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两殿联手？

满场的妖魔都跪下了。

那个身着黑裙的年轻女人，缓步从山门走进来，身后拖着那柄流淌岩浆的黄铜巨柱。她每走一步，地上的血污就被那股灼热烤得滋滋蒸腾，腾起一片白雾。

“都退下。”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残存的苦海群妖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两侧，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月台残垣后头，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正道修士看着这一幕，脸色比方才面对屠杀时还要白。

“那女人……是什么来路？”一个赣州的幸存外勤声音发颤，“那些妖，见了她跟见了祖宗似的……”

没人答得上来。

周扶南扶着断墙撑起身，那张老练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凝重。他做了三十年异管局，从总部到地方，见过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可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那股气息，他闻所未闻。

那不是妖力，不是鬼气，是一种更古老、更森严的东西，像是从九幽之下、从那些只存在于卷宗角落的传说里，走出来的。

“别动。”他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还想挣扎的外勤道，“谁都别动。这个层级……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场，从苦海空降开始，就已经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左右的了。他们能活到现在，靠的是那个吃了满场邪修的活鬼，是那头凭空冒出来的镇狱凶犬。如今又来了这么一尊不知深浅的东西，他们能做的，只剩下祈祷。

陆鼎靠着廊柱，死死盯着场中。他后背的伤还在淌血，可他顾不上。他看着秦胤，那个瞳孔全黑、爬满尸纹、却站得笔直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个走进来的黑裙女人。

他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黑裙女人的目光，越过满场的狼藉，落在了秦胤身前那个被烧得半焦、奄奄一息的锦袍大妖身上。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放了他。”她对秦胤道，“他是我的人。”

她顿了顿，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宽和。

“你今日斩了我这么多手下，本帝可以既往不咎。”她说，“识相的，放了他，带着你那条狗，走。本帝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这是恩威并施。

她报出“本帝”二字，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高高在上的身份。满场的妖魔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便是这身份最好的注脚。

秦胤没有看她。

他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自始至终，落在脚下那个奄奄一息的锦袍大妖身上。

识海深处，秦广王的声音沉沉响起。“宋帝王。十殿阎罗，掌第五殿。她那柄炮烙铜柱，是地府刑器，专司炮烙之刑，碰着即死，挨着即伤。这女人……不好惹。”

老阎罗顿了顿。

“她让你走，是真心的。她不想为一个仆从，跟一个来历不明，还吃了她这么多手下的东西死磕。这是划算的买卖。”

秦胤听着。

他听懂了秦广王的意思。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放了一个半死的妖，换一条全身而退的路。

可他算的，是另一笔账。

这个锦袍大妖，是逼得满寺僧人自堕魔道的始作俑者之一。这笔血债，不是放走一个仇人就能了的。

血债，要用命来抵。

秦胤握紧了手里的秦王剑。

他抬起手。

黑裙女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以为这个东西是要应下她的话，收剑放人。

可秦胤的剑，没有收。

那柄三尺漆黑、刃带猩红裂纹的长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毫不迟疑地，朝着那锦袍大妖的脖颈，斩了下去。

“住——”

黑裙女人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声“住手”还没出口。

剑，已经落了。

斩魂的黑芒一闪而过。锦袍大妖那颗烧得半焦的头颅，连同他半生的妖修魂魄，被这一剑，干干净净地，斩了下来，滚落在血泊里。

一个六阶初期的大妖，就这么，当着他主子的面，被斩了首。

满场死寂。

伏在两侧的苦海群妖，齐齐地僵住了。月台后头的正道修士，倒吸一口凉气。陆鼎握着银刀的手，骤然收紧。

周扶南心头一震。这个年轻人，当着一尊阎罗的面，斩了她开口要保的人。这是把那女人的脸，摁进了地里。

那可是六阶初期的大妖，在秦胤手中毫无还手之力不说，还被当着他主子的面，砍下了头颅。

而那自称“本帝”的女人，实力又该有多强？秦胤能否顶得住？

黑裙女人静静地，看着脚边那颗滚落的头颅。

她脸上那点清冷的宽和，一寸寸地，褪了下去。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岩浆般的怒意，正在翻涌，“本帝给了你一条生路。”

“你不要。”

她身后那柄黄铜巨柱，轰地一声，岩浆奔流，火光冲天。

“那就用你的命，给本帝的仆从，陪葬。”

她抬手一引。

那柄三丈长的炮烙铜柱，腾空而起，带着毁天灭地的热浪，朝着秦胤，狠狠地横扫了过来。

铜柱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残存的断墙被那一扫尽数崩碎，融化的铜液和岩浆甩出去，沾着一个躲闪不及的苦海妖魔，那妖魔连惨叫都来不及，就化成了一摊沸腾的脓血。

