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暗影追击

戴笠离开上海后的第三天，郑耀先接到了一份从重庆转来的密电。电报是戴笠亲自发出的，措辞很简短：毛人凤近日将派心腹赴沪，与黄金荣方面继续接洽军火事宜。你务必盯紧，查明交易细节，随时上报。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煤油灯上烧成灰烬。毛人凤又要派人来上海，这说明戴笠提供的情报是准确的——那笔军火交易还没有完成，毛人凤不会因为一次试探就放弃这么大一笔买卖。而戴笠让他盯紧这件事，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必须在毛人凤的人到达上海之前，布好一张网。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商行，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

“孝安，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人进入上海？”

宋孝安想了想，说：“这两天从重庆方向来了几个人，都是做生意的，没有什么特别的。”

郑耀先问：“能查到他们的底细吗？”

宋孝安点点头：“可以。我让人去查。”

“尽快。”郑耀先说，“还有，黄金荣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孝安说：“黄金荣这几天一直待在他的公馆里，没有出门。但他的手下人活动频繁，特别是他的一个管家，叫阿四，这几天去了好几次虹口。”

郑耀先心里一动。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黄金荣的人去虹口，很可能是跟日本人接触。那笔军火交易，买主是日本人，中间人是黄金荣，卖主是毛人凤。这三方，缺一不可。

“盯紧那个阿四。”郑耀先说，“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

宋孝安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暗战正在悄然展开。毛人凤的人要来，黄金荣的人在活动，日本人在等着军火。而他，必须在三方之间找到突破口。

下午，宋孝安带来了消息。

“六哥，查到了。”他压低声音说，“从重庆来的那几个人，有三个是商人，做五金生意的。但有一个不对。”

“怎么不对？”

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郑耀先：“这个人叫陈明远，公开身份是重庆一家贸易公司的经理。但我们查到，他跟毛人凤有亲戚关系——他是毛人凤老婆的表弟。”

郑耀先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这个人，就是毛人凤派来的人。

“他现在在哪里？”

“住在法租界的国际饭店。”宋孝安说，“昨天到的，住进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郑耀先想了想，说：“派人盯住他。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报告。”

宋孝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郑耀先叫住。

“孝安，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四哥。”

宋孝安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六哥放心。”

接下来的两天，郑耀先一直在等陈明远的动静。但陈明远像是一条冬眠的蛇，缩在国际饭店的房间里，一步都没有出来。这让郑耀先更加确定，这个人不简单——他在等，等黄金荣那边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赵简之来报告：阿四又出门了。

“六哥，阿四今天晚上七点从黄金荣公馆出来，坐一辆黑色轿车，往虹口方向去了。”赵简之说，“我们的人跟在后面，看他进了虹口的一栋小楼。”

郑耀先问：“那栋小楼是什么地方？”

赵简之说：“是一家日本人的会所，叫‘樱屋’。平时不对外营业，只招待日本军官和高级汉奸。”

郑耀先心里一动。阿四去日本人的会所，一定是去传话。黄金荣和日本人的军火交易，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陈明远那边呢？”他问。

赵简之说：“还在饭店里。但我们的人发现，他今天打了一个电话，打到一个公共电话亭。具体打给谁，查不到。”

郑耀先想了想，说：“陈明远很快就会行动了。阿四去日本人的会所，说明交易的时间地点已经定了。陈明远接到消息，就会去跟阿四见面。”

赵简之问：“六哥，咱们怎么办？”

郑耀先微微一笑：“等。等他们见面的时候，抓个现行。”

当天晚上十点，郑耀先接到消息：陈明远出门了。他一个人从国际饭店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法租界的方向去了。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几个兄弟，远远地跟在后面。

陈明远的黄包车在法租界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停下来。他下了车，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走进了一栋小楼。郑耀先认出来了，那栋小楼是黄金荣的一处房产，平时没人住，但最近阿四来过几次。

“就是这里。”郑耀先压低声音说，“简之，你带人守在后门。我带人从前门进去。”

赵简之点点头，带着两个人绕到了后面。郑耀先带着另外两个人，悄悄靠近前门。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闪身进去。

楼里很暗，只有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郑耀先放轻脚步，上了楼梯，来到那个房间门前。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货什么时候到？”一个男人的声音，郑耀先听出来了，是陈明远。

