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临时工明秋月
夜行僧 · 3106 字 · 约 7 分钟
异管局的车把秦胤送到青水镇路口,停下。陆鼎没下车,只摇下半边车窗,明早八点,搬家的车到这里来接。
秦胤点头,关门,沿着熟悉的小巷走回出租屋。
天色已是傍晚,巷口的卤味摊正在收摊,电瓶车从身边擦过,喇叭声短促。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塌天的事没发生过。
转过最后一道弯,他停下脚步。
马半仙坐在他出租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一个保温桶,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睛先一亮,再一垮。
“哎哟我的秦先生啊。”马半仙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没收住的着急,“贫道夜观天象,掐指一算,您这两天合该有一场血光之灾,特地熬了乌鸡汤来给您补补。”
秦胤:“你是怎么算出我今天回来的。”
马半仙的话头顿了一下,眼神一闪:“这……自然是天机。”
秦胤伸手把他怀里的保温桶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乌鸡半只,红枣枸杞配齐,火候到位,确实是认真熬的。
“江老板告诉你的。”
马半仙的笑容裂开一道缝:“清澜宴的人嘴还是不严啊。”
秦胤没说话,开门进屋。马半仙赶紧跟上,眼神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出租屋本就简陋,今早异管局的人来过一趟,把秦胤所有的东西都打了包,几个纸箱整齐摞在墙角。被褥卷好,桌椅清空,灶台擦得干净。
马半仙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秦先生……您这是?”
秦胤把保温桶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钥匙:“退租。明早搬家。”
马半仙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出声,最后腿一软,直接坐在唯一没打包的那张木凳上。
“搬哪儿?”
“远处。”
“多远?”
“你不需要知道。”
马半仙的嘴唇抖了两下。他做这一行三十年,靠的是一张嘴和半本残缺道经,真本事一点都没有。能在剑南州的权贵圈里混到现在,全靠介绍生意时收一笔中介费。
秦胤是他这两年遇到的最大靠山和财富,云栖山庄、青山疗养院、青阳工地、清澜宴,一个接一个的肥单,让他存折数字翻了几番。
如今这位大佬要走,他的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秦先生。”马半仙抹了一把脸,原本油滑的嗓音也变了调,“是贫道哪里得罪您了?还是上次青山那笔账没结清?您说,您一句话,贫道立刻把多拿的退……”
秦胤打断他:“不是钱。”
马半仙:“那是?”
秦胤看了他一眼:“出了点麻烦。住这里不方便。”
这句话点到为止,马半仙却听懂了七分。这一行混了三十年,“麻烦”两个字背后是什么分量,他心里清楚。出来跑生意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盯上。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里的慌乱慢慢被一种更精明的东西取代。
“那贫道这边的单子……”
秦胤:“照接。”
马半仙猛地抬头。
“剑南州的单子,你继续接。”秦胤语气很平,“你按老规矩抽成,地址和细节,发到我手机里。”
马半仙的脸活过来一半:“那……那要是急单?”
“到时候我看情况。”
马半仙连忙点头,笑容重新挂上脸。
秦胤把保温桶推回他面前:“汤拿走。”
马半仙的笑僵在脸上:“这……这是给您补……”
“你给我一个活死人,喝至阳至刚的乌鸡汤?”
