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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人间吃鬼续命》

第69章 神不渡人

夜行僧 · 4124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破庙里那道踩着流火、自神像后凌空漂下的身影,把吕万山的魂都吓掉了半边。

他磕了半夜头,求了半夜的山神爷,此刻竟真的从那尊斑驳泥像后头显出真身来。黑衣黑氅,脚下两团一蓝一红的火,照得满庙明灭不定。吕万山张大了嘴,连滚带爬地伏得更低,额头一下一下砸在冰冷的地砖上,血和泪糊了满脸。

“山神爷……山神爷您显灵了……求您救救乐乐……求您救救招娣……”

神台前的人没有应他。

秦胤本是循着一缕鬼气进的这片山,入庙不过歇脚。那缕气息古怪得很,死气裹在一大团活人气里头,时浓时淡,飘忽不定,像把自己掺进了人堆。秦广王在他识海里盘桓半晌,也只皱着眉给了句模糊话。

“是头藏在活人里的鬼物,错不了。可它把那点死气压得太死,孤照不真切它的底,更指不出它究竟是哪一个。这种东西最是难寻,明明就在数里之内,偏偏像水珠掉进了井里,捞不上来。”

秦胤本就没指望阎罗能事事看穿。他只需循着那缕时隐时现的气息慢慢找,总能把藏在人堆里的东西揪出来。

这破庙里跪着的小子,与他要寻的鬼无关。一个穷小子被夺了心上人,哭着求一尊不会显灵的泥像,这种事天底下每个山坳里都在上演,犯不着他一个赶路的过客分神。他原打算从后门绕出去,继续往那缕气息浓的方向走。

是这小子哭得太响,把整桩事一五一十地哭进了他耳朵里。

一个叫何涛的富商,四十五岁,开春进山采买野货,看上了村里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下了八万八的彩礼,三天后就要把人抬去成亲。姑娘不愿,被爹娘捆在屋里。这哭庙的小子,是姑娘从小一块儿长大的相好,去抢人,被打了出来。

秦胤静静听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步要走。

“山神爷!”吕万山却已瞧见了他,膝行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脚踝,哭得撕心裂肺,“求您显灵!求您救救招娣!小的给您重塑金身,给您年年上供!求您了!”

秦胤低头看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和泥,眼睛却亮得吓人,亮得近乎疯魔,那是一种把最后一点指望,全押在虚无缥缈处上的决绝。

他想起了三百年不肯害人、以恐惧为食的腥风。鬼使神差地,他多看了那张脸一眼。

然后他抬脚,不轻不重地把那双手从脚踝上拨开。

“神不渡人。”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温度,玄色大氅一卷,转身迈进门外沉沉的夜色。脚边那条一直蹲在阴影里、被吕万山忽略了整宿的土黄瘦狗,慢悠悠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出庙门十余步,识海里秦广王忽然开了腔,那向来端方的声音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神不渡人。说得好。”老阎罗顿了顿,“可你方才那一眼,又算什么?”

秦胤没答。

他只是顺着那缕鬼气最浓的方向,朝山下镇子的灯火走去。那气息,恰也是往镇上飘的。

他没回头,自然瞧不见身后那座破庙里的光景。

吕万山怔怔地跪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没入黑暗的方向,望着那扇空荡荡、再没有半点神迹的庙门,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可这一回,泪里头烧起的不是绝望。

神不渡人。

山神爷显了灵,却没替他去救乐乐。山神爷的意思是……要他自己去救。

吕万山猛地从地上撑起来。他抹了一把脸,血泥糊了满手,那双被三个壮汉打散了的眼神,被打断了腰似的怯懦,竟一寸一寸地重新燃了起来。

是啊,他凭什么把乐乐交给老天、交给山神?乐乐是他的乐乐,从七八岁在这庙前拉钩的那天起,就是他的乐乐。要救她的人,从头到尾就该是他自己!

他一瘸一拐冲出庙门,朝山下那点昏黄的灯火跌跌撞撞跑去。

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疼乐乐的。

那个人,是招娣的亲哥哥,刘强。

刘家村东头,刘强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抽着一根又一根的旱烟,烟头在黑夜里明了又灭。

堂屋里,爹娘还没歇下。透过窗纸,能瞧见两个佝偻的人影凑在油灯底下,一遍一遍地数那叠红票子。他爹的声音隔着窗传出来,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志得意满。

“……八万八啊,咱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等招娣这丫头嫁过去,这钱给强子说门好亲,盖上新房,往后的日子可就熨帖了……”

“就是命好。”他娘附和着,“摊上这么个肯出大价钱的。咱招娣模样周正,值这个价。”

刘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脚底的泥地里。

模样周正,值这个价。

他这十八年,听了多少回这样的话。妹妹是赔钱货,是泼出去的水,是替别人家养的,是迟早要换一笔彩礼回来的物件。

他偏不认。

小时候,他趁爹娘不注意,把碗里的肉一筷子一筷子拨进妹妹碗里,下雨天妹妹没伞,他把书包顶在妹妹头上,自己淋成落汤鸡,别家孩子骂招娣“赔钱货”,他抄起石头追出去半里地,把人家脑袋开了瓢,回来挨爹一顿好打也不吭声。

两年前那个夏天,他和妹妹本该一块儿升高中。妹妹的成绩比他还好。可爹把妹妹那张录取通知书塞进了灶膛,火苗腾地窜起来。他当时跟爹娘吵翻了天,掀了桌子摔了碗,吼着要带妹妹去镇上半工半读,说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妹妹念出去。

可妹妹呢?

