑娘脸色一白。

赵红娘继续说：“你活了四百年，游荡三百年，开灵智也不过一百年。你吞不了人，也杀不了鬼。你守着这片山，图的是什么？图哪一天夜游神的位置出缺，你能补上去，不用再做这个见不得光的伥？”

明姑娘没说话。

但司马无敌从相机画面里，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赵红娘又说：“可你也不想想。夜游神的位置，是地府任命的。地府崩了一百年了。你等谁来任命你？”

这句话像刀子，扎进了明姑娘的心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就算地府崩了，但秩序还在。总有一天，会有人重建阴司。”

“总有一天。”赵红娘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讽，“明姑娘，你说‘总有一天’，说了一百年了。”

明姑娘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坚定：“赵红娘。”

“嗯？”

“最近，有人回来了。”

赵红娘的笑容僵了一下。

“谁？”

“地府的人。”明姑娘说，“我见过。”

赵红娘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司马无敌趴在竹林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做探灵主播三年，听过无数都市传说，自以为对灵异世界有了解。此刻他才发现，他那些所谓的了解，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泡沫。

他面前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开婚介所的鬼老板，一个是游荡了四百年的女幽灵。正在讨论地府、秩序、夜游神这些他从未听过的东西。

他的大脑勉强跟上她们的对话，但心脏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

赵红娘盯着明姑娘：“地府的人？你确定？”

“我不确定。”明姑娘说，“但我感觉到过。前段时间，剑南州的便利店里，我遇见过一个年轻人。他身上带着一缕阴司气息，不是普通的阴气，是阎罗的威压。”

赵红娘缓缓皱起眉头。

“阎罗？”

“我不敢仔细确认。”明姑娘声音放低，“那气息压得我整个人都动不了。只一眼，我就知道，那不是普通修士能拥有的东西。”

赵红娘沉默了半分钟。

“一个年轻人？”

“嗯。”

“他在剑南州？”

“我不确定他现在在哪。我只见过一次。”

赵红娘又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

“明姑娘，你也许看错了。”她说，“地府崩了一百年，哪来的阎罗？那年轻人可能只是身上带着某件阴司遗物。”

“也许吧。”明姑娘低声说。

“就算真的有阎罗回来了。”赵红娘语气冷了下来，“那也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做个小生意。我每次冥婚都挑八字合的，不强留活人，不强杀人命。就算阎罗审我，审不到我头上。”

“你手上有三条人命。”明姑娘直视她。

赵红娘笑容没变：“三条自愿的。”

“你骗来的。”

“自愿的就是自愿的。”赵红娘慢慢说，“人家自己上了我的车，自己进了婚介所，自己签了协议。手印都是他们自己按的。阎罗查也查不出毛病。”

明姑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怪。

“赵红娘。”

“嗯？”

“我劝你最后一次。”

“你劝我什么？”

“放过那个活人。”明姑娘声音很轻，“如果你真的送他上来，活祭完了，埋了尸。你可能会引来你承受不了的东西。”

赵红娘挑眉：“比如？”

明姑娘没回答。

她只是转身，一步步走进了竹林。

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红娘。

“那位阎罗。”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赵红娘站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盯着明姑娘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司马无敌的手机，在这一瞬间忽然响了。

清脆的一声短信提示音。

在极度安静的山夜里，像一道炸雷。

司马无敌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飞快地去按手机，但为时已晚。

赵红娘的头，猛地转过来。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一片竹林，她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

司马无敌的视野里，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色的光。

下一秒，赵红娘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

“小伙子。”

她开口，声音甜得像糖。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