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风筝传奇第40章 归途
《风筝传奇》

第40章 归途

不吃竹子的panda · 8705 字 · 约 21 分钟

正文

北岸的芦苇荡比南岸更深更密。芦苇长得比人高出大半个头,穗子在月光下白茫茫一片,像落了雪。脚下的泥地是松的,踩上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团黑泥。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地被踩陷又拔出的咕叽声和芦苇秆被身体碰断的脆响。接应的人在前面带路,提着那盏煤油灯,灯芯拧得很小,只留黄豆大的一点光。光在芦苇荡深处忽明忽暗地移动着,像一只萤火虫在夜色里飞。队伍跟着那一点光,排成一列,穿过密不透风的芦苇。武器箱在队伍中间传递着,从一双手递到另一双手。没有人问要去哪里,也没有人问还有多远。

郑耀先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位置。他的左边是扛着掷弹筒箱的徐秋影。她赤着脚踩在淤泥里,脚踝以下全是黑泥,裤腿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右手手背上的绷带在穿过芦苇的时候被刮散了一截,布条拖在手腕上,她没去管。她的眼睛盯着前面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前面那个人踩出的脚印里。她的左手扶在扛着肩上的掷弹筒箱上,右手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拖着的绷带布条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半个多钟头,芦苇荡忽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滩地,月光照在滩地上,把砂土和卵石照得发白。滩地往北延伸了大概一里地,然后地势开始抬高,变成了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着稀稀落落的松树,松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人。带路的人吹灭了煤油灯——月光足够亮了,不再需要那一点黄豆大的光。

队伍走出芦苇荡,走上了滩地。脚下的地面变硬了,砂土和卵石踩上去咯吱作响。被淤泥裹了一路的脚踩在干燥的砂土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赵简之走在最前面,跟带路的人并排。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有人掉队,然后再转回去继续走。宋孝安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耳朵还在听后面的动静——长江方向有没有追兵的声音。他的眉头始终微微皱着,不是因为担心,是职业习惯。情报组长当久了,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种随时准备侧耳倾听的紧绷。

徐秋影走着走着,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脚下滑了,是膝盖突然软了一下。她稳住身体,把肩膀上的掷弹筒箱换到另一边肩膀,继续走。走了几步,身体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比刚才厉害,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赵简之才没有摔倒。

赵简之停下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淤泥干裂成了龟壳一样的纹路,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从昨天黄昏出发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不是没有东西吃——屠云龙准备了一船的食物,但她只喝了几口水。在伏击位置潜伏了半夜,然后是近一个钟头的激战和搬运,然后是穿过南岸芦苇荡的急行军,然后是渡江,然后又是穿过北岸芦苇荡的跋涉。她的体力早就耗尽了,刚才一直在走,是靠意志撑着。现在意志还在撑着,但身体撑不住了。

赵简之把她的掷弹筒箱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指了指前面。徐秋影站直了身体,继续往前走。没有了负重,她的脚步反而比刚才更不稳了——身体的惯性被打破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突然松了一点,整个人就像一台烧干了油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走了不到二十步,膝盖又软了一下。这次她没有扶任何人,自己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几口气,她站起来,继续走。

郑耀先走到了她旁边。他没有扶她,没有问她能不能撑住。他只是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把一块东西塞进了她手里。是一块压缩干粮,军统配发的那种,硬得像块石头,用油纸包着。徐秋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又抬起头看了看郑耀先的背影。她把油纸撕开一个角,咬了一小口干粮,含在嘴里慢慢地化着,继续往前走。

队伍穿过滩地,进入了丘陵地带。松树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挡住,林子里暗了下来。带路的人重新点亮了煤油灯,拧到最小,黄豆大的光在松林里忽明忽暗地移动着。松针在脚下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跟长江的腥味和芦苇荡的泥腥味混在一起。有人在黑暗中被松树根绊了一下,摔倒了,旁边的人伸手把他拽起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松林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看林人住的小屋,是用松木搭的,屋顶盖着树皮,烟囱里没有烟。屋门口站着两个人,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粗布褂子,腰间别着短枪。看到提灯的人带着队伍从林子里走出来,其中一个转身推开了小屋的门,朝里面说了句什么。

