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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23章 暗夜惊魂

不吃竹子的panda · 8128 字 · 约 20 分钟

正文

郑耀先在住处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刘福贵的脸时不时地浮现出来,那张年轻的、满是血污的脸,还有那两个字——“六哥”。他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画面赶走,但它们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抹不掉。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听着雨声,慢慢地平静了下来。在这个行当里,你不能被感情左右。感情是奢侈品,是会要人命的东西。你必须学会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你自己都感觉不到。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郑耀先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问了一声:“谁?”

“六哥,是我。”门外传来赵简之的声音。

郑耀先打开门。赵简之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手里提着一个酒瓶,是那种便宜的黄酒,瓶口还封着。

“六哥,我想跟你喝一杯。”赵简之的声音有些沙哑。

郑耀先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赵简之在桌边坐下,把酒瓶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碗,是他从楼下小饭馆借来的。他打开酒瓶,倒了两个半碗,推了一碗给郑耀先。

两个人没有说话,端起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郑耀先放下碗,看着赵简之。赵简之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

“六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今天去苏州河边了。”

郑耀先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你去那里干什么?”

赵简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想去看看福贵。我知道你们今天要在那里动手,我想去帮他收尸。但我到的时候,76号的人已经把尸体拉走了。桥面上只剩下一滩血,被雨冲得快没了。”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简之,你不该去。太危险了。”

赵简之摇摇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六哥,我知道不该去。但我忍不住。福贵是我带出来的,他来上海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把他安全带回去。现在他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我连他的尸首都收不了。”

郑耀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简之,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杀他?”

赵简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六哥,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是对的,如果不杀他,死的人更多。但我就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福贵才二十岁,还是个孩子。他连一个鬼子都没杀过,就这么死了。”

郑耀先端起碗,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慢慢地说:“简之,我跟你讲一个故事。我在重庆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抓了一个共产党。那个人三十出头,是个知识分子,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我们审了他三天三夜,他什么都不说。毛主任亲自下令,让我把他处决了。我把他带到郊外,让他跪下。他跪在地上,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你杀了我,但你杀不了我的信仰。’然后我开了枪。”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后来我想明白了——在这个行当里,我们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理由。有的是为了信仰,有的是为了生存,有的是为了更多的人能活下去。福贵的事,也是一样。我杀他,不是因为我想杀他,而是因为如果我不杀他,会有更多的人死。你明白吗?”

赵简之点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六哥,我明白。但我还是难受。”

郑耀先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受就对了。如果不难受,那就不是人了。简之,你要记住这种感觉,但不能被它控制。你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保护。你不能倒下。”

赵简之擦了擦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哥,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

两个人把酒喝完,赵简之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郑耀先。

“六哥,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在苏州河边,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桥对面的巷子口,看着我们动手的地方。我注意到他的时候,他转身就走了。我追了几步,没追上。”

郑耀先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赵简之摇摇头:“没有。他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长相。但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脚有点跛。”

郑耀先想了想,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赵简之走后,郑耀先坐在桌边,把赵简之说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左脚有点跛,在泥城桥附近观察他们动手的地方。这个人是谁?是76号的人?是中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他是76号的人,那76号可能已经知道是他们干的,接下来就会展开报复。如果他是中统的人,那李政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行动,这又是一个把柄。如果他是别的什么人——那就更麻烦了,因为你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决定明天一早去找宋孝安,让他查一查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郑耀先到了商行,直接去找宋孝安。宋孝安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到他进来,站起来。

“六哥,昨天的事,我听简之说了。你没事吧?”

郑耀先摇摇头:“我没事。孝安,有件事要你查一下。昨天我们在泥城桥动手的时候,有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在附近观察。简之说那个人左脚有点跛。你帮我查一查,这个人是谁。”

宋孝安点点头:“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六哥,还有一件事——马德禄今天早上又来了消息。他说陈海生昨天又被审了一次,李士群用了电刑,但他还是没有开口。李士群很恼火,说今天要继续审。”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说:“陈海生还能扛多久?”

宋孝安摇摇头:“不好说。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只喝了一点水。身上的伤很重,如果再用电刑,恐怕扛不住了。”

郑耀先想了想,说:“孝安,你让马德禄想办法给陈海生送点吃的,最好能送点药进去。告诉他,如果能帮陈海生扛过去,我给他加钱。”

宋孝安说:“好。我马上去办。”

从宋孝安的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陈海生还在扛着,没有开口。这说明他是一个真正的硬汉子,值得救。但问题是,怎么救?76号不是一般的监狱,那是龙潭虎穴,进去容易出来难。他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一个能把陈海生从76号里救出来的计划。

中午,赵简之来了。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眼睛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六哥,我想了一晚上,想出了一个救海生的办法。”他在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说。

郑耀先看着他:“什么办法?”

