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古尔越
夜行僧 · 3738 字 · 约 9 分钟
陆鼎把秦胤背回夔州异管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夔州异管局不在城里,而在城北一片旧军工厂改出来的院区里。外头挂着“夔州地质灾害应急中心”的牌子,铁门半塌,墙上还有焦黑的爪痕。院子里停着十几辆车,车身上全是撞出来的凹坑和干涸的血迹,几个外勤坐在台阶上包扎伤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昨夜鬼门那边打得天翻地覆,夔州异管局也没闲着。
苦海不是蠢货。恐魃带妖魔大军压向鬼门的同时,另派了一批精锐围住了夔州异管局。那帮东西不求攻破大楼,只求把夔州的人死死拖在城北,让他们没法去鬼门添乱。姜雪珑亲自带队杀了一夜,才把那批妖魔撕开一个口子。等她赶到外围时,鬼门那边已经只剩下满山尸骸和一道快闭合的黑光。
所以陆鼎背着秦胤进门时,夔州异管局的人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他们没去成鬼门。
可鬼门闭了。
血魔死了。
恐魃也死了。
那个把这一切做完的人,此刻就趴在陆鼎背上,黑袍破碎,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轻得几乎摸不到。若不是胸口还偶尔起伏一下,任谁看了都只会以为,这是一具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尸体。
“让开!”
陆鼎声音沙哑,背着秦胤大步冲进楼里。
剑南州跟来的两个外勤紧随其后。一个是苏晴,二十七八岁,眉目清冷,身上背着符袋,手里捏着一叠黄符。另一个是林海,三十出头,猎魔人路子,腰间挂银刀,背后负着折叠银弩。两人都不是第一次见秦胤。
当年邱家庄园鬼新娘一案,他们就跟秦胤打过照面。那时候的秦胤还远没有如今这么凶名赫赫,却已经给他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苏晴跟着陆鼎冲进临时病房,飞快在门框、窗沿和墙角贴了几道镇阴符。林海则守在门口,银弩没有上弦,却始终握在手里。
陆鼎把秦胤放到病床上时,指尖都僵了。
这具身体冷得吓人。
秦胤身上的伤比他想象得还重。胸口塌了一处,肩膀、腰侧和大腿都有贯穿伤,掌心血肉模糊,像被粗铁链生生磨烂过。更麻烦的是,他体内鬼气几乎空了,整个人像一盏烧到灯油见底的灯。
黑罴皮大氅仍披在他身上。
陆鼎刚想替他解下来,一缕极淡的阴气从大氅内衬里游出,轻轻缠住了他的手腕。那阴气不伤人,只是阻止。
陆鼎愣了一下。
大氅里,腥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别动。”
她没有显形。
从鬼门回来这一路,她一直藏在大氅里。夔州鬼门外的阴气太重,血煞也太重,她不敢大口吸纳,只能一点一点筛,把能用的阴气渡入大氅,再从大氅里温养秦胤的躯壳。那点阴气细如游丝,对秦胤这样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却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陆鼎收回手,低声骂了一句:“行,你护着。”
苏晴看了大氅一眼,目光微动,却没多问。她知道秦胤身边有些东西,不能多问。
林海站在门口,忽然皱眉:“那条狗呢?”
陆鼎喘了口气,道:“没带来。秦胤出发前把它留在剑南了。”
血雨是日游神,白日护卫。可秦胤去的是鬼门战场,万鬼伏地,幽冥气冲天。血雨刚封神没多久,本相未稳,若被鬼门气息牵出镇狱神犬的残魂,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再说锦绣园新居刚落脚,总得有个能看家的东西。于是秦胤临走前,硬把那条土狗留在了剑南。
陆鼎当时还看见血雨蹲在门口,一脸丧气,像被主人抛下的老狗。
现在想来,幸好没带。
鬼门那种战场,多一条狗,未必就能少死一个人。
病房外,脚步声忽然密了起来。
苏晴抬眼。
林海的手也落到了银弩上。
走廊尽头,夔州异管局的人到了。
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高挑,穿一身黑色作战服,长发束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她五官极漂亮,像是雪岭上没化的冰,标准的冷美人。她一进走廊,四周那些受伤外勤都下意识站直了些。
夔州异管局局长,姜雪珑。
她昨夜也刚从战场上下来,作战服袖口被烧缺了一截,颈侧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爪痕。可她身上的气势没半分疲惫,反倒更冷。
她在病房门口停下,看了一眼陆鼎,又看向床上昏迷的秦胤。
“人交给夔州局。”姜雪珑开口,声音很平,“我们要做检查,建档,写报告。”
陆鼎抬头看她:“他刚把你们夔州的鬼门关了。”
“所以我没有让人给他上锁。”姜雪珑道。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气氛瞬间紧了。
林海冷笑一声。
苏晴的指尖夹住了一张符,符角无风自燃,燃到一半,又被她用两指压灭。
陆鼎站起身,挡在病房门口。
“姜局。”他语气沉了下来,“话别说得太难听。”
姜雪珑看着他:“我说的是规矩。这里是夔州。鬼门在夔州,血魔在夔州,他现在也躺在夔州异管局。一个疑似非人、可吞鬼、可引万鬼、还能承载某种高位鬼神力量的个体,按照条例,必须留档。若风险失控,必须临时收容。”
她没有故意拔高声音,也没有摆出什么盛气凌人的姿态。
可正因为她太冷静,才更麻烦。
她不是来吵架的。
她真觉得自己做得没错。
陆鼎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他叫秦胤,不叫个体。”
姜雪珑没有动怒:“什么名字也不能降低风险。”
“风险?”陆鼎指了指窗外,“昨夜苦海的妖魔围了你们夔州局一晚上,你们出不去,是谁在鬼门前把恐魃砍了?是谁把血魔斩了?是谁把门关了?现在人还没醒,你们就要给他扣个异常生物的帽子,拉去收容?”
