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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传奇》

第31章 夜审

不吃竹子的panda · 15226 字 · 约 38 分钟

正文

烧掉纸条之后,郑耀先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陆汉卿冒险传递的消息印证了他最担心的事——鬼子已经察觉到武器调拨计划泄密了。这意味着特高课和76号都会加强对军统潜伏人员的搜捕,而他作为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必然是重点关注的对象。孙德彪的出现不是偶然,而是一张大网正在收紧的第一个信号。

他必须尽快拿下孙德彪。但在动手之前,他需要弄清楚几件事:吴世宝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孙德彪的盯梢任务具体是什么?76号准备什么时候收网?这些问题,只有孙德彪本人能回答。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楼下的小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石板路面,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穿过巷子。他放下窗帘,走回桌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上海地图摊开在桌上。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找到商行的位置,然后沿着南京路往东,找到虹口的方向。虹口是鬼子在上海的大本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特高课总部、76号总部都在那一带。孙德彪每天从虹口到公共租界来盯梢,往返的路线应该是相对固定的。如果他能在孙德彪往返的路上动手,成功的把握会大很多。

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虹口和公共租界之间隔着苏州河,连接两岸的只有几座桥。孙德彪每天来回,必然要走其中的一座桥。外白渡桥是主干道,行人和车辆太多,不容易下手。四川路桥和乍浦路桥相对偏僻一些,尤其是晚上,行人稀少,是动手的好地方。

选定地点之后,他需要考虑人手。赵简之是行动组副组长,身手好,枪法准,对郑耀先绝对忠诚。宋孝安心思缜密,善于策划和情报分析。这两个人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也是执行这次任务的最佳人选。但他不能把真实意图告诉他们——抓孙德彪是为了从他嘴里撬出76号的计划,而这背后涉及他对整个局势的判断,包括陆汉卿传递的那条消息。他必须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赵简之和宋孝安相信,抓孙德彪纯粹是为了军统的利益。

郑耀先想了一会儿,有了主意。徐百川交给他的任务是查清鬼子的武器调拨计划,而76号是鬼子在上海的爪牙,从76号的人嘴里撬情报,本身就是完成任务的一条途径。他完全可以把这个行动包装成为了完成戴老板交代的任务。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照常去商行。孙德彪还是站在老位置,穿着同样的蓝长衫,戴着黑礼帽,手里拿着一份报纸。郑耀先从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三楼,敲开徐百川的办公室。

徐百川正在吃早饭,面前摆着一碗小馄饨和一碟生煎包。看到郑耀先进来,他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六,吃了没?没吃一起吃。”

“吃过了,四哥。”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掏出烟盒,递给徐百川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四哥,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徐百川接过烟,在桌上磕了磕,点上火,吸了一口:“说。”

“四哥,楼底下那个盯梢的,查清楚了。76号吴世宝的人,叫孙德彪。”郑耀先弹了弹烟灰,“这个人盯了我好几天了,我怀疑76号盯上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而是咱们整个上海站。再让他这么盯下去,咱们的行动全在76号眼皮子底下,什么事都干不了。”

徐百川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想怎么办?”

“抓。从他嘴里撬出76号的计划。”郑耀先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四哥,武器调拨的事时间紧,咱们不能老被76号的人盯着。先把这只眼睛挖掉,咱们才能放手去干。”

徐百川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这个人是吴世宝的手下,吴世宝是76号的行动队队长,出了名的狠角色。动他的人,就等于跟76号撕破脸。你想过后果没有?”

郑耀先笑了笑:“四哥,咱们跟76号早就是不死不休了,还在乎撕不撕破脸?再说了,孙德彪只是一个盯梢的,76号不会为了一个小喽啰大动干戈。就算吴世宝想报复,他也得掂量掂量——这里是公共租界,不是他76号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徐百川沉吟片刻,说:“老六,既然你下了决心,那就干。但有一点——手脚要干净,不能留下把柄。76号现在有鬼子撑腰,租界工部局那边也不敢得罪他们。要是让他们抓到证据,事情就不好办了。”

“四哥,你放心。这种事,我有分寸。”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需要赵简之和宋孝安配合我。另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审孙德彪。商行肯定不行,76号的人知道孙德彪在盯商行,他失踪了,76号第一个就会来商行要人。”

徐百川说:“地方我帮你找。南市那边有一套空房子,是咱们的产业,平时没人住。周围都是棚户区,人多眼杂,反而安全。你把孙德彪带到那里去审,审完了怎么处理,你自己看着办。”

从徐百川办公室出来,郑耀先下楼找到宋孝安和赵简之,把他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赵简之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六哥,是不是有行动?”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指了指街角的孙德彪:“简之,看到那个人没有?”