赵简之说:“76号不是经常有犯人被转移到日本宪兵队吗?我们可以等他们转移海生的时候动手,就像昨天那样。”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昨天我们刚在转移的路上杀了刘福贵,76号的人一定加强了警戒。下次再转移犯人,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押送,甚至可能派车装甲车。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赵简之说:“那就想别的办法。六哥,你有没有想过,从76号内部动手?”

郑耀先的眼睛亮了一下:“内部?你是说——”

赵简之说:“马德禄不是76号的人吗?他负责看守犯人,如果他能在里面接应,我们就有机会。”

郑耀先想了想,说:“马德禄这个人,贪财,但胆子小。让他传递消息可以,让他参与救人,他不敢。而且,就算他敢,76号内部警戒很严,他一个小小的看守,做不了什么。”

赵简之说:“那就找别人。六哥,你在76号内部还有没有别的线人?”

郑耀先摇摇头:“没有。76号的人,大部分都是汉奸,靠不住。而且李士群这个人很精明,他对手下的人管得很严,谁跟外面有联系,他很快就会知道。”

赵简之沉默了一下,说:“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看着海生死在76号里?”

郑耀先想了想,说:“有一个办法,但风险很大。”

“什么办法?”

“制造混乱。让76号内部乱起来,我们趁乱救人。”

赵简之问:“怎么制造混乱?”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虹口区的一个位置:“这里是76号。它的东边是日本宪兵队,西边是公共租界,南边是苏州河,北边是居民区。如果我们能在76号附近制造一场爆炸,比如炸掉日本宪兵队的油库或者弹药库,76号的人一定会被调去支援。那时候,76号内部空虚,我们就有机会救人。”

赵简之的眼睛亮了起来:“六哥,这个办法好。但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炸军火库的行动是后天,如果我们在炸军火库的同时救人,两件事一起做,风险太大了。”

郑耀先点点头:“你说得对。两件事不能一起做。我们先把军火库炸了,然后再想办法救海生。或者,先救海生,再炸军火库。但不管哪种顺序,都要等军火库的行动结束之后。因为炸军火库是戴老板亲自下的命令,这件事必须优先完成。”

赵简之说:“那就等炸完军火库再说。六哥,炸军火库的行动,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郑耀先点点头:“按原计划。后天晚上八点,赵简之带第一组从正面进攻,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我带第二组从后面潜入,安装炸药。何顺负责爆破,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赵简之说:“六哥,让我带第二组吧。你是组长,不能冒险。”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正面进攻需要人多,你带第一组更合适。我带第二组,人少,行动灵活。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赵简之知道郑耀先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不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宋孝安带来了一个消息。他的脸色很凝重,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六哥,马德禄又来消息了。他说李士群今天下午要亲自审陈海生,如果陈海生还不开口,就要把他交给日本特高课。宫本一郎的人已经在76号等着了。”

郑耀先的手微微握紧了。宫本一郎,日本特高课驻76号的顾问,这个人比李士群更狠,更毒。如果陈海生落到他手里,那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孝安,马德禄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交给日本人?”

宋孝安摇摇头:“没有。他只说今天下午。六哥,我们得快点想办法。”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今天下午,陈海生就要被交给日本特高课。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今天下午之前想办法救人。但现在动手,太仓促了,什么都没有准备。

“孝安,你让马德禄想办法拖延时间。就说陈海生身体太弱,经不起折腾,让他缓一缓再审。如果能拖到明天,我们就有时间准备。”

宋孝安说:“好。我马上去办。”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如果马德禄能拖延时间,他就有时间制定一个救人的计划。如果马德禄拖延不了,他就必须在今天下午动手。但今天下午动手,风险太大了,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他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下午四点,宋孝安带来了马德禄的回复。他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六哥,马德禄说,他没办法拖延。李士群已经决定了,今天下午五点,把陈海生交给宫本一郎。马德禄说,他听到宫本一郎的人商量,要把陈海生带到虹口日本宪兵队的地下室,那里有专门的审讯室。”

郑耀先看了看手表,四点十分。还有五十分钟。

“孝安,马上叫赵简之和何顺过来。”

五分钟后,赵简之和何顺都到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郑耀先把门关好,压低声音说:“陈海生今天下午五点就要被交给日本特高课。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现在动手。”

赵简之说:“六哥,你说怎么办?”