“下周三晚上。”另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应该是阿四，“吴淞口，三号码头。日本人的船会来接货。”

“数量呢？”

“跟上次说的一样。五千支步枪，一百万发子弹，还有五十挺机枪。”

“价格呢？”

“还是老价钱。五十万美金。货到付款。”

陈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好。下周三晚上，我带人去码头。”

阿四说：“小心点。最近风声紧，军统的人一直在盯着。”

陈明远冷笑一声：“军统？戴笠那个老东西，自顾不暇，哪有精力管这里的事。”

郑耀先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陈明远和阿四同时转过头来，看到郑耀先，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陈明远的手伸向腰间，但郑耀先的枪已经对准了他。

“别动。”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陈先生，阿四叔，二位谈得挺热闹啊。”

陈明远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铁青：“你是谁？”

郑耀先微微一笑：“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阿四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你……你是军统的人？”

郑耀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陈明远：“陈先生，毛主任让你来上海做这么大的买卖，怎么也不打声招呼？我们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陈明远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知道，落在军统手里，他完了。不但他完了，毛人凤也完了。

“你想怎么样？”陈明远的声音沙哑。

郑耀先收起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上：“写下你们刚才谈的内容。时间、地点、数量、价格，一个字都不能少。”

陈明远看着那张纸，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写了起来。几分钟后，他把写好的纸推过来。郑耀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收进口袋。

“陈先生，阿四叔，今天的事，你们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郑耀先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让我知道你们走漏了消息，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陈明远和阿四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郑耀先转身走出房间，下了楼，出了门。赵简之从后面绕过来，迎上去。

“六哥，怎么样？”

“到手了。”郑耀先拍拍口袋，“走，回去。”

回到商行，已经是深夜了。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陈明远写的那张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五千支步枪，一百万发子弹，五十挺机枪——这是很大一批军火。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不知道会有多少中国人死在这些武器下。

他必须阻止这批军火的交易。

但怎么阻止？他手里虽然有陈明远的供词，但这只能证明毛人凤在跟日本人做军火生意，不能阻止交易本身。交易在下周三晚上，还有五天时间。他必须在五天之内，想出一个办法，让这批军火到不了日本人手里。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把他领到后院。

“耀先，出什么事了？”陆汉卿看出他脸色不对。

郑耀先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又把陈明远的供词递给陆汉卿。陆汉卿看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五千支步枪，一百万发子弹，五十挺机枪——这批军火如果落到日本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陆汉卿把供词还给郑耀先，“你打算怎么办？”

郑耀先说：“我想把这批军火截下来。”

陆汉卿看着他：“截下来？怎么截？”

郑耀先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陆汉卿听完，沉吟了很久。

“你是说，让我们的人假扮成日本人的接货方，把军火骗走？”

郑耀先点点头：“对。陈明远和阿四只知道交易的时间和地点，不知道接货的人是谁。如果我们能提前到码头，假扮成日本人，把军火运走，陈明远和阿四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汉卿想了想，说：“这个办法好。但需要很多人手，还要有船和卡车。这些，我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郑耀先说：“船和卡车我来想办法。人手方面，你们能出多少人？”

陆汉卿说：“最多二十个。再多就容易暴露了。”

郑耀先点点头：“够了。我这边也能出十几个。三十个人，足够把军火运走了。”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耀先，这件事如果被发现，你的身份就暴露了。”

郑耀先微微一笑：“不会被发现的。只要计划周密，就不会出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郑耀先和陆汉卿一直在准备。郑耀先通过军统的关系，搞到了两辆卡车和一条货船。陆汉卿从地下党里选了二十个最可靠的同志，分成三组，一组负责码头接货，一组负责运输，一组负责藏匿军火。

周三晚上八点，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几个兄弟，来到吴淞口三号码头。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夜风中摇晃。远处，海面上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六哥，日本人会来吗？”赵简之低声问。

郑耀先看了看表：“九点钟，货船才到。我们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九点钟，海面上出现了一艘货船，缓缓驶向码头。船上的灯亮了，照出船舷上的日本旗。

货船靠岸，舱门打开，几个日本兵开始往下搬箱子。郑耀先带着人迎上去，用日语跟对方打招呼。他事先安排了一个会日语的兄弟，假扮成接货的日本军官。那个兄弟的日语很流利，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