赵简之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到了。盯了好几天了,我早想收拾他了。六哥,你发话,我现在就去把他弄过来。”

“别急。”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简之,孝安,这个人叫孙德彪,76号吴世宝的人。我打算今晚动手,把他抓起来审一审,看看76号到底掌握了咱们多少情况。但我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不能出任何差错。”

宋孝安说:“六哥,我这两天一直在跟踪孙德彪,把他的活动规律摸清楚了。他每天早上七点从虹口出来,走四川路桥过苏州河,八点左右到商行对面。中午十二点,他会去南京路上的一家面馆吃饭,吃半个小时。下午六点,商行下班之后,他在附近转悠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然后原路返回虹口。晚上他一般会去虹口的一家舞厅,他养的那个舞女就在那里上班。从舞厅出来,大概十一点左右,他一个人走夜路回住处。”

郑耀先听完,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孙德彪的活动规律确实很固定,这正好给了他下手的机会。晚上十一点,从舞厅回住处的路上,虹口的街道应该已经很冷清了。虹口虽然是鬼子的地盘,但深夜里巡逻的鬼子兵和巡捕主要集中在主干道上,小街小巷里反而没什么人。

“孝安,孙德彪从舞厅回住处的路线,你摸清楚了吗?”

宋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简图,摊在桌上。图上画着虹口区的几条街道,用红笔标注了舞厅的位置、孙德彪的住处,以及他每晚必经的一条小巷子。

“六哥,这条巷子叫永安巷,大概有一百多米长,两边都是仓库的后墙,没有住家。到了晚上,这条巷子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也经常坏。孙德彪每天晚上都走这条巷子,因为这是从舞厅回住处的近路。”宋孝安用手指点着图上那条小巷子,“我的建议是,在永安巷动手。巷子两头一堵,他插翅难飞。”

郑耀先仔细看了看地图,点了点头:“这个地方确实合适。简之,你怎么看?”

赵简之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六哥,我早就手痒了。一个76号的小喽啰,用不着费这么大劲。我带两个人,在巷子里等着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拿下了。”

郑耀先摇了摇头:“简之,不能大意。孙德彪在巡捕房干过,又在76号混了三年,不是普通角色。他身上肯定带着枪,而且这种人警惕性很高。咱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能让他有机会拔枪,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喊叫。虹口是鬼子的地盘,一旦惊动了巡逻队,咱们谁都跑不了。”

赵简之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想了想:“六哥,那你说怎么办?”

郑耀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脑子里快速推演着行动的每一个环节——从孙德彪进入永安巷开始,到控制住他、堵住嘴、捆绑、装车、运出虹口,每一个步骤都要精确到秒,每一个可能出现意外的地方都要有预案。

“孝安,永安巷附近有没有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郑耀先停下脚步,问道。

宋孝安想了想:“巷子北口出去,往左拐大概五十米,有一个废弃的仓库,门口有一片空地,可以停车。那个仓库以前是日本人开的纱厂,后来倒闭了,一直空着。晚上那里没人。”

郑耀先点点头:“好。行动方案这么定——简之,你带两个人,提前埋伏在永安巷。记住,不要带枪,用绳子和麻袋。枪声会引来巡逻队。你们躲在巷子两边的暗处,等孙德彪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前后夹击,用麻袋套头,绳子捆住,堵上嘴。整个过程不能超过十秒钟。”

赵简之点点头:“六哥,你放心。这种事,我在行。”

郑耀先继续说:“孝安,你负责开车。车就用商行那辆福特,换上偷来的车牌。你提前把车停在那个废弃仓库门口等着。简之他们得手之后,把孙德彪装进麻袋,扛到车上。然后你们把车直接开到南市那套空房子去。我在那里等你们。”

宋孝安说:“六哥,你不跟我们一起行动?”