郑耀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队伍。二十五个人陆陆续续从松林里走出来,在空地上或蹲或坐。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上都糊着干裂的淤泥,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但眼睛都是亮的。赵简之把扛着的掷弹筒箱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一棵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宋孝安最后一个走出松林,他走到郑耀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六哥,清点过了。二十五个人,一个不少。伤了的都还在。小马吐完之后一直跟着,没掉队。徐秋影手上的伤口需要处理。”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走到小屋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拧得比外面那盏大一些,光线昏黄。一张松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和一些坛坛罐罐。灶台是泥砌的,灶膛里还有余烬,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桌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灰布棉袄,戴着眼镜,正在看一张地图。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郑耀先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

陆汉卿。

老陆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又像是早就知道一定会等到所以并不惊讶的平静。他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棉袄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端出一口砂锅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锅里是粥,小米粥,还冒着热气。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黄亮亮的。灶台旁边的竹篮子里有一摞粗瓷碗和一把筷子。

“先吃。”陆汉卿的声音跟上海同仁堂里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中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煎着。“吃完再说。”

郑耀先在长凳上坐下。陆汉卿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把一碗咸菜推到粥碗旁边。咸菜是腌萝卜条,切得粗粗的,颜色酱黑——跟屠云龙粮行里的咸菜一模一样。郑耀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放在粥面上,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小米煮得开花,米粒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咸菜咬起来咯吱咯吱的,酸咸适中。他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着粥。陆汉卿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喝粥。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燃着。

一碗粥喝完,郑耀先把碗放在桌上。陆汉卿要再给他盛,他摆了摆手。

“老陆,你怎么在这里?”

陆汉卿摘下眼镜,用棉袄的衣角擦着镜片。擦眼镜的动作跟在同仁堂里一模一样——哈一口气,用衣角转着圈擦,然后对着灯光看一看,再哈一口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

“三天前我就到了。你让老周传的消息,上级收到了。北岸的接应,上级交给我来协调。”他的声音不高。“苏北这边的同志,三天前就开始准备了。你刚才看见的那几个接应的人,是苏北根据地的交通员。武器今晚会先存在这间屋子里,天亮之前有骡马队来接,运到根据地去。”

郑耀先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屋外传来赵简之压低了的嗓音在分粥的声音,和粗瓷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老陆,佐佐木死了。我亲手杀的。”

陆汉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亮了一下。他没有说“好”或者“干得漂亮”。他只是把郑耀先面前的空碗拿起来,走到灶台边,又盛了一碗粥,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再吃一碗。你瘦了。”

郑耀先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粥。粥面上浮着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黄亮亮的光。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又开始慢慢地喝。第二碗粥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筷子。

“老陆,那批武器。二十挺九二式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弹药上百箱。我答应了赵简之,这批武器缴获之后归军统。”他的声音很平,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捏着筷子的竹节。“但我给徐百川的伏击方案里,写的是缴获武器全部销毁。”

陆汉卿没有马上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擦,戴回去。灶膛里的余烬发出微微的噼啪声。

“你打算怎么跟军统交代?”

郑耀先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地嚼着。嚼完了,他把筷子放下。

“我会跟徐百川说,伏击成功了,佐佐木死了,运输队全部歼灭。但缴获的武器在撤退时被鬼子追兵咬住,为了不让武器重新落回鬼子手里,全部炸毁了。赵简之和宋孝安会替我作证。他们亲眼看见的——卡车烧了,弹药殉爆了,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陆汉卿看着他。“赵简之和宋孝安信了?”

