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封山

鹤龄观封山以后，山下香客很快被疏散。

剑南局对外给出的理由是药洞发生局部坍塌，山体存在安全隐患。几辆旅游大巴在外勤引导下陆续离开，施药棚也暂时关闭。

许多香客临走前还在询问，鹤龄观什么时候重新开放。

没人知道山腹里的寿灯已经燃烧了上百年。

更没人知道，自己曾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几个月、几年，甚至更久的寿命供进一方药池。

剑南局外勤接管了整座道观。

正式修士、道童、杂役与施药堂人员被分开安置，逐一接受询问。清虚子主动交出观主令、丹房钥匙和历代账册，随后戴上手铐，坐在祖师殿外等候审查。

清风道人从施药堂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观主。”

清虚子抬头看向他。

“香客都下山了吗？”

“已经下山。”

清风道人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手铐。

“地宫里究竟有什么？”

清虚子沉默片刻。

“有鹤龄观几百年来欠下的债。”

清风道人没有听懂。

几名剑南局外勤从药洞中抬出担架。

担架上的少年满头白发，皮肤松弛苍老，身上却穿着附近中学的校服。

清风道人认出了那身衣服。

也认出了那张衰老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脸。

少年曾经来施药堂找过他。

当时只说父亲失踪，自己晚上睡不好，希望求一副安神药。

清风道人给了药。

还劝他不要着急。

后来少年再也没有出现。

“是小贺？”

清风道人向前走了几步，又被外勤抬手拦住。

他看着担架从自己面前经过，声音开始发哑。

“他为什么会在药洞里？”

清虚子低下头。

“因为他找到了寿灯廊。”

“什么寿灯？”

“拿山下百姓的寿命，供养鹤龄观高层的灯。”

清风道人站在原地。

他先看向担架，又看向自己身后的施药堂。

那些药柜里还放着他亲手炮制的药材。

山下很多老人付不起钱，他便少收一些。遇到实在困难的人，药钱全免。

他一直以为鹤龄观以施药行善，受香火供奉，走的是祖师留下的正道。

如今才知道，头顶那块“鹤龄延年”的牌匾下，还藏着另一种延年法。

“我不知道。”

清风道人看向负责现场的陆鼎。

“陆组长，我从未进入过药洞山腹，也没有碰过什么寿灯。”

陆鼎道：“剑南局会查清楚的。”

“若你确实不知情，也没有服用过掺入外来寿元的丹药，调查结束后便会解除限制。”

“若我服过呢？”

“先确认你是否知情。”

陆鼎看向被押出药洞的静玄。

“有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却不知道来历。有人明知那是什么，仍然照吃不误。”

“处置不会一样。”

清风道人神色复杂，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配合。”

他主动摘下腰间药囊，连同自己的门中玉牌一起交给外勤。

鹤龄观弟子陆续接受检查。

莉莉丝能够辨认外来生机是否进入血液，许济川则通过诊脉与银针检查生机痕迹。陆鼎安排技术组对照丹房记录、修士血样和寿灯名册，逐一确认涉案范围。

大多数年轻弟子没有问题。

他们修为很低，平日只服普通养气药，从未接触过观主一脉的养气丹。

几名丹房弟子参与过每月第一炉丹药的炼制，却只负责前半段。丹药送入山腹以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并不清楚。

真正掌握寿灯的，只有玄鹤子、静明、静玄三人。

历代也有少数观主和长老参与其中。

更多人只是活在鹤龄观的善名下面，从未看见山腹中的灯。

中午时，第一批受害者被送往剑南局特殊医疗区。

许济川没有随押送车离开。

他带着神农鼎先回了白水街。

尚未被玄鹤子炼化的生寿已经送回寿灯。可那些力量仍需要沿地脉返回各自主人，栀虞守了一夜，只引回了很少一部分。

荒废公园里，栀子根须铺满花坛。

栀虞坐在根系中央，浅绿色长裙沾着泥土，发间花朵已经枯了大半。

看见许济川回来，她睁开眼睛。

“寿灯停了吗？”

“停了。”

许济川将神农鼎放在花坛中央。

青铜巨鼎迎风变大，三足落入泥土。鼎身新生的两道金纹随之亮起，一道牵引长寿山，一道连接白水街。

储存在寿灯内的生寿之气顺着地底缓慢流回。

栀虞抬手按住鼎身。

地下根须同时舒展，将那些金色微光分向整片街区。

“不要着急。”

她对许济川说道：“每一缕生寿都有自己的主人。送得太快，可能会走错。”

“需要多久？”

“几天，或许更久。”

“能全部送回去吗？”

栀虞安静片刻。

“还留在灯里的可以。”

“已经被丹炉洗过、被人炼化的，认不出回家的路。”

许济川望向街道。

白水街已经恢复了些许生气。

居民还很疲惫，至少不再继续衰弱。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过公园，脚步比昨天轻快了一点。

安安也在其中。

她看见许济川，立即跑了过来。

“许叔叔！”

许济川扶住她。

“慢一点。你身体还没有恢复。”

“奶奶今天能自己下床了。”

安安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她还吃了半碗粥。”

“半碗太少。晚上再吃一些。”

“她说吃不下。”

“那便少吃多餐。”

许济川蹲下替她诊脉。

女孩的脉象仍然很弱。

那种持续流失的感觉已经消失。送回的生寿也在慢慢填补原本的空缺。

她会恢复。

可能比同龄孩子更容易生病，也可能要调养很多年，但至少还有长大的机会。

安安看向不远处的秦胤。

“你们找到坏人了吗？”

普通人不知道寿田，也不该知道山上发生的事情。

许济川只说道：“找到了。”

“以后大家不会再生病了吗？”

“以前失去的东西，有些能找回来，有些找不回来。”

许济川没有用虚假的承诺安慰她。

“不过，不会再有人继续拿了。”

安安认真想了想。

“那就是会慢慢好起来。”

“对。”

“许叔叔也不用再跟人打架了？”

许济川看向秦胤。

“应该不用了。”

安安又看向秦胤。

“你以后不要再打许叔叔。”

秦胤回答道：“只要他没有做错事，我不会打他。”

许济川轻轻叹气。

“秦镇抚，这句话听起来并不像保证。”

“是保证。”

安安听懂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跟着同学向学校走去。

心喵儿从公园长椅下面钻出来。

她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背后还拖着一只比身体大许多的档案箱。箱内装着从鹤龄观带回的部分寿灯名册副本。

“许医生，有你的信。”

“谁寄来的？”

“剑南局医疗组。”

心喵儿把爪子伸到身后。

再拿出来时，爪中多出一份检查报告。

“药洞里的几名受害者已经稳定。那名少年醒了一次，问鹤龄观会不会继续开门。”

许济川接过报告。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知道。”

心喵儿仰着一张乖巧猫脸。

“然后告诉他，如果鹤龄观重新开放，至少以前那几个人不会再待在里面。”

许济川低头看完报告。

“他还能活多久？”

“医疗组没有结论。”

许济川把报告折好。

“等这里稳定以后，我去看他。”

心喵儿点头，又从身后掏出一个饭盒。

“你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吃饭。”

许济川接过饭盒。

“这是剑南局准备的？”

“不是。”

“那是谁的？”

心喵儿指向坐在公园另一侧的秦胤。

秦胤面前摆着几只大饭盆。

清澜宴刚送来午饭。江清澜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处理什么，只按秦胤平时的饭量多准备了几份。

心喵儿从其中分出一盒，装给了许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