碰着即死，挨着即伤。

这柄地府刑器的恐怖，一击之下，展露无遗。

秦胤没有硬接。

他这具身子虽被千僧愿力饲满，达到了无餍的巅峰，五阶巅峰、实则可战六阶巅峰，可硬接一柄地府刑器的全力一击，仍是不智。

他身形一晃，那六颗悬浮的黑铁龙头同时炸开，喷出漫天龙火，托着他的身子，堪堪避开了那毁灭性的一扫。

铜柱扫空，狠狠地砸在地上。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普光寺的地面都为之一颤，砸出一个数丈方圆、岩浆翻涌的大坑。

就在铜柱砸地的刹那，那柱身之上，骤然飞出数十根烧得通红的黄铜锁链。

那些锁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秦胤四面八方地缠了过来，分明是要将他锁住，拖到那滚烫的铜柱上，去受那炮烙之刑。

“小心！那是炮烙的杀招！”秦广王厉喝。

秦胤眼神一冷。

他身后六颗龙头同时回援，咬住缠来的铜链。幽蓝的鬼火与通红的铜链相缠，发出刺耳的嘶鸣。可那铜链太多，龙头咬住了一半，另一半已经缠上了秦胤的四肢。

灼热的剧痛，顺着铜链传来。那是炮烙之火，便是他这具半人半鬼、阴气滋养的身子，也被烫得尸气紊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黑的身影撞了上来。

镇狱黑獒一口咬住缠住秦胤手臂的铜链，猛地往后一拽。它那一身玄黑的皮毛在炮烙之火下被燎得焦黑，却死死地咬着不放，硬生生将那几根铜链扯断。

“吼！！！”

黑獒一声咆哮，护在秦胤身前，白瞳里满是凶戾。

秦胤趁着这一线之机挣脱了束缚，左手秦王剑斩断最后几根铜链，身形暴退。

“好一头镇狱凶犬。”黑裙女人立在岩浆坑的另一侧，目光落在那头浴火而立的黑獒身上，又移回秦胤身上，那翻涌的怒意里，竟掺进了一丝探究，“也好一个……驾驭这许多地府刑器的东西。”

她忽然顿住了。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秦胤，像是头一回，真正地看清了他。

她“看”的不是他那张爬满尸纹的脸。

她看的，是他体内，那一缕被无餍的鬼气死死裹着、却终究遮掩不住的、森严古老的气息。

那股气息，和她身上的，同源同种。

“不对。”宋帝王的声音，骤然变了。那高高在上的怒意，那欲杀之而后快的杀意，在这一刻，尽数凝住，“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气息。”

她缓步绕过那岩浆坑，一步步地，逼近秦胤。她不再急着出手，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近乎贪婪，又混杂着惊疑的光。

“秦王杀魂索……秦王剑……”她一件件地数着秦胤动用过的刑器，声音越来越急，“这些，都是第一殿的东西。”

“你体内，住着的，是秦广王。”

她在数丈之外站定，死死地盯着秦胤，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

满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妖魔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家帝君的杀意，莫名其妙地收了。月台后头的周扶南和陆鼎，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秦广王？”陆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是他给秦胤起的内部代号。可此刻从那女人口中说出来，那就是另一个意思。

周扶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十殿阎罗，秦广王。这些只在最古老的传说里出现过的名号，此刻，竟活生生地，在这座血流成河的古刹里，被人念了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初决定不上报总部、刻意结交这个年轻人的决定，究竟把剑南州异管局，卷进了一桩何等深不可测的浑水里。

“原来如此。”宋帝王看着秦胤，脸上那杀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灼热的兴味，“难怪。难怪你能驾驭第一殿的刑器，难怪你这半人半鬼的身子，能撑住这许多力量。”

“你我，本是同道。”她缓缓开口，那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拉拢的意味，“我等十殿阎罗，执掌生死，镇压幽冥。如今地府崩塌，阎罗残魂流落人间，与其在这一隅之地，为一群凡夫俗子、一座破败古刹，争个你死我活……”

她伸出手，指向身后那片浓黑的、属于苦海的夜色，又指向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不如，你我联手。”

“以你我之力，扫平这隐秘侧的牛鬼蛇神，重立幽冥秩序。这人间，这隐秘侧，合该是我等阎罗的天下。”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宏大的野心，“放下你那不值一提的因果，跟本帝走。区区一座普光寺，一千个和尚的命，本帝，可以给你换回十座、百座。”

满场死寂。

这一番话，听得月台后头的正道修士，心都凉了半截。倘若这两尊大能当真联手，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制得住？

秦胤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那双瞳孔全黑的眼睛，望着这个口口声声要与他联手、要还他十座百座祖庭的女人。

识海里，秦广王罕见地没有出声，似乎在等他的决断。这位老阎罗心里也清楚，以他残魂的力量，真要与另一尊阎罗动手，胜负难料。宋帝王伸出的这只手，于情于势，都该接。

可秦胤，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开了口，那声音因无餍的状态而沙哑，却字字清晰。

“一千个和尚。”他说。

“他们自毁道统，以身饲我。”

他抬起手中那柄犹自滴着妖血的秦王剑，指向了她。

“这份因果，我必须还。”

“用你们的命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