被娘指着鼻子骂了两句“吃里扒外”“翅膀硬了”,眼泪一掉,就又软了。低着头,把那句“我想念书”活活咽回了肚子里,反过来扯他的袖子,小声劝他:“哥,算了,别气了,是我不争气……”

从此之后,他便死了心。

他不是不爱这个妹妹。

他是恨。恨自己拼了命替她挡,她却连为自己硬一次都不肯。从那以后,他话少了,对妹妹的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命都搭进去。爹娘要把妹妹许给那个老货时,他冷眼旁观,没拦,也没帮。

他想,认命就认命吧,反正你自己都不想活个人样,我又何苦。

可前两天夜里,他听见了不一样的动静。

他听见妹妹跪在堂屋里,第一次,为自己开了口。“我不嫁……我不嫁给他……”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被爹一脚踹翻在地,被娘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可她趴在地上,竟还在哭着重复:“我不嫁……”

刘强躲在门外的黑影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心里那块凉透了的死灰,被这几声哆哆嗦嗦的“我不嫁”,重新吹起了一星火。

原来你也会反抗。原来你也不是真的认了命。

原来你也想活个人样。

他在院墙根底下蹲了整整两宿,烟抽了一包又一包,心里翻来覆去就一桩事。妹妹这回是真的想逃了。可她软,她怕,她一个人逃不出去。她得有个人接着,得有个人替她把往后的日子撑起来。

吕家那小子……行不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

吕万山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摸进了刘家院子,浑身是伤,半边脸肿得老高。他一眼瞧见蹲在墙根的刘强,眼睛一亮,扑过来就要开口:“强哥!我要救招娣,你帮帮我,咱们一块儿……”

话没说完。

刘强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抄起墙根那根碗口粗的木棍,劈头盖脸就朝吕万山砸了下去。

“啪!”

吕万山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砸在背上,痛得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强哥?!你……”

“你还娶不娶我妹了?!”刘强红着眼,棍子又是一下抡下来,砸在他肩膀上,“说!你还娶不娶?!”

“娶!我娶!”吕万山被打懵了,护着头,茫然又疼得发抖,“强哥你打我做什么?!”

“老子打死你!”刘强像疯了一样,棍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你这穷光蛋拿什么娶?!何家八万八,你拿得出吗?!你跟着她,一辈子受穷,挨饿,被人戳脊梁骨!老子今天打死你,看你还娶不娶!”

木棍雨点似的砸下来。吕万山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脸,肋骨被砸得几乎要裂开,每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他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就要娶。”

“啪!”

“我就要娶招娣。”

“啪!啪!”

“你打死我……我也要娶乐乐……”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混着泥,他却没躲,没逃,没有半句服软的话。他想起那座破庙,想起那位“显了灵”的山神爷扔下的那四个字。神不渡人。要救她的人,是他自己。这点苦,这点打,比起乐乐这十八年受的那些罪,算个什么。

“就要娶……我吕万山这辈子,就娶招娣一个……”

木棍,停在了半空。

刘强举着棍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喘得像头拉破了风箱的牛。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死活不肯松口的小子,举棍的手,一点一点地抖了起来。

半晌,他“哐当”一声把木棍扔到一边,整个人脱了力似的,蹲了下去,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胡乱地去扶吕万山。

“还好……”刘强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还好你小子没松口。”

吕万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懵懵地抬起头:“强哥?”

“你要是刚才服了软,说一句‘不娶了’……”刘强咧了咧嘴,那笑比哭还难看,“老子今天,真就把你打死在这院里了。”

吕万山愣住了。

刘强蹲在那儿,看着满院子的黑,看着堂屋窗纸上那两个还在数钱的人影,声音低下去。

“我妹软,从小就软。爹娘一瞪眼,她就缩,一抬手,她就躲。她这辈子最大的一回硬气,就是前两天那句‘我不嫁’。”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可她一个人,撑不住。她要逃,得有个人接着她。这个人,得是块硬骨头。得是那种,天塌下来、刀架脖子上、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也死活不松口的人。”

他转过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吕万山。

“我得先弄清楚,你是不是这样的人。要不然,我宁可现在把你打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妹刚迈出来一步,就被你这没种的东西,半道上扔下,推回那个火坑里去。”

吕万山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他挣扎着,朝刘强重重磕了一个头。

“强哥。我吕万山对天发誓。这辈子,我护乐乐,护到死。”

刘强别过脸,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骂了句什么,声音却抖得厉害。

良久,他站起身,一把将吕万山从地上拽起来,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后天,何家在镇外租的院子摆喜酒,要把我妹抬过去。喜堂上人多眼杂,正好动手。我把屋后那扇窗的插销提前撬松,你寅时摸进去,把人背出来。出了村往西,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翻过两道梁就是公路,你们沿着公路走……”

两个浑身是伤的人,在漆黑的院墙根底下,头碰着头,把一桩搏命的事,一句一句地谋划起来。

而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屋里,刘招娣手脚被麻绳捆着,蜷缩在冰冷的土炕角落。

窗纸透进堂屋那点昏黄的灯光,也透进爹娘数钱的、压得低低的笑语。

“……值这个价……”

“……祖坟冒青烟……”

她睁着眼,一滴一滴的泪,无声地砸在身下硌人的草席上。她不知道哥哥在院墙根下做着什么,也不知道一墙之隔的万山被打成了什么样子。她只觉得这世道,这屋子,这身上的麻绳,这八万八的彩礼,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整个人,连同那一点点刚冒头的、不愿认命的念想,一起死死地缠住,勒紧。

她想起小时候,万山叫她“乐乐”。

那时候她还会笑。

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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