“他们看见卡车烧了。看见弹药殉爆了。看见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郑耀先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不知道芦苇荡里还传出来多少武器。搬运的时候是夜里,二十五个人排成一列传递,每个人只知道从前面手里接过箱子递给后面。前面接了多少,后面传了多少,除了排头和排尾,中间的人不知道。排头是赵简之,他带着人从卡车上卸货,他经手的数量最多。但他也不知道芦苇荡深处传出去了多少。他以为全部炸了。”

陆汉卿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余烬又噼啪响了一声,一点火星从灶口飘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老郑。”陆汉卿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被灶膛的余烬声盖住。“你有没有想过,这批武器到了根据地,二十挺重机枪,五十具掷弹筒,在战场上会打死多少鬼子?会救下多少我们的同志?你做的是对的。但赵简之、宋孝安、徐秋影,还有那二十几个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军统弟兄——他们如果有一天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你?”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手指抹进嘴里。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脸上。空地上,二十五个人或蹲或坐,端着粗瓷碗在喝粥。赵简之蹲在松树下,喝一口粥咬一口咸菜,腮帮子鼓得满满的,鼻梁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宋孝安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碗放在膝盖上,一边喝一边还在看地图——不是看,是习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无意识地移动着,眼睛看着碗里的粥。小马蹲在人群边上,端着碗,喝得很慢,脸上的淤泥被洗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年轻的脸,眼窝深深地陷着,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点活气。徐秋影坐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碗放在膝盖上,右手重新缠过了绷带——干净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她的左手拿着筷子,慢慢地夹着咸菜。怀表的链子从她口袋里垂出来,在月光下细细地亮着。

郑耀先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这些人跟着他从上海到江阴,从江阴到桑家渡,从桑家渡到长江北岸。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他们叫他六哥。他们信他。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坐下。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松木墙上,忽大忽小。陆汉卿还坐在对面,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表情。

“老陆。”郑耀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杀过鬼子,杀过汉奸,杀过叛徒。我亲手处决过自己的同志——因为不处决他,就会有更多的同志暴露。我做过很多在别人看来丧尽天良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每一个死在我手里的人的脸,我都记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字,又像是在抹掉一个字。

“赵简之他们将来怎么看我,那是将来的事。我管不了将来的事。我只能管现在——这批武器,必须送到该送的人手里。因为该送的人,正在用血肉之躯挡着鬼子的坦克和重机枪。他们有了一挺九二式,就能少死十个扛着土枪往上冲的战士。他们有了一具掷弹筒,就能敲掉一个鬼子的机枪巢。老陆,我不是在帮别人,我是在帮自己。”

陆汉卿从眼镜后面看着他。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子上拿下一个青花瓷的小药瓶,回来放在郑耀先面前。

“安神丸。比你上次拿的那瓶多加了酸枣仁和远志。睡前服一丸。”

郑耀先拿起药瓶握在手心里。瓷面温润光滑,带着陆汉卿从上海一路带到苏北的体温。

“老陆,我天亮之前必须走。赵简之他们会跟我一起回上海。徐百川还在等我的消息。”他把药瓶揣进口袋,站起来。“屠云龙托我带一样东西给他老婆。他老婆在淮安板闸镇。我把东西交给你,你让人转交。”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油布上还带着长江水的气味。陆汉卿拿起油布包,没有打开看,放进了棉袄内侧的口袋里。郑耀先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老郑。”陆汉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耀先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转身。“你上次跟我说,组织内部可能有人知道‘风筝’的代号,在敌人审讯时泄露了。我回去之后查了。江苏省委交通站被76号破获时被捕的那位同志,他确实知道上海有一个代号叫‘风筝’的潜伏特工。他撞墙自尽之前,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说出了这个代号。但76号拿到‘风筝’这个代号之后,把它跟军统上海站的‘鬼子六’联系起来的中间环节——我查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渠道,没有找到。这说明敌人手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来源。”

郑耀先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转过身,看着陆汉卿。煤油灯的光把老陆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暗。

“你的意思是,军统内部有人在配合76号?”