马半仙的嘴角抽了抽。他看着这位话少做事狠的年轻金主,心里头百味杂陈,最后还是认命似的把保温桶抱回去。
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过头:“秦先生,江女士那边,您……”
秦胤:“她跟我单线联系。”
马半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贫道绝不插手。”
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符,放在桌角。
“贫道亲笔的镇宅符。”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顶大用,您新住处贴一张,图个心安。”
秦胤看了那张符一眼,没拒绝。
马半仙走后,屋里安静下来。秦胤把那张符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纸是好纸,朱砂也对,画工歪七扭八,确实不顶大用。但符纸边缘有一道极淡的暗痕,是用真金箔混着朱砂描的。这老滑头平日抠门,今天舍得下这个本。
秦胤把符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一早,搬家车在巷口等他。三小时车程,越往北走,山势越陡,最后一段是没有铺装的土路,车轮压过去,扬起一片泥灰。
车停下时,秦胤推开车门。
风从山里出来,凉得过分。
黑雨镇就在眼前。
整座镇子半埋在山谷里,灰瓦覆顶,墙是青砖。镇口立着一块石碑,“黑雨镇”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镇上没有狗叫,没有炊烟,连风过屋檐的声音都很闷。
司机把东西卸完,留下一串钥匙,开车走了。
秦胤背着包,走过空荡的街道。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杂草,门窗大多是关着的,偶尔一扇半开的窗,里头空空荡荡,一路走来,尽是一片破败。走到街尾,他看见那棵半枯的老槐。
槐字三号到了。
宅门上挂着新换的铜锁。秦胤掏出钥匙,开锁,推门。
院子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正屋前廊下挂着一串风铃,风一过,叮当作响。
他没多看,抬脚进屋。
一天下来,他把屋子大致摸了一遍。
两进的院子,正屋三间,东西厢各两间,后院有口井,井边一棵桂树。
屋里残留着一股极淡的药味,几十年没散尽。墙角放着一只青瓷罐,罐口封着红布,绳结打得很老式。柜子最底层压着几本线装医书,纸页发黄,字是手抄的。
陆鼎说的“几样东西”,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天黑下来时,秦胤坐在正屋廊下,吃着从镇外便利店买来的便当。山风穿过空镇,带着一点湿气,远处某座山头隐隐有低低的嗡鸣,像是闷雷。
他知道那是七公里外,万人坑的方向。
吃完饭,秦胤闭上眼,缓缓感受着从万人坑方向飘来的阵阵阴气,秦胤很享受这种感觉,被阴气包裹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普通人泡在浴缸里一样,让人身心愉悦。
不知过了多久,廊外的青石板上,多了一道影子。
影子没有脚。
秦胤睁开眼。
那道影子在三步外站定。月光照下来,露出一袭黑衣,长发垂肩,眉目低顺。她朝秦胤行了一礼,姿势是几百年前大家闺秀的规矩。
“夜巡伥明秋月,拜见阎君。”
秦胤看着她:“你跟过来了。”
明秋月低着头:“那一夜,奴在青水山上,看见了阎君的玄袍,看见了阎君斩鬼新娘,奴心生敬仰,便自作主张,跟了过来。”
秦胤:“你想怎样。”
明秋月跪下来。
“奴游荡三百年,以恐惧为食,不敢杀人,是因为知道地府旧律。”她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奴一直想成为夜游神。不为长生,只为那一身官袍可以遮去满身怨气。如今地府碎了,夜游司无主,奴自己修了三百年,却也进不了那道门。”
她抬头,看向秦胤。
“阎君就是那道门。奴愿为阎君巡夜、传讯、引魂,不入战阵,不分鬼气。只求阎君,给奴一个名分。”
秦胤没立刻回答。
意识海里依旧沉默。秦广王还没醒,他得自己拿主意。
他把明秋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二阶中期,正阳之气养出的灵智,不杀人,业障极浅。她的鬼气不浓,藏匿和感知却比一般同阶强出一截。三百年的夜巡,不是白做的。
正面打不了凶煞。
但她能看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秦胤:“夜游神是地府正神,我现在给不了你。”
明秋月的肩膀垮下去半寸。
“代行的活,你可以做。”
明秋月猛地抬头。
“剑南州西部你巡了多少年。”
“一百二十一年。”
“以后改巡剑南州北部,黑雨镇方圆三十里。每夜一次,见鬼记账,见人记貌,若遇作恶厉鬼,邪祠淫祀,回来报我。”
秦胤的语气很平:“不许动手,不许吃恐惧。饿了,我给你东西吃。万人坑的方向,离七公里外,不许过去。”
明秋月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奴,领命。”
她又跪下来,这一次磕了三个头。
秦胤站起身:“起。今晚先去镇子外围转一圈。”
“是。”
明秋月起身,福了一礼,身影飘出院门。
她快没入夜色之前,秦胤忽然开口。
“你以前的名字,不要再用。”
明秋月停住。
“以后叫,腥风。”
廊下风铃响了一声。这一次,风没有停。
腥风福了一礼,消失在槐字三号的院墙外。
秦胤站在廊下,看着月亮慢慢移过老槐的枝桠。
意识海深处,那口井的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嗤笑的声音。
“你是想凑齐十大阴帅?”
秦广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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