“我不去虹口。”郑耀先重新坐到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孙德彪盯的是我,如果他失踪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我在虹口出现,76号马上就会把矛头对准我。我必须有一个不在场的证明。今天晚上,我会去法租界的大光明茶楼喝茶,一直喝到十一点。茶楼的老板认识我,他可以给我作证。”

宋孝安和赵简之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佩服的表情。赵简之竖起大拇指:“六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郑耀先没有理会赵简之的恭维,继续说:“还有一个问题。孙德彪失踪之后,吴世宝肯定会派人到处找。咱们必须让吴世宝找不到任何线索。简之,你动手的时候,注意搜一下孙德彪的身。他身上肯定有76号的证件,还有住处的钥匙。这些东西全部拿走,一件都不许留。另外,动手之前,你们所有人都要戴手套,不要在现场留下指纹。麻袋和绳子用完就烧掉,手套也是。”

宋孝安说:“六哥,我有个主意。咱们可以在永安巷制造一个抢劫的假现场。孙德彪身上值钱的东西全拿走,衣服扯烂,鞋子扔掉。这样76号就算找到现场,也会以为他是遇到了劫匪。”

郑耀先想了想,点头同意:“这个主意好。但记住,只拿走手表、钱包这些值钱的东西,证件必须带走,不能留给76号。另外,动作要快,从孙德彪走进巷子到你们撤离,时间不能超过三分钟。”

赵简之拍了拍胸脯:“六哥,你放一百个心。这么点小事,要是办砸了,我赵简之提头来见。”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简之,不是小事。吴世宝这个人我了解,他对手下的人虽然狠,但也很护短。他的人失踪了,他一定会追查到底。你们动手的时候,绝对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宋孝安问:“六哥,审完了孙德彪,这个人怎么处理?”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孙德彪是76号的人,手上肯定沾过抗日志士的血。这样的人,死不足惜。但他不能简单地一杀了之。如果孙德彪的尸体被发现,76号就会知道他已经被军统处决了,这等于告诉吴世宝,是军统干的。最好的办法是让孙德彪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吴世宝摸不着头脑。

“审完之后,我来处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孝安和赵简之都没有再问。他们跟了郑耀先这么多年,知道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下午,郑耀先去了南市,看徐百川说的那套空房子。房子在南市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周围都是密密麻麻的棚户,住的都是码头工人、三轮车夫和小商贩。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但也正因为人多眼杂,反而没人注意陌生面孔。

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砖木结构,年头不短了,外墙的灰皮剥落了一大片。一楼是个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条长凳。二楼有两个房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灯光。郑耀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觉得这个地方确实合适。巷子深,邻居离得远,就算孙德彪在里面叫喊,外面也听不到。

他回到一楼,从堂屋后面的厨房里找到一把铁锹和一个麻袋。他把铁锹靠在墙角,麻袋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八仙桌旁,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等待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郑耀先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只有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他的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今晚的行动,想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纰漏的环节。赵简之身手好,但性子急,容易冲动。宋孝安心思细,但动手能力不如赵简之。两个人配合,应该能互补。但他还是不放心,毕竟这是在虹口,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动手,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晚上七点,郑耀先离开南市的空房子,按照计划去了法租界的大光明茶楼。他特意从正门进去,跟茶楼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跟郑耀先算是熟人。郑耀先要了一壶龙井,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的街景。

八点多的时候,茶楼里来了几个熟客,郑耀先跟他们点头致意,聊了几句闲天。陈老板亲自过来续茶,笑呵呵地说:“郑先生,今天怎么有空来喝茶?”

郑耀先笑了笑:“最近生意上的事太忙,难得清闲。陈老板,你这茶不错,新到的?”

陈老板得意地说:“郑先生好眼力。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刚从杭州运来的。别人我都不舍得给喝,您是熟客,特意给您泡的。”

郑耀先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赞道:“好茶。陈老板,今天我得多喝几杯。”

陈老板笑着说:“您慢慢喝,喝到打烊都没问题。”

郑耀先就这样在茶楼里一直坐到十点半。期间他去了两趟洗手间,每次都从后门出去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十点半的时候,他结了账,跟陈老板道了别,走出茶楼。他在霞飞路上慢慢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小巷子,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奔南市。

到了南市那套空房子,已经是十一点一刻了。他打开门,走进去,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继续等待。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十一点四十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三声轻,两声重,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郑耀先站起来,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六哥,是我们。”宋孝安的声音。

郑耀先打开门,赵简之和宋孝安抬着一个麻袋走进来。麻袋里的人在不停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赵简之把麻袋扔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六哥,搞定了。顺利得很。”赵简之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兴奋。

郑耀先关上门,插上门闩,然后划了一根火柴,点亮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堂屋,也照亮了地上那个不停扭动的麻袋。

“有没有出什么意外?”郑耀先问。

宋孝安说:“没有。完全按照计划来的。孙德彪十一点十分从舞厅出来,一个人走的永安巷。简之他们在巷子中间动的手,从套麻袋到捆住,前后不到十秒。我在巷子北口接应,车停在废弃仓库那里,装上车就走。过四川路桥的时候遇到了鬼子的巡逻队,但他们只是看了看车牌,没拦。”