郑耀先看着地图,说:“从76号到日本宪兵队,最可能走的路还是极司非尔路,过泥城桥,走北四川路。跟昨天一样。他们大概五点钟出发,五点半左右到泥城桥。我们在泥城桥动手,就像昨天一样。”

何顺的脸色变了一下:“郑组长,昨天我们刚在那里杀了刘福贵,76号的人会不会已经在那里加强了警戒?”

郑耀先点点头:“有可能。所以这次我们不能用昨天的方法。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赵简之问。

郑耀先说:“昨天我们是在桥中间动手的,那里很开阔,容易被发现。这次我们选在桥南边的一条巷子里动手。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仓库,适合埋伏。押送的人不会太多,最多三四个。我们分两组,我带何顺在前面截住车,赵简之带人在后面堵住退路。动手要快,要干净利落。救出陈海生之后,马上撤离,不要恋战。”

赵简之说:“六哥,我跟你一起在前面。何顺在后面堵路。”

郑耀先摇摇头:“不行。何顺昨天已经见过血了,今天不能再让他动手。让他负责接应,你和我在前面。”

赵简之看了看何顺,何顺点了点头。

“好。”赵简之说,“六哥,我去准备。”

四个人分头行动。郑耀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枪和匕首,又在口袋里装了两个弹匣。他把一件黑色的雨衣穿上,这样可以遮住腰间的枪,也可以在雨中行动。

四点四十分,郑耀先和赵简之离开了商行。他们没有坐黄包车,而是步行前往泥城桥。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很密,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溅起一路水花。

四点五十五分,他们到了泥城桥南边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式的砖房,墙上有爬墙虎,已经枯了,只剩下干瘪的藤蔓。巷子口有一棵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雨中摇晃着。郑耀先站在巷子口,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桥面上很安静,没有行人,只有几辆黄包车匆匆而过。桥对面的北四川路上,有几个穿雨衣的人在走,看不太清楚。

“简之,你守在巷子里面,我守在巷子口。等车来了,我拦住它,你冲上去解决后面的警卫。”郑耀先压低声音说。

赵简之点点头,退到巷子里面,靠墙站着,手伸进雨衣里,握住了枪柄。

五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极司非尔路方向开过来,上了泥城桥。郑耀先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盯着那辆车,看着它慢慢驶过桥面,然后下了桥,朝北四川路开去。不是这辆。

五点十五分,又一辆车开过来,是一辆灰色的卡车,车厢是封闭的,看不到里面。卡车在桥上减速,然后加速开走了。也不是这辆。

五点二十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从极司非尔路方向开过来,速度很慢。郑耀先注意到,这辆车的车牌被泥巴糊住了,跟昨天那辆一模一样。他的心跳加速了,但手很稳。

轿车驶过桥面,朝巷子口开过来。郑耀先站在巷子口,低着头,装作一个躲雨的路人。轿车在他面前减速,然后停了下来。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都是穿黑色中山装的,手里拿着伞。他们朝四周看了看,然后其中一个人走到车后面,打开了后备箱。

郑耀先从雨衣里拔出枪,一步跨上前,枪口顶住了那个人的后脑勺。

“别动。”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那个人僵住了,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另一个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但赵简之已经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把他打翻在地。赵简之骑在他身上,用枪顶住他的下巴。

“别出声,出声就打死你。”

郑耀先打开后备箱,看见陈海生蜷缩在里面,浑身是伤,脸上没有一块好肉,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的双手被绳子绑着,嘴上塞着布。郑耀先伸手把布扯掉,陈海生喘了一口气,嘴唇哆嗦着,说了几个字:“六……六哥……”

“别说话。”郑耀先掏出匕首,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能走吗?”