姜雪珑眸子微冷:“陆鼎,你少拿救命之恩压我。夔州昨夜也死了人。我知道他救了夔州,我记这份情。但情分不能代替风险。”
“你要评估,可以。”陆鼎道,“等他醒了,等他能坐起来说话。现在谁敢往这病房里迈一步,别怪我翻脸。”
走廊里,夔州外勤的手都按到了武器上。
剑南州这边人少。
陆鼎,苏晴,林海,总共也就三个人。真要动手,未必讨得到便宜。
可没人退。
苏晴往病房门口又贴了一道符,淡淡道:“我虎仕山的符,专镇小人。”
林海把银弩抬了半寸:“我这弩可不认局徽。”
夔州那边有人怒道:“你们剑南州什么意思?这里是夔州!”
林海瞥了他一眼:“那昨晚鬼门也是夔州,你们怎么没去?”
那人脸色顿时涨红:“你……”
“够了。”姜雪珑抬手,止住身后的人。
她看向陆鼎,眼底已经隐隐浮出一抹雪白的竖瞳。那一瞬,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压住,墙角的灰尘都轻轻震了一下。
兽性。
很重的兽性。
陆鼎握住银刀,半步没退。
两边的气氛,终于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猫叫。
“喵。”
声音不大,却偏偏压过了整条走廊里的火药味。
姜雪珑眼底的竖瞳瞬间收了回去。
陆鼎脸色也变了变。
所有人下意识朝走廊尽头看去。
一个老人拎着保温饭盒,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看上去八十来岁,满头银发,腰背微弯,脸上总带着笑,像小区里每天遛弯、顺手给人家孩子塞糖的老爷子。老人脚边跟着一只虎斑小猫,圆脸,短腿,尾巴竖得很高,走路时不紧不慢,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可老人一出现,走廊里所有异管局的人,都安静了。
姜雪珑低头:“古局。”
陆鼎也收了刀:“古局。”
苏晴手里的符纸彻底熄了火。林海把银弩放了下去。
总局副局长,古尔越。
大夏隐秘侧真正的核心人物之一。
古尔越笑呵呵地走到两拨人中间,先看了看姜雪珑,又看了看陆鼎,最后看向病房里昏迷的秦胤。
“人还没醒,你们倒先要打一架。”老人摇摇头,“成何体统。”
虎斑小猫蹲在他脚边,抬起爪子舔了舔,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没人敢笑。
古尔越把保温饭盒递给旁边一个外勤,笑眯眯道:“都收收。刀啊,弩啊,符啊,还有雪珑你那点蛟气,都收回去。走廊窄,真打起来,墙赔不起。”
姜雪珑沉默片刻,道:“古局,他的风险等级很高。”
“我知道。”古尔越点头,“能不知道么?秦胤,代号秦广王。龙州那边还有个自称转轮王的。总局这些日子,又收到两个消息,一个自称五官王,一个自称卞城王。十殿的名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老头子我这把年纪,睡觉都不踏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聊家常。
可走廊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秦广王。
转轮王。
五官王。
卞城王。
这些名字若只是代号还好。可普光寺之后,谁也不敢再把它们当成普通代号。
古尔越没有继续往深处说。他笑着看了病房一眼,道:“正因为风险高,才不能乱来。救了夔州的人,不能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审讯室里。那不是收容,那是把人往对面推。”
姜雪珑道:“可制度……”
“制度是给人用的,不是让人用来撞墙的。”古尔越语气还是笑呵呵的,却没人觉得这话轻,“最低限度看护,别动他身子,别抽他的血,别拿仪器往他身上怼。报告先封起来,不进公共档案。等他醒了,我来谈。”
姜雪珑皱眉:“总局那边……”
古尔越摆摆手:“我担着。”
这三个字一落,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陆鼎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姜雪珑看了古尔越片刻,最终退开半步:“明白。”
古尔越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陆鼎:“你也别一副谁碰他你就咬谁的样子。你又不是那条狗。”
陆鼎嘴角抽了一下。
古尔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那条狗呢?”
陆鼎道:“秦胤没带,留在剑南看家。”
古尔越笑了笑:“聪明。鬼门那地方,带一条刚醒血脉的镇狱凶犬过去,热闹就大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
可陆鼎心里猛地一跳。
镇狱凶犬。
他看向古尔越,老人却已经转身,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虎斑小猫轻轻一跃,跳到他膝上,找了个舒服姿势趴下。
病房里,秦胤仍昏睡不醒。
黑罴皮大氅覆在他身上,内衬里那缕阴气仍在一点点游走,像一个耐心的缝补匠,借着夔州这片死地残余的阴气,缓慢修补那具几乎被打碎的身体。
古尔越隔着门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些。
“让他睡吧。”
老人低声道。
“这一觉,他该睡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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