陆汉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我只是告诉你,你回上海之后要小心的,不止是76号和特高课。军统上海站里,有人正在把关于你的情报递给敌人。这个人是谁,我还没有查出来。但有一个线索——传递情报的方式,是通过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而黄烈最近跟中统的李政走得很近。李政在查你是不是共产党,这件事你早就知道。如果李政把他查到的东西,通过黄烈递给了76号,76号再结合那位同志说出的‘风筝’代号——”

陆汉卿没有把话说完。

郑耀先站在原地,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他想起吴世宝派孙德彪盯梢时,孙德彪说的那句话——“上峰怀疑姓郑的是共产党”。他当时以为吴世宝的“上峰”是李士群或者特高课。但如果陆汉卿的推测是对的,那么吴世宝的“上峰”拿到的关于他是共产党的情报,最初的源头可能不是76号自己查出来的,而是从中统李政那里流过去的。李政在查他,张士超在查他,陆中在查他。这些人查出来的东西,不管真假,只要递到了76号手里,76号再跟“风筝”这个代号一对——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把“风筝”和“郑耀先”画上等号,但怀疑的绞索已经越收越紧了。

“我知道了。”郑耀先的声音很平。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空地上。赵简之喝完了粥,碗放在脚边,靠着松树已经打起了鼾。鼾声不大,一起一伏的,像远处长江的浪。宋孝安还坐在弹药箱上,地图已经折起来了,他手里握着空碗,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也睡着了。其他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松树下、弹药箱旁、小屋的墙根下,裹着从鬼子卡车帆布上撕下来的布条,在苏北深秋的夜风里挤在一起取暖。徐秋影还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膝盖上放着空碗。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门响,她侧过头看了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在台阶上坐下来,跟她隔着一只空碗的距离。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台阶下面的砂土地上,一个长一个短。

“你不睡?”郑耀先问。

徐秋影摇了摇头。她把空碗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台阶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右手手背上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睡不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空地上睡着的人。“每次闭上眼,就看见那辆装甲车从我头顶压过去。不是真的压过去——是我冲过去塞手榴弹的时候,它在我头顶上,车底下的机油滴在我脸上。我记得那滴机油是烫的。”

郑耀先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起来,被夜风吹散。他抽了两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过去。徐秋影看了看那根烟,接过来吸了一口。她吸得很浅,烟雾在嘴里含了一下就吐出来了,没有吸进肺里。她把烟递回来,郑耀先接过去叼在嘴上。

两个人就这么轮着一根一根地抽着烟,谁都没有说话。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松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空地上赵简之的鼾声停了,翻了个身又响起来。宋孝安手里的空碗滑落在地上,滚了半圈,被一块石头挡住了。他没有醒。

一根烟抽完了。郑耀先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烟头在月光下冒了最后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灭了。

“徐秋影。”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徐科长”,是“徐秋影”。

徐秋影侧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洗掉了淤泥,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微微上挑。瞳孔里映着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徐秋影沉默了几秒钟。夜风从松林里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徐秋莹。秋风秋雨的秋,莹莹发光的莹。”

郑耀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中山装上的土,走进空地里,挨个叫醒了睡着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醒了——不是被声音叫醒的,是被他走过身边时带起的那一小阵风惊醒的。赵简之睁开眼,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针。宋孝安从地上捡起空碗放在台阶上,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小马揉着眼睛站起来,脸上被松针硌出了一道印子。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检查武器。

月亮沉到松林后面去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不是亮,是黑不那么浓了。松林的轮廓从那片灰白色里浮现出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郑耀先站在小屋门口,看着这二十五个人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列队。他们脸上还残留着干裂的淤泥,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衣服上全是泥浆、汗渍和硝烟的痕迹,破了的地方用帆布条扎着。武器背在肩上——花机关的枪管还带着昨夜激战后的余温,被清晨的凉意一激,枪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赵简之走到队伍最前面,转过身面对着郑耀先。

“六哥,人都齐了。”

郑耀先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赵简之,鼻梁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宋孝安,眼窝比昨天更深了,但脊背挺得笔直。小马,脸上被松针硌出的印子还没消。徐秋影站在队伍边上,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扶着腰间的花机关。怀表的链子从口袋里垂出来,在晨风里微微晃着。她的眼睛看着郑耀先,瞳孔里映着东边那一片极淡的灰白。