郑耀先点点头,蹲下身,解开麻袋口的绳子。麻袋被扯开,露出孙德彪惊恐的脸。他的嘴被一块破布堵着,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有一块淤青,是赵简之动手时留下的。看到郑耀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郑耀先伸手拔出孙德彪嘴里的破布。孙德彪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郑耀先,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嘴上还在逞强。

“你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76号的人!吴队长不会放过你们的!”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下,郑耀先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种平静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害怕。孙德彪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浓。

“孙德彪,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你要是撒谎,或者不回答,我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出来。”郑耀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孙德彪的耳朵里。

孙德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铁锹,又走回来。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戳,锹头插进泥地里,发出一声闷响。孙德彪浑身一颤。

“第一个问题——吴世宝派你来盯我的梢,具体任务是什么?”

孙德彪犹豫了一下。赵简之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孙德彪闷哼一声,身体蜷缩起来,脸色煞白。

“说!”赵简之低吼道。

孙德彪喘了几口气,终于开口了:“吴队长让我……让我盯着你,记录你的行踪。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要记下来向他汇报。”

“为什么要盯我?”郑耀先问。

“吴队长说……说你可能是军统的人。他说林永清的死跟你有关,让我盯着你,看你跟什么人接触,找到证据。”

郑耀先心里一沉。吴世宝果然把林永清的死跟他联系起来了。那天晚上在码头仓库,他虽然蒙了面,但吴世宝看到了他的身形和动作。吴世宝是76号的行动队队长,干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眼睛毒得很。他一定是从某些细节里认出了什么。

“吴世宝除了派你盯梢,还派了别的人吗?”

孙德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郑耀先捕捉到了这一丝闪烁,朝赵简之使了个眼色。赵简之上去又是两脚,踹得孙德彪在地上打滚。

“我说……我说……”孙德彪的声音带着哭腔,“吴队长还派了两个人。一个在法租界盯着你的住处,一个在商行附近盯着你的手下。我们三个人分工,我负责盯你本人。吴队长说,一个星期之内,一定要找到证据。”

郑耀先的心沉到了谷底。吴世宝派了三个人盯他,这说明76号已经把他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了。孙德彪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两个人在盯着他的住处和商行。如果他今天没有审孙德彪,根本不会知道另外两个人的存在。

“另外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怎么跟他们联系?”

孙德彪已经彻底崩溃了,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盯着你住处的叫刘麻子,住在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盯着商行的叫王大奎,住在闸北。我们每天傍晚六点在虹口的顺兴茶楼碰头,向吴队长派来的人汇报当天的情况。”

郑耀先记住了这两个名字和地址。他继续问:“吴世宝跟特高课有没有联系?鬼子那边有没有参与?”

孙德彪说:“这个我不知道。但前几天,我看到特高课的佐佐木队长来76号找吴队长,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很长时间。谈什么我不知道,但佐佐木队长走的时候,吴队长脸色很难看。”

佐佐木。这个名字让郑耀先的瞳孔微微收缩。佐佐木是山本太郎手下最得力的鹰犬,特高课行动队队长,剑道高手,杀人如麻。郑耀先跟他交过两次手,知道此人的厉害。如果佐佐木也参与了这件事,那就说明特高课已经和76号联手了。这绝不是好消息。

“孙德彪,我再问你一件事。吴世宝手里,有没有一份军统潜伏人员的名单?”

孙德彪愣了一下,摇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吴队长的事,不是我们这些小喽啰能知道的。”

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判断着这句话的真假。孙德彪的眼神虽然恐惧,但没有闪烁。他说的是真话。以他在76号的地位,确实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机密。

“最后一个问题——吴世宝说没说,找到证据之后,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孙德彪说:“吴队长说,等证据确凿了就动手。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但前天他提了一句,说快了,让我们盯紧点。”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彪。审问得到的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期。吴世宝派了三个人盯他,特高课的佐佐木也卷进来了,而且吴世宝手里可能真的有一份名单。这三点加在一起,意味着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但他从孙德彪嘴里得到的这些信息,也给了他反击的机会。他知道了另外两个盯梢者的名字和住址,知道了他们每天碰头的地点和时间。这就意味着,他可以主动出击,在76号收网之前,先把这三只眼睛全部挖掉。

他转过身,走回孙德彪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孙德彪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过不杀我的……”孙德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郑耀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孙德彪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郑耀先站起来,对赵简之说:“简之,你到外面等我。”

赵简之看了郑耀先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孙德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宋孝安也跟了出去。门关上了,堂屋里只剩下郑耀先和孙德彪两个人。