箱子被一箱箱地搬上卡车。郑耀先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箱子上印着的日文标志，心里暗暗冷笑。这些军火，本来是卖给日本人的，现在却要被运到抗日根据地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军火全部装上了卡车。郑耀先对那个假扮日本军官的兄弟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跟货船上的日本兵说了几句，说是要先把军火运到仓库，明天再付钱。日本兵没有怀疑，开着空船走了。

卡车发动，驶出码头。郑耀先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批军火，终于到手了。

卡车队在夜色中穿行，最后在郊外的一个仓库前停下。这是陆汉卿事先找好的地方，隐蔽、安全，不容易被发现。军火被一箱箱地搬进仓库，码放整齐。

郑耀先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箱子，对身边的陆汉卿说：“老陆，这批军火，够打一场大仗了。”

陆汉卿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耀先，谢谢你。”

郑耀先摇摇头：“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郑耀先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想着今晚的事。

军火截下来了，但事情还没有完。陈明远和阿四明天会发现军火不见了，他们会报告毛人凤和黄金荣。毛人凤会暴跳如雷，黄金荣会心惊胆战。而日本人，会怀疑是军统干的，会加大力度搜捕。

他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果然，第二天上午，宋孝安来报告：出大事了。

“六哥，昨天晚上，吴淞口码头的军火被人截了。”宋孝安压低声音说，“日本人暴跳如雷，说要在全城搜捕。”

郑耀先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知道是谁干的吗？”

宋孝安摇摇头：“不知道。日本人说是军统干的，但没有证据。76号的人已经开始在全城搜查了，说是要找到那批军火。”

郑耀先点点头：“知道了。让兄弟们最近小心点，不要出门。”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下午，赵简之来报告：陈明远跑了。

“六哥，今天早上，陈明远从国际饭店退了房，坐火车去了南京。”赵简之说，“我们的人跟着他，看他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郑耀先心里一沉。陈明远跑了，这说明他已经知道军火被截的事。他跑回重庆，一定会向毛人凤报告。毛人凤会怎么反应？他会认为是戴笠在背后搞鬼，还是会怀疑到军统上海站头上？

不管是哪种可能，对他都不是好事。

“简之，帮我做一件事。”郑耀先说。

“六哥你说。”

“去查一下，阿四还在不在黄金荣公馆。”

赵简之点点头，转身走了。

一个小时后，赵简之回来了。

“六哥，阿四也不见了。”他说，“今天早上，黄金荣公馆的人说，阿四昨晚出去之后就没回来。黄金荣派人去找，也没找到。”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阿四也跑了，这说明黄金荣已经知道事情败露，在杀人灭口。阿四这个人，恐怕是活不成了。

“简之，这件事，到此为止。”郑耀先看着他，“对谁都不要说。”

赵简之点点头：“六哥放心。”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边飘着几朵白云，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他盯着那团光，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军火截下来了，陈明远跑了，阿四失踪了。这件事，表面上看已经结束了，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晚上，郑耀先来到法租界的中药铺。陆汉卿正在后院等他。

“耀先，组织上让我转告你，那批军火已经运走了。”陆汉卿说，“今天晚上，通过水路运到苏北根据地。有了这批军火，我们的抗日力量就能打几个大胜仗了。”

郑耀先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批军火，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截下来的。现在，它们终于到了该去的地方。

“老陆，还有一件事。”郑耀先压低声音说，“陈明远跑了，阿四也失踪了。毛人凤那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担忧：“你是说，毛人凤会怀疑你？”

郑耀先点点头：“很有可能。陈明远知道有人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但他不知道是谁。毛人凤会查，会查到上海站头上。到时候，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

郑耀先想了想，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毛人凤相信，这件事是日本人自己干的。”

陆汉卿愣了一下：“日本人自己干的？怎么让毛人凤相信？”

郑耀先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从黄烈那里搞到的情报。日本人最近在查军火被截的事，他们怀疑是内部人干的。如果我们能让毛人凤相信，是日本人的内部斗争导致了军火被截，他就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陆汉卿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好。但需要有人在毛人凤面前散布这个消息。”

郑耀先说：“这个我来想办法。戴笠那边，会帮我们。”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心疼：“耀先，你又要冒险了。”

郑耀先摇摇头：“老陆，这是我的使命。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