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撕开金虎山的皮
夜行僧 · 4160 字 · 约 10 分钟
“你金虎山的后山,养着什么东西?”
周扶南这句话问出口,三清坪上死一般地静。
钟起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做了二十年掌门,算计过无数人,唯独没算到,那条藏了几十年、除四大长老之外无人知晓的孽障,会在今夜,自己叫出声来。
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周局说笑了。后山是本门禁地,供奉着祖师爷的法器。方才那声响……许是哪个不长眼的弟子,触动了护山的器灵。”
“器灵。”周扶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没有再看钟起炎。他抬起头,望向金虎峰那处龙吟传来的方向,鼻翼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味道。
那味道,是血。是无数活人的精血,沉淀了多年,发酵出带着甜腥而腐败的怨气。
这股味道,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局长,胃里翻起了一阵恶心。
“陆鼎。”周扶南淡淡开口。
“在。”陆鼎从警戒线后快步上前。
“封山。所有路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是。”
钟起炎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终于品出了味道,今夜这位周局,怕是不好打发了。他往前抢了一步,挡在周扶南身前,那副大大咧咧的腔调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色厉内荏。
“周局!金虎山立派三百年,与异管局世代交好。后山是本门重地,没有山门许可——”
“让开。”
周扶南只说了两个字。
他没有动怒,声音甚至比方才还要平和。可就是这两个字,像两座山,压得钟起炎那句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股无形的的气势,从这个清瘦的男人身上铺展开来,逼得钟起炎那一身五阶中期的真炁,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钟起炎的脸,彻底白了。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知道,这位周局已经动了真火。
可那条龙,是他二十年的心血,是他用几百条人命喂出来的、即将复活的七阶巨物。那是金虎山问鼎西南第一道门的根本。让他眼睁睁地交出去,比杀了他还难受。
钟起炎一咬牙,那张笑脸彻底撕了下来。他不再多言,双手一翻,那对金瓜锤上金光暴涨。
“周扶南,你别欺人太甚!”
周扶南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意。
“钟起炎。”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出来,“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他不再理会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掌门,抬起右手,遥遥地,朝着金虎峰那处禁地的方向,缓缓地,握成了拳。
这一握,看起来轻描淡写。
可整座金虎峰,在这一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
禁地之上,那座供奉着祖师法器、戒备森严的偏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先是无声地颤了颤,紧接着,从屋脊到梁柱,从墙垣到地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来自天上的巨手,整个攥住,然后,狠狠地,碾碎。
轰隆一声巨响。
飞檐、斗拱、青瓦、梁木,连同那扇厚重的石门,尽数化为齑粉,从半山腰塌陷下去。漫天的烟尘冲天而起,露出了底下那个被掩藏了几十年的、黑漆漆的大洞。
同为道门五阶中期的强者,周扶南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他的实力远超钟起炎这种,常年在宗门内养尊处优,靠着外物堆砌而成的五阶中期。
这一手,是周扶南立威,也是他对钟起炎那点世代交好情面的,最后一点告别。
烟尘散去。
借着山门处的火光,借着那从地宫深处透出的暗红微光,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大洞的底下,是什么。
是骨头。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数也数不清的人骨。它们堆在地宫的两侧,从石阶一直堆到石室的中央。有的还连着没烂尽的血肉,有的早已枯成了惨白。一颗颗头骨,空洞的眼窝,在火光里,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在那一片白骨地狱的正中央,盘踞着一头浑身覆着残破黑鳞的、奄奄一息的巨龙。它的眼角,正插着一柄最普通的、还闪着一点微弱青光的桃木剑,暗黑色的龙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三清坪上,落针可闻。
那些一直在负隅顽抗、或是蜷缩躲藏的金虎山外门弟子,那些被掌门一句“供奉祖师法器”糊弄了一辈子的泥腿子们,在看清那一坑白骨的刹那,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之中,有人想起了自己那个“被逐出师门”、却从此再没了音讯的同伴。有人想起了山下那些隔三差五就来山门口哭着寻人的、面黄肌瘦的村民。
原来,那些人,都在这里。
都成了那头孽障的口粮。
就连陆鼎,这个见惯了血腥的外勤组长,看着那个大洞,握着银刀的手,都微微发起了抖。
就在这时,那一片白骨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呻吟。
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趴在白骨堆中,动了一下。
是赵二牛。
他焚身的代价正在抽干他最后的生机,可那声龙吟之后山崩地裂的动静,又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拽了回来一线。他七窍流血,整张脸因为炁的反噬,干枯得像个老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朝着洞口那一片光亮的方向,偏了过来。
“是……是掌门……”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游丝,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淘出来的。
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山坪上,这缕游丝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是掌门……养着它……”赵二牛的手,死死地抠着身下的白骨,“每隔几天……就抓一个活人……喂给它……山下的村民……山上……不听话的弟子……”
他喘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血沫。
“我妹妹……赵三妮……才十五岁……在浣衣房洗衣裳……”少年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那泪水混着七窍的血,淌过他干枯的脸颊,“掌门……把她抓了进来……喂了……喂了这畜生……”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偏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边妹妹那具干瘪的、再也不会给他塞糖的身子,嘴角,扯出了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的头一歪,再次,昏死了过去。
他伸出的那只手,指尖,终究还是搭在了那根红头绳上。
“沈医生!”陆鼎第一个反应过来,朝着山下嘶吼,“快!把人抢出来!保住他的命!”