孙德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求声。郑耀先没有听他在说什么,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慢慢地戴上。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孙德彪突然拼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被捆住的双脚在地上乱蹬,身体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弹跳着。他张开嘴想要大喊,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郑耀先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郑耀先的手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孙德彪马上断气,但也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孙德彪的眼睛凸了出来,脸从惨白变成紫红,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他的双腿蹬了几下,渐渐地,蹬不动了。

整个过程中,郑耀先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杀人的快意,也没有恻隐之心。这不是他第一次亲手处决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这个行当里,仁慈是最奢侈的东西。

孙德彪的身体彻底不动了。郑耀先松开手,站起来,摘下手套,扔在孙德彪身上。他走到门口,打开门。赵简之和宋孝安站在门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简之,孝安,把尸体处理了。后面院子里的厨房底下有个地窖,挖深一点,埋了。上面用水泥封死。”郑耀先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一项普通的任务。

赵简之和宋孝安走进堂屋,抬起孙德彪的尸体,往后院走去。郑耀先没有跟过去,而是坐在八仙桌旁,点了一根烟。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起,散开,像一层薄纱。

但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每一次亲手结束一条生命,不管是汉奸还是鬼子,都会在他的心里留下一道看不见的划痕。这些划痕日积月累,已经把他的心割得千疮百孔。但他不能停下来,不能犹豫,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疲惫。因为他是鬼子六,是军统最冷血、最无情的杀手。这是他的伪装,也是他的囚笼。

一个多小时后,赵简之和宋孝安从后院回来了。两个人的衣服上都沾着泥土,额头上有汗。赵简之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几口。

“六哥,埋好了。水泥也封上了。过两天水泥干了,谁都看不出来。”赵简之抹了抹嘴。

郑耀先点点头,站起来:“走吧。回去之后,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事要做。”

三个人熄了灯,锁上门,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住处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郑耀先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孙德彪交代的那些话。吴世宝派了三个人盯他,特高课的佐佐木参与了进来,吴世宝手里可能有一份名单。这三件事像三把刀,悬在他的头顶。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想出一个对策。孙德彪失踪了,明天傍晚的碰头会上,另外两个人会发现孙德彪没来。他们会怎么反应?是马上向吴世宝汇报,还是等一天再看?吴世宝得到消息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郑耀先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一根烟。黑暗中,烟火一明一灭。他的脑子里快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最好的情况是,吴世宝以为孙德彪是出了什么意外——被抢劫的杀了,或者自己卷款跑了。如果是这样,76号会花一些时间寻找孙德彪,暂时不会打草惊蛇。这就给了郑耀先时间,让他可以逐个解决另外两个人。

最坏的情况是,吴世宝马上意识到孙德彪的失踪跟军统有关,然后立刻下令抓捕郑耀先。如果是这样,郑耀先就必须抢在76号动手之前撤离。但撤离意味着放弃在上海的一切——军统的身份、苦心经营的商行、多年建立的潜伏网络。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能走这一步。

他判断,吴世宝暂时还不会立刻动手。因为吴世宝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他只是怀疑。76号虽然在鬼子占领区可以为所欲为,但在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他们还是有所顾忌的。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会引起租界当局的抗议,甚至可能引发外交纠纷。吴世宝是个老手,他不会冒这个险。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吴世宝发现孙德彪失踪了,而且另外两个人也接连出事,他就会确定是军统在反击。到那时候,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动手。

所以,郑耀先必须在吴世宝反应过来之前,把另外两个盯梢者也解决掉。而且不能再用绑架的方式——三个人接连失踪,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他需要不同的手法,让每一个人的消失都看起来像是一场意外,或者一场内讧。

刘麻子和王大奎。一个盯着他的住处,一个盯着商行。他需要先摸清这两个人的底细,然后分别制定计划。

天快亮的时候,郑耀先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他就醒了。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

他起床洗漱,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镜子里的脸有些疲惫,眼眶微微发青,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用力搓了搓脸,让气色看起来好一些,然后出了门。

到了商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

“孝安,两件事。第一,你马上去查刘麻子和王大奎的底细。孙德彪说刘麻子住在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王大奎住在闸北。我要知道他们的真名、家庭情况、活动规律,越详细越好。第二,你派人盯着顺兴茶楼。孙德彪说他们每天傍晚六点在那里碰头。我要知道今天傍晚刘麻子和王大奎去没去,去了之后跟谁接头,说了什么。”

宋孝安点点头:“六哥,我马上去办。孙德彪失踪了,今天傍晚的碰头会,他们肯定会发现不对劲。”