“走。”郑耀先说了一个字。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江边走去。松林在身后渐渐退远,滩地重新出现在脚下。砂土和卵石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颜色。长江的水声越来越近了,不是白天那种雄浑的轰鸣,是清晨特有的那种低沉的、缓慢的流淌声,像一头巨兽在睡梦中的呼吸。江面上晨雾弥漫,雾是从江心里升起来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对岸的芦苇荡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道灰绿色的城墙。

泥滩边上泊着两条船。不是屠云龙那条帆船——是两条小一些的木船,每条能坐十几个人。船工蹲在船头抽旱烟,烟火在晨雾里一明一灭的。看到队伍从滩地上走过来,船工把旱烟袋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来解开了缆绳。

郑耀先站在泥滩上,看着队伍分成两批上船。赵简之带一批坐第一条船,宋孝安带一批坐第二条。徐秋影上了赵简之那条船,坐在船舷边,花机关横在膝盖上。她回头看郑耀先。郑耀先朝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船离岸了。船工撑着竹篙把船推进江水里,然后换成了桨。木桨划破江面,发出哗哗的水声。晨雾把船的身影吞进去又吐出来,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雾里两个灰蒙蒙的轮廓,融进了对岸芦苇荡的颜色里。

郑耀先最后一个上船。他坐的是一条更小的舢板,只有一个船工。船工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脸上全是风浪刻出来的皱纹,戴着斗笠,赤着脚。他撑着竹篙把舢板推进江里,然后坐下来,拿起了桨。桨叶入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舢板在晨雾中缓缓移动,江水平稳得像一面巨大的磨砂玻璃。郑耀先坐在船头,面朝南岸。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口袋里的安神丸药瓶。瓷面温润,带着陆汉卿的体温——不,是他自己的体温。药瓶在口袋里揣了一夜,已经焐得跟体温一样了。

南岸的芦苇荡越来越近了。晨雾被江风吹散了一些,能看见芦苇的穗子在风里摇晃,白茫茫的。芦苇深处,屠云龙那条帆船还泊在泥滩边吗?屠云龙撑着竹篙把船掉过头,帆升起来,朝着南岸驶回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江面上,小小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他现在到了没有?粮行回不去了。他说他老婆孩子在淮安板闸镇等他。板闸镇。屠家大屋。周秀英。

舢板的船底摩擦到了南岸的泥沙。船身微微一震,停住了。船工把桨收起来,拿起竹篙插进水里,把舢板定在岸边。郑耀先站起来,踩着船舷跳上了泥滩。淤泥没过了他的鞋面,冰凉的感觉透过鞋帮渗进来。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船工接过来,没有数,揣进怀里,撑着竹篙把舢板掉过头,划进了晨雾里。

郑耀先站在泥滩上,看着舢板消失在雾里。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芦苇荡。

南岸的芦苇荡里有一条被二十五双脚踩出来的小路。芦苇秆被踩断了,断口是新鲜的,还渗着绿色的汁液。小路上散落着武器箱上掉下来的木屑和铁皮条。他沿着这条小路往回走——不是去桑家渡,是去江阴。宋孝安和赵简之会在约定的地点等他。他们要从江阴回上海,回到那个霓虹灯照着的、苏州河里漂着浮尸的、76号和特高课的网越收越紧的上海。张士超在商行里等着他,陆中在暗处盯着他,李政查他是共产党查了这么久,查出来的东西通过黄烈递进了76号。吴世宝死了三个手下,佐佐木死在了桑家渡的排水沟里,山本太郎一定会亲自过问。而“风筝”这个代号,像一根扎进木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也钉不进去,就那么在木头里锈着,锈迹一点一点向四周的木质渗透。

芦苇荡走到尽头。眼前是一条土路,通往江阴方向。土路两边的农田里,稻子已经割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晨雾在稻茬间缓缓流动。远处的村庄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天亮了。

郑耀先走上土路,沿着路往东走。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中山装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摆动。远处的江阴城郭在晨雾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城墙上的鬼子旗在风里飘着,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秋水读书 致力于提供 不吃竹子的panda《风筝传奇》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0章 归途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目录
我的书架