陈海生试着动了一下,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软在后备箱里。郑耀先把他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架在自己肩膀上。陈海生很轻,轻得像个孩子,三天没吃东西,又受了那么重的刑,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简之,走!”郑耀先喊了一声。

赵简之从那个人身上站起来,用枪托在他后脑勺上砸了一下,那个人昏了过去。赵简之跑过来,帮郑耀先架住陈海生,两个人架着他往巷子里跑。

跑了大约五十米,身后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押送的警卫,一个昏倒了,另一个捂着脸上的伤,站在那里大喊大叫。桥对面,几个穿雨衣的人朝这边跑过来,手里都拿着枪。

“快!”郑耀先推了赵简之一把。

三个人穿过巷子,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很暗,两边都是高墙,地上全是积水和垃圾。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陈海生已经昏迷了,整个人挂在郑耀先的肩膀上,像一袋沉甸甸的面粉。

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碎砖和灰尘。郑耀先弯下腰,把陈海生护在身下,加快脚步往前跑。拐了两个弯,他们跑到了另一条街上。街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何顺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快上车!”何顺推开车门。

郑耀先和赵简之把陈海生塞进后座,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何顺一脚油门,轿车冲了出去,在雨中飞驰。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和喊叫声,但越来越远了。

郑耀先回头看了一眼,泥城桥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在发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活下来了,陈海生也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轿车在公共租界的一条巷子里停下来。何顺熄了火,转过头来看着后座。

“郑组长,现在去哪里?”

郑耀先想了想,说:“去法租界。贝当路,我有个朋友在那里开了一家药铺,可以处理海生的伤。”

何顺点点头,重新发动了车。

到了中药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汉卿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看到郑耀先和赵简之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进来,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进来,到后面去。”他掀开柜台后面的门帘,让他们进去。

后院有一间小屋,里面有一张床。郑耀先和赵简之把陈海生放在床上,陆汉卿拿来了药箱和热水。

“伤得很重。”陆汉卿检查了一下陈海生的伤势,眉头皱得很紧,“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身上有电击的痕迹和烙铁的烫伤。需要马上处理。”

赵简之说:“陆大夫,求你救救他。”

陆汉卿点点头:“你们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郑耀先和赵简之、何顺退到外面的药铺里,关上门。赵简之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何顺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六哥,”赵简之说,“今天太险了。差一点就被追上了。”

郑耀先点点头:“是险。但值得。海生救出来了。”

赵简之说:“六哥,那两个押送的警卫,他们看到了你的脸。”

郑耀先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那两个警卫,一个被他用枪顶住了后脑勺,一个被赵简之打翻在地,都看到了他的脸。如果他们回去报告给李士群,李士群就会知道是他干的。这等于公开跟76号宣战。

“简之,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先回去,让孝安查一查那两个警卫的身份。我要知道他们是谁,住在哪里。”

赵简之问:“六哥,你要——”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赵简之明白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六哥,我去办。”

一个小时后,陆汉卿从后院里出来,手上沾着血,脸上有些疲惫。

“伤处理好了。命保住了,但需要好好养一段时间。不能移动,至少一个星期。”

郑耀先点点头:“老陆,麻烦你了。这个人很重要,不能落到76号手里。”

陆汉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耀先,这个人是谁?”

郑耀先说:“军统的人,叫陈海生。被76号抓了,我们刚救出来的。”

陆汉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把他放在我这里,太危险了。如果76号的人查到这里,不只是我,你也会有危险。”

郑耀先知道陆汉卿说得对。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在法租界,他只有陆汉卿这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且,陈海生的伤太重,不能随便找个诊所,必须找一个可靠的大夫。

“老陆,我知道。但这是暂时的。等他的伤好一点,我就把他转移走。”

陆汉卿叹了口气:“行。你尽快。”

郑耀先走进后院,看了看陈海生。陈海生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很微弱。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郑耀先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人,为了不供出情报,扛了三天的刑,差点死在76号里。而他,昨天刚杀了他的兄弟刘福贵。他不知道,如果陈海生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他。

他转身走出后院,跟陆汉卿打了个招呼,然后离开了药铺。

走在回住处的路上,雨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他缩了缩脖子,把雨衣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前走。街道上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走到住处楼下,他照例先在后巷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动静。一切如常,没有可疑的人。他从后门进去,沿着消防梯爬上二楼,从窗户翻进卧室。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今天的事,太冒险了。在76号的人眼皮底下救人,等于虎口拔牙。如果当时那两个警卫的反应快一点,或者桥对面的那些人跑得快一点,他和赵简之可能就回不来了。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看着陈海生死在76号里。不是因为陈海生是军统的人,而是因为陈海生是一个硬汉子,一个值得救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两个警卫看到了他的脸,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后患无穷。还有那个穿灰色风衣的跛脚男人,赵简之在泥城桥看到的那个。这个人到底是谁?是76号的人?是中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他必须查清楚。

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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