郑耀先说:“对。所以咱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你动作要快,今天下午之前,我要拿到刘麻子和王大奎的基本情况。”

宋孝安说:“六哥,你放心。虹口和闸北我都有眼线,查两个人不是难事。”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坐在办公室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他需要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漏洞。赵简之和宋孝安都是老手,动手的时候戴了手套,用的麻袋和绳子都烧了,车用的也是偷来的车牌。永安巷没有目击者,废弃仓库那里也没有人看到。唯一的风险是过四川路桥时遇到的那队鬼子巡逻兵——但宋孝安说他们只是看了一眼车牌,没有拦车。鬼子的巡逻兵每天要检查几十辆车,不可能记住每一辆。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76号不是吃素的,吴世宝更不是。这个人从一个小混混爬到76号行动队队长的位置,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和精明过人。他一定会追查孙德彪的下落,而且会用尽一切手段。

郑耀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街角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没有了孙德彪的身影。但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很快发现了另一个可疑的人——一个穿灰色短褂的中年男人,站在报摊旁边,一边看报纸一边时不时往商行这边瞟。

这个人应该就是王大奎。孙德彪负责盯郑耀先本人,王大奎负责盯商行。现在孙德彪失踪了,王大奎还在。这说明76号的盯梢网还没有被破坏,只是缺了一角。

郑耀先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出一张纸,开始画一张图——76号盯梢网的人员分布、碰头地点、汇报流程。画完之后,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心里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刘麻子和王大奎,这两个人必须解决。但不能同时解决,要有先后。先解决王大奎,因为王大奎盯着商行,对郑耀先的威胁最直接。等王大奎解决了,再解决刘麻子。每解决一个人,都要制造一个合理的假象,让吴世宝不会联想到军统的报复行动。

王大奎可以制造成一场抢劫杀人。闸北那一带治安很差,抢劫杀人的案子几乎每天都有。只要做得像,76号不会起疑。刘麻子可以制造成一场内讧——让他看起来像是偷了76号的东西跑路了,或者跟同伙分赃不均被干掉了。76号内部派系林立,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但要做到天衣无缝,他需要更详细的情报。他必须了解王大奎和刘麻子的生活习惯、性格弱点、人际关系,才能制定出针对性的方案。

下午两点,宋孝安回来了。他带回了刘麻子和王大奎的初步调查结果。

“六哥,查清楚了。”宋孝安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刘麻子,真名叫刘德贵,三十六岁,江苏盐城人。三年前加入76号,之前在闸北混帮会。他有个老婆,住在虹口横浜路二十三号,没有孩子。这个人好赌,经常去虹口的地下赌场,欠了不少钱。最近被债主追得紧,到处借钱还债。”

郑耀先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好赌,欠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宋孝安继续说:“王大奎,真名就叫王大奎,三十八岁,山东人。两年半前加入76号,之前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他住在闸北长安里十二号,一个人住,没有家室。这个人好酒,每天晚上都要喝,喝完酒就喜欢吹牛,嘴上没把门的。他常去闸北的一家叫‘老山东’的小酒馆喝酒。”

郑耀先点点头。好酒,嘴上没把门,这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孝安,顺兴茶楼那边安排人了吗?”

“安排了。小马带了一个兄弟,扮成茶客,已经在顺兴茶楼等着了。六点碰头会一开,他们就能看到。”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王大奎。王大奎还站在报摊旁边,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他的站姿很随意,一看就不是专业的——身体松松垮垮,注意力也不集中,时不时往旁边卖香烟的小摊上看,还跟摊主聊了几句。

这个人比孙德彪好对付。郑耀先心里有了判断。

“孝安,王大奎每天晚上去‘老山东’喝酒,一般喝到几点?”

宋孝安说:“据我的人说,他一般七八点去,喝到十点多,有时候喝到十一二点才回去。回去的时候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稳。”

郑耀先想了想,说:“孝安,你帮我准备一套闸北本地人的衣服,要旧的,打补丁的最好。另外,准备一把刀,不是咱们常用的那种,要闸北混混打架用的那种——生锈的铁片刀,木柄缠着布条的那种。再准备一双布鞋,鞋底要磨过的。”

宋孝安愣了一下,但马上明白了:“六哥,你要亲自去?”