两名外勤得令,飞身掠下那个大洞,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赵二牛,连同他身边妹妹的尸身,一起,从那片白骨地狱里,抬了出来。
而三清坪上,所有的目光,都在这一刻,从那片白骨,转向了脸色惨白如纸的钟起炎。
外门弟子的眼里,是难以置信,是恐惧,是被欺瞒了一辈子的、滔天的恨。
异管局外勤的眼里,是冰冷的杀意。
而周扶南的眼里。
这位剑南州异管局的局长,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做了一辈子异管局。他守着剑南州六个市,三十二州里的一隅。他自诩护得一方平安,自诩这剑南州的隐秘侧,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纵有妖魔,也翻不起大浪。
可就在他的辖区里,就在这座与异管局“世代交好”、他来巡视过不下十次的金虎山底下,竟养着这么一头吃人的孽障,堆着这么一座由活人精血垒成的坟。
几十年了。
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多少个像赵三妮一样的、山下穷苦人家的孩子,在他护着的这片土地上,被当成牲口,喂了这畜生。
而他,一无所知。
这是何等的失职。
这是何等的……耻辱。
周扶南再睁开眼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滔天怒火与羞愧。
他不再看钟起炎一眼。他抬起脚,朝着那个大洞,朝着那头插着桃木剑、奄奄一息的孽障,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的意图,再明白不过。
他要亲手,斩了这头畜生,以告慰那一坑的冤魂。
“不行!”
钟起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二十年的心血,看着金虎山问鼎西南的根本,就要被周扶南一掌斩杀,那点最后的、维持掌门体面的伪装,彻底崩溃了。他疯了一样地扑了上去,那对金瓜锤,死死地拦在周扶南身前。
“你不能杀它!”钟起炎双目赤红,声嘶力竭,“你知道它是什么吗?它是龙!是鬼龙!只要它活过来,我金虎山就能——”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三清坪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原来,这头孽障,不是什么意外闯入山门的妖物。它是金虎山的掌门,处心积虑,用几百条人命,亲手喂养的。
钟起炎,才是这一切的主谋。
他亲口,把自己最后那块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周扶南停下脚步,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为了护住一头吃人孽障、连掌门体面都不要了的男人。
“钟起炎。”他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人气,“从现在起,金虎山,被异管局接管。你,涉嫌残害生人,罪同谋逆。”
他不再多言,转向身后那片肃立的外勤,沉声下令。
“剑南州异管局,全员听令。”
“金虎山掌门钟起炎,纵养凶物,残害生灵,证据确凿。即刻起,围剿金虎山上层,活捉钟起炎,斩杀洞中孽障。”
“凡负隅顽抗者,杀无赦。凡放下兵器、未沾人命的外门弟子,一概不究。”
军令既下,那几十名一直按而不发的异管局外勤,齐齐拿起了武器。冰冷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座金虎山。
立场,反转了。
从这一刻起,异管局,从一个前来调停的中立者,变成了为民除害的执刑人。
这风云突变的一切,秦胤都站在腹地中央,看着。
他没有参与那场审判,也没有去看那满坑的白骨。从龙吟响起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样东西,牢牢地,攫住了。
那头濒死的鬼龙。
准确地说,是那头鬼龙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极致诱人的气息。它不像寻常鬼物那般阴冷,也不像鬼新娘那般,带着浓郁却驳杂的怨气。
它纯粹,精纯,带着一股上古凶物特有的、磅礴而高贵的力量本源。哪怕它已经濒死,哪怕它的血脉早已残破,那一缕缕从龙血里溢出的气息,对秦胤这具半人半鬼的躯体而言,都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致命的诱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口刚刚被几万亡魂喂满的胃,在那股气息的牵引下,正发出一种饥渴的、贪婪的悸动。
意识海里,秦广王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是龙。”老阎罗说,“纵是濒死的鬼龙,那一身血脉,也是天地间顶尖的大补之物。它身上那口气,能让你这具身子,脱胎换骨。”
他顿了顿,又道。
“但也能撑死你。龙血至刚至烈,那股力量,你这具三阶巅峰的身子,接不住。强吞,要么脱胎换骨,要么,魂飞魄散。”
秦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大洞,看着洞底那头插着桃木剑、奄奄一息的巨龙,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猎食者的专注。
周扶南要斩它,以告慰冤魂。
可秦胤看着它,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
那是他的食物。
他抬起脚,越过那一片肃立的外勤,越过审判与混乱,独自一人,朝着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大洞,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周局。”他在经过周扶南身边时,停下脚步,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条龙,别杀。”
周扶南一怔。
秦胤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洞底那头巨龙的身上。
“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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