郑耀先点点头:“王大奎好酒,喝醉了嘴上没把门。我要在他喝醉之后,从他嘴里套点东西出来。套完了,再送他上路。”

宋孝安的脸色变了:“六哥,这太危险了。闸北是76号的势力范围,万一出了差错,你跑都没地方跑。让我去吧,或者让简之去。”

郑耀先摇了摇头:“孝安,这件事必须我亲自去。王大奎盯的是商行,他认识你,也认识简之。你们一靠近,他就会警觉。我不一样,他没正面跟我打过交道,换了装之后,他认不出我。而且,我需要亲自从他嘴里确认一些事情——吴世宝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76号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佐佐木到底参与了多少。这些事情,我必须亲耳听到,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

宋孝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他跟了郑耀先这么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一旦郑耀先下定了决心,谁都拦不住。

“六哥,我安排两个兄弟在‘老山东’附近接应你。万一出了状况,他们可以掩护你撤离。”

郑耀先想了想,同意了:“可以。但要告诉他们,没有我的信号,不许动手。另外,让简之准备一辆车,停在离‘老山东’两条街以外的地方。如果我得手了,需要用车撤离。”

宋孝安点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傍晚六点,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等着顺兴茶楼的消息,宋孝安敲门进来了。

“六哥,顺兴茶楼那边有消息了。”宋孝安压低声音说,“小马刚才传话过来,六点的碰头会,刘麻子和王大奎都去了。跟他们接头的是76号的一个文书,叫周福海。三个人在茶楼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孙德彪没去,刘麻子问了一句‘老孙怎么没来’,周福海说他也不知道,回去问问吴队长。然后三个人就散了。”

郑耀先问:“刘麻子和王大奎走的时候,什么表情?”

宋孝安说:“小马说,刘麻子脸色不太好,好像有点紧张。王大奎倒是没什么反应,嘻嘻哈哈的,还跟周福海开了几句玩笑。”

郑耀先点了点头。刘麻子紧张,说明他比较敏感,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王大奎大大咧咧,说明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跟他之前的判断一致——王大奎比刘麻子好对付,应该先从王大奎下手。

“孝安,让简之准备一下。今晚就动手。”

晚上八点,郑耀先换上了宋孝安准备的衣服——一件打补丁的灰布褂子,一条黑色的粗布裤子,一双磨破了鞋底的布鞋。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完全不像白天那个西装革履的商行经理,倒像一个在码头上扛活的苦力。他从桌上拿起那把生锈的铁片刀,掂了掂分量,插进裤腰里,用褂子盖住。

宋孝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知道郑耀先今晚要去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但他没有再说劝阻的话,只是递过来一顶破旧的鸭舌帽。

郑耀先接过帽子,扣在头上,压低了帽檐。然后他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出了门。

闸北的夜跟租界里完全不同。租界里到了晚上,霓虹灯亮起来,舞厅里传出音乐声,街上还有不少行人。闸北这边,过了八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稀稀拉拉的,很多还是坏的,整条街黑漆漆的。两边的房子低矮破旧,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在夜空中回荡。

郑耀先沿着长安里的小巷子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清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根据宋孝安提供的情报,“老山东”小酒馆在长安里的尽头,是一间用木板搭起来的棚子,门口挂着一盏红灯笼。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看到了那盏红灯笼。灯笼下是一扇半掩着的木门,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白酒和炒花生的味道。他走到门口,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里面摆着五六张桌子,坐了十几个客人。都是些码头工人、三轮车夫、小贩,一个个脸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他们喝着最便宜的白酒,抽着最呛人的旱烟,大声说着粗话。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米,正一个人喝着。这个人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眼神迷离,已经喝了不少了。

这个人就是王大奎。

郑耀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王大奎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下。老板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老头,操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

“兄弟,要点啥?”

郑耀先压低声音,模仿着闸北本地人的口音:“一壶酒,一碟花生米。”

老板点点头,转身去拿。郑耀先坐在那里,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王大奎。王大奎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抖,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干了,然后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大喊一声:“老板,再来一壶!”

老板拿着一壶酒走过来,放在他桌上。王大奎抓起来就往杯子里倒,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他也不在意,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时机差不多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走到王大奎的桌边,大大咧咧地坐下。王大奎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你谁啊?谁让你坐这儿的?”

郑耀先笑了笑,把酒杯举起来:“大哥,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我请你喝一杯。”

王大奎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咧嘴笑了:“行啊,兄弟。来来来,喝!”他端起酒杯,跟郑耀先碰了一下,一仰脖干了。郑耀先也干了,然后拿起王大奎的酒壶,给他满上。

“大哥,你是干什么营生的?”郑耀先一边倒酒一边问。

王大奎打了个酒嗝,拍了拍胸脯:“我?我是76号的人!听说过76号没有?那是上海滩最厉害的地方!鬼子见了我们都要客客气气的!”

郑耀先装出惊讶的表情:“哎呀大哥,你是76号的人啊?失敬失敬!怪不得我看你气度不凡,原来是干大事的人!”

王大奎被捧得飘飘然,笑得合不拢嘴:“那当然!我跟你说兄弟,我王大奎在76号虽然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也是吴队长手下的得力干将!你看我这身板,一个人打三个没问题!”

郑耀先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大哥,你们76号最近忙什么呢?我听说外面不太平,军统的人到处活动。”

王大奎又干了一杯,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了:“忙……忙得很!吴队长让我们盯人,盯一个姓郑的,说是军统的大鱼。我天天在商行门口站着,腿都站麻了。不过快了,等证据确凿了,就收网。到时候,嘿嘿,老子要亲手抓那个姓郑的,让吴队长看看我王大奎的本事!”

郑耀先的心里一沉,但脸上的笑容不变:“大哥,你们吴队长说没说,什么时候收网啊?”

王大奎歪着脑袋想了想:“没说……不过我听刘麻子说,好像就这几天了。特高课的佐佐木太君都来了,催着吴队长快点动手。吴队长说再等两天,等证据再确凿一点。”

郑耀先的心沉到了谷底。佐佐木在催吴世宝,收网就在这几天。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两三天之内,把王大奎和刘麻子全部解决掉,否则76号就要动手了。

“大哥,你说的那个姓郑的,到底是不是军统啊?”郑耀先继续套话。

王大奎嘿嘿一笑:“那还用说?吴队长说了,八九不离十。林永清那件事,就是他干的。吴队长那天晚上在码头仓库亲眼看到了,虽然蒙着脸,但那个人的身形、动作,跟姓郑的一模一样。而且吴队长还查到,姓郑的跟徐百川关系不一般。徐百川是谁?军统上海站的站长!你说,姓郑的能不是军统吗?”

郑耀先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大哥,你们吴队长真厉害。那万一姓郑的跑了怎么办?”

王大奎摆了摆手:“跑不了!我们三个人盯着呢。孙德彪盯他本人,我盯商行,刘麻子盯他住处。三双眼睛盯着,他往哪儿跑?再说了,吴队长说了,等收网的时候,76号全体出动,把商行、住处全部围起来,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郑耀先的脑子里快速计算着。76号准备全体出动,这说明吴世宝这次是下了血本了。如果真的让76号把网收紧了,他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逃不掉。他必须抢在76号收网之前,把这张盯梢网彻底撕碎。

“大哥,听你这么一说,你们76号真是厉害。来,我再敬你一杯!”郑耀先端起酒杯,又给王大奎倒了一杯。

王大奎已经醉得不行了,抓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趴在桌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不到一分钟,鼾声就响了起来。

郑耀先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酒馆里的其他客人陆续结账走了,老板也开始收拾桌椅。等到只剩下他和王大奎两个人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老板面前,付了酒钱,然后指了指趴在桌上的王大奎。

“老板,这是我表哥,喝多了。我扶他回去。”

老板看了一眼王大奎,点点头:“行,路上小心点。”

郑耀先走到王大奎身边,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架起来。王大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刚才跟自己喝酒的“兄弟”,又闭上了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兄弟……好兄弟……改天……改天再喝……”

郑耀先架着他走出酒馆,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巷子。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房子都黑着灯。他扶着王大奎走到巷子深处,停了下来。

王大奎靠在他身上,还在打鼾。郑耀先低头看着这张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右手慢慢伸进裤腰,握住了那把生锈的铁片刀的刀柄。

他没有马上动手。他在等王大奎自己醒过来。他要让王大奎在临死前看清他的脸。

过了一会儿,王大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郑耀先正低头看着他。巷子里很暗,但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他还是慢慢看清了这张脸。他的眼睛猛地瞪大,酒醒了一半,张开嘴想要喊叫。

刀光一闪。

郑耀先的刀准确地割过了王大奎的喉咙。王大奎的喊叫声被堵在了嗓子里,变成了一阵含混的咕噜声。他的双手胡乱地抓了几下,抓住了郑耀先的袖子,然后手指慢慢松开,垂了下去。

郑耀先把尸体放倒在地上,从王大奎的口袋里掏走了钱包、证件和手表,把衣服扯烂,鞋子踢掉。然后他把那把生锈的铁片刀扔在尸体旁边——这是闸北混混常用的凶器,76号查到这把刀,也只会以为是普通的抢劫杀人。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身走出了巷子。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秋水读书 致力于提供 不吃竹子的panda《风筝传奇》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